凡煙小說

第149章

關燈
第149章

半數東宮衛回宮稟告蕭恒,半數改換裝扮,護衛蕭玠跟隨使團一路疾行。

又一輪紅日降落,人馬已入深山之中。鄭縛雖懂些武事,到底沒這麽奔波勞累過,大腿叫馬鞍磨得生疼,見使團中人更是不順眼,陰陽怪氣道:“放著大道和馬道不走,非走這些彎彎繞繞的小路。別說陛下知道了如何,我如今都要懷疑,閣下是不是打算挾持太子,圖謀不軌。”

秦華陽也不惱,邊打響馬鞭邊問:“段藏青難道會大搖大擺走官道嗎?”

他一時噎住,習慣性朝蕭玠告狀,擡頭卻楞住。

蕭玠身體文弱,根本經不住連日奔波,如今卻騎在隊前,揮鞭如飛,豈是一個心急如焚可以形容。

鄭縛一楞神,便聽一道急促馬鳴。竟是蕭玠那匹馬勞累多日,就要癱軟在地。

馬一倒,蕭玠也要摔下馬背。鄭縛心中一驚,還不帶策馬趕去,一條手臂已經攔過蕭玠腋下,將他穩穩放到地上。

那條手臂收回,拉緊自己韁繩。褚玉繩發號施令:“原地休整。”

蕭玠卻不同意:“豐城侯,趕路要緊。”

“你能行,馬也不行。”褚玉繩道,“我們沒帶多少馬,難道要全部跑死?”

他據馬下望一眼,眼底沒什麽情緒,“放心,沒到瓊境,秦伯瓊性命無虞。”

蕭玠捏緊馬鞭,骨節凸起一會,終於松弛下來。他對東宮衛道:“休整吧。”

夕陽完全陷落,林中霧氣氤氳,紫黑樹影搖曳交織下,新點燃的篝火慘白地躍動。蕭玠拿著饢餅坐在一旁,放棄慢條斯理地咀嚼習慣,幾乎狼吞虎咽起來。

一只手掌拍他後背一下,秦華陽已經從他身旁坐下來,道:“這麽吃傷胃。就算你早吃完,大夥也得休息一段時間。”

蕭玠笑一下:“放緩進食速度。”

秦華陽看他一會,道:“阿寄外粗內細,殿下你更是個細致人,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叫你們兩個都麻痹大意,沒有看出對方絲毫破綻?”

這句話一出,秦華陽感到,蕭玠的臉玉璧沈塘般,沈到霧氣之後模糊不清了。他持饢的手指似乎微微顫抖,許久,只說:“我的錯。”

秦華陽嘴唇蠕動一下,說不出什麽,眼看蕭玠越沈越深。他突然有點明白蕭玠為什麽要加快行程。

除了擔憂秦寄之外,過分敏感的情緒會拉著他陷下去。

他的勸告出口前,蕭玠的聲音已經響起:“阿耶讓阿寄來東宮,陛下允許阿寄在東宮,我同意他和我朝夕相伴,是因為我們都清楚,他不會對我動手。我們倆鬧出這麽多事,但自始至終,我能要挾他的本錢,只有我這條命而已。”

蕭玠幹笑一聲:“你瞧,我比誰都曉得,他多在乎我這條命。”

秦華陽啞然。

“華陽,我以前不明白為什麽。”他喃喃,“現在我明白了。”

秦華陽看他一會,嘆口氣,將手中肉脯遞給他。

蕭玠停頓一會,還是將肉脯接過。久不食葷腥,腌肉的鹹腥氣在嘴裏有些惡心,但他還是盡數吞咽下去。

要找到秦寄,先要照顧好自己。

這時突然聽到秦華陽說:“臣聽過殿下背棄光明宗的緣故。如今時移世易,仍沒有再度信奉的念頭?”

蕭玠說:“人力盡處,神不能及。求神拜佛,現在對我來說,只為心安而已。但世間哪有犯罪者安心度日的道理?”

秦華陽沒再說什麽,坐了一會,起身往褚玉繩那邊去了。蕭玠四周安靜下來,其他聲音格外清晰。他遠遠聽到鄭縛呵斥的聲音,便皺眉走過去,“怎麽回事?”

