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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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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奉皇二十一年初,皇太子返京,途中入娘娘廟避雪。至今娘娘廟舊址(今白龍山佛學院)仍保留明帝聽經壁畫,畫中另一個主角就是禪師弘齋。

梁代弘齋和尚留跡頗少,是故學界的相關研究成果不多,近年探賾材料只有佛學院某生學業論文《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後記一·弘齋其人》一篇,且學術價值有限,勉強可作參考。可見其下:

和我老師同名同姓的這位弘齋和尚首次見記,正在梁明帝蕭玠晚年的一部篆體回憶錄裏。這部書和他為他父親昭帝所作的傳記一起,成為後世窺探他們父子色彩淡褪的生前世界的寶貴孔隙。無數意義重大的歷史碎片被不識珍珠者當作魚目和破爛丟棄,而這位弘齋和尚,也就成為這片世界的守望者和這段歷史的拾荒人。

根據蕭玠自述,奉皇十八年的上巳佳節重創世族命脈的同時也重創了他的精神。那股向死的意志水蛭般鉆進他身體之時,蕭玠感到極大的恐懼。因此,他在鄭綏陪伴下,短暫告別了他長達十八年的宮廷生活。他們在民間度過三年,奉皇二十一年的二月返京,至白龍山,入娘娘廟,聽弘齋和尚講經三日。據考證,娘娘廟所在地,當為我寺如今院址。

這裏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娘娘是道家元君,她的香火之所竟容許一名佛教徒布教,其實說不大通。以我的學問,實難作出符合邏輯的解釋推斷,遂截取蕭玠回憶錄原文,翻譯如下:

奉皇二十一年農歷二月十八,長安氣候異常,天降暴雪,我第一次見到和尚弘齋。但我相信,我在成為蕭玠之前,已經和他有過多次面談。

是日,北風怒號,片片雪花卷落,像飛下黑藍天際的灰白鳥群。鄭綏頂風在前,一手牽馬,一手牽我。我抱著旭章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行進。即將抵達長安之際的這場暴雪讓我們措手不及,四周沒有人煙,我只能根據父親講述的故事,和鄭綏上山尋找那座可以蔽身的娘娘廟。

按理說,這樣大的風雪,我們三個初來乍到者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抵達終點。但那天晚上,猶有明月。我看到月亮之中,垂降一條素練,從半空瀉落,一直鋪到我們腳下。那條光輝閃動的仙帔,像為道路施下仙術,讓我們攀登那條山石嶙峋的雪路像走宮中平整的青石板路一樣容易。

即將爬到山頂處,一小片松樹林遮擋了我們的去路。說是林,其實只有大小七棵樹,但排列整齊,像被人仔細丈量過後才挖坑種植。打頭的一棵已經長得格外高大,樹冠一把青翠巨傘一樣撐在我們頭頂,在月光下,積聚的雪蓋也像一粒一粒極微小的水晶碎屑,把每一根松針都描繪分明。

鄭綏摸了摸樹皮,皺眉說:“奇怪,這樹頂多也就七年年紀,居然長得像一棵老樹一樣,只看樣子,說有五十年也不為過。”

我也跟上去,學他摸樹皮。他能摸出的是經驗的判斷,我只是感覺的驅使。這樹皮很皺,像上了年紀。但其實手感柔韌,又像是它實際年歲的證明。其實摸它,更像摸一個中年男人長滿老繭的手。我感覺像摸爹的手一樣。我知道我想爹了。

我說:“咱們上去吧,避一夜,等雪停了趕緊趕路,還來得及家去過年。”

從松樹地離開後,我們看到了娘娘廟。

它像藏於山野的一名佳人,懷抱手爐,在雪中向我們頻頻微笑。它也比我們想象中整齊許多。院中那只大香爐為雪覆蓋,爐中仍有幾支清香未盡,香炷頭跳躍幾點火星。廊下整潔一新,應當常有人打掃。

我們走到屋檐下,從門檻前住步,看到屋中的神奇景象。

娘娘金像毫無塵埃,她寬額廣頤,慈眉善目,說是一位神女,更像一名母親。接著,我看到伏在她膝頭、穿兜肚手舉荷葉的童子,憨態可掬,跟世俗孩子對母親的眷戀並無不同。

而承接娘娘玉體的蓮座下,趺坐一個穿百衲衣的和尚。

他頭頂除戒疤外,還有癩瘡痊愈的疤痕。面龐紅潤,顏色年輕,望之當為我們的同齡。這樣暴雪之夜,他只著單衣,光頭赤腳,卻渾身散發出縷縷暖氣。一時間,我們鬧不清這座廟到底姓佛還是姓道,只得以借宿為題開口。

和尚睜眼,我有些訝然,他這樣的年輕人,眼睛居然比我父親還要滄桑。

和尚說:“太子蕭玠,我一直在等你。”

我看看鄭綏,將熟睡的旭章遞到他懷裏,跨進門檻,雙手合十問:“大師認識我。”

和尚說:“是施主認識我。”

我道:“請教大師法號。”

和尚說:“弘齋是也。我們上次見面,還是南秦金河之畔。”

我笑一笑,道:“大師見諒,那大抵是三年前的事了,我的確記不清了。”

弘齋和尚不以為意,請我們坐下,又請我們吃桌上的齋飯。幸虧鄭綏在側,不然雪天孤身遇見這樣一個怪人,我決計不敢住宿。弘齋似乎明白我們的顧慮,我們吃我們的飯,他誦他的經。我們將碗筷收拾好時,他正誦到四甘露咒,南無阿彌多婆夜。我習慣性撚住腕部佛珠,也跟隨默誦起來。

這次合誦經文,成為我們溝通的橋梁。而我真正確信他是個大能者而非招搖撞騙之人,是在接下來長達三日的講經之中。那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談論佛經,第一次有人洞察我生命的秘密,和這個王朝巨樹般茁壯的歷史下,埋藏地底的、樹根般盤虬的我的家族關系。

第三日中午,天地無光,大雪昏昏,我做了一個夢。從蒲團上爬起,弘齋似乎正等待我醒來,等待我向他解夢中之惑。

我問:“大師,貴宗講十二緣起,一切生滅互為因果。那一個家庭的緣起,真的是先有父母的因,再有子女的果嗎?一定是男女結合、夫妻相配,女子之血孕育男子之精,成為能夠生下孩子的母親,這個孩子出生後,男子才成為父親嗎?會不會他和他父親是一段因緣,和母親是另一段因緣,會不會是父母的因各自導向他的果,而非父母共同創作了他的果呢?會不會沒有父親,母親也是他的母親;沒有母親,父親也是他的父親呢?”

弘齋問:“為什麽這麽說?”

我道:“我近年常覺自己之前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棵樹。你相信嗎?在我樹的世界裏,我很早