鄭縛正在訓責兩個東宮衛,仔細一看,竟是之前最受他依仗的左右付率。鄭縛一見他來,便道:“殿下,咱們手下也該整頓了。出宮不過幾日,規矩都丟到姥姥家去了!叫他們負責輜重,前幾天還好,這兩日越來越不像樣,帳篷的規格不對也罷,選地也不對。土地松動不說,樁子都快塌了。這些還是次要,物資計算居然都有差錯。我剛剛去檢查盔甲,足足少了二十套。”

左付率忙道:“殿下明斷,咱們一行四十人,盔甲便等量具備四十套,都在這裏,一套不少!”

鄭縛喝道:“放屁!賬上分明計有六十套!”

蕭玠已經點完盔甲,的確是四十套,對鄭縛說:“數量不差。東宮衛遠行取備,只能攜帶與人數等量的盔戴。若超數額,需要報請禁衛,轉請陛下裁斷。”

他們出來的急,東宮衛領完甲胄便快馬追來,根本沒有回報蕭恒的時間。

但這賬……

晝夜奔波勞碌,有所疏漏也非大過。蕭玠接過賬本,隨意翻看幾頁,“你們也辛苦了,去支三鞭,也就罷了。”

左右付率相視一眼,對蕭玠抱拳道:“卑職謝恩。”

見蕭玠如此高擡輕放,鄭縛由不忿,卻聽蕭玠道:“你閉嘴,看看他們領的什麽罰。偷偷去,不許多話。尋個無人的間隙,也尋個過得去的由頭,回來報我。”

鄭縛擡頭,見蕭玠已經變成從小到大最讓他忐忑的神色——慈眉善目,卻眼如寒霜。他心裏一咯噔,忙頷首領命,嘴上還大聲挑著輜重的刺,腳步已經沖目的地去了。

等他走後,蕭玠又看了一眼簿子,鼻中輕輕出了股氣。合眼靠在馬側,似乎只是困倦。

***

連日狂奔讓蕭玠體力透支,一停下就很難立刻啟程,他也沒有要求隊伍像前些日一樣夤夜趕路,眾人便就地休整。

如今天氣漸熱,晚風也不刺骨,蕭玠卻仍怕冷,一會又回篝火旁烤火。

使團很多人還沒有休息,正對著篝火合掌禱告,口中念念有詞。蕭玠知道,這是南秦晚課的一種形式。

秦華陽正在其中,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顯得腮部和臉骨有些剔透。褚玉繩卻遠遠站在人群之外,似乎觀察,似乎只是出神。

蕭玠慢慢走到秦華陽身邊,聽他祝頌。蕭玠聽過很多次《明王報本經》,但第一次聽到這樣純正優美的誦聲,幾乎不是念經,而是歌唱。低沈男音彌漫處,如清釀美酒流淌。蕭玠突然又體悟到宗教的靈性,無關信仰與否,而是一種最原始的美,美到近乎虛無。他小時候聽阿耶講過,前代光明宗的一位長老本是外地人氏,但聽南秦聖使誦經一篇,立地皈依,不飲酒,不食葷,不娶妻,從此苦修,以壽命供養光明神至終。這種最深刻的供養,被南秦人稱為“聽諦”。

他從前覺得這故事虛構性太強,哪裏有人會因為一篇誦經聲就苦修至終呢?今日聽秦華陽誦經,方知前言非虛。

至誦經畢,秦華陽才睜開眼睛,見蕭玠不知在哪裏撿過一根樹枝,從篝火裏點燃遞給他。

蕭玠道:“我記得經文講過,若聽到美妙經文,便取面前火種送給他。”

秦華陽沒有接,但聲音很溫和地解釋:“殿下恐怕記錯了。聞妙經聖音,燃燭以示。然光明火種,非父母生身生日不可取。相對誦禱之火,便是光明火種最簡單的一種。我若接了,這叫瀆神。”

蕭玠將樹枝放回篝火,低聲道:“抱歉。我無意冒犯。”

秦華陽笑了笑:“這些條規太細致,殿下又不是南秦人,記錯了情有可原。光明只會降罪有心褻瀆之人。殿下早些歇息吧,我們明早要盡早動身。”

蕭玠應聲,回到自己帳篷,漆黑一片裏,鄭縛正縮在裏面等他。

蕭玠立刻豎指抵在自己唇邊,示意他不要出聲。等他收好帳篷,方從鄭縛身邊坐下,壓低聲音問:“怎麽樣?”

鄭縛也低聲:“好奇怪,殿下罰他們三吊錢,他們居然各領了三鞭。”

黑暗裏,蕭玠長長出了口氣:“那就對了。”

“對了?”

納悶之際,鄭縛聽到蕭玠的聲音,之後他強捺住自己沒有跳起來。

蕭玠說:“他們被換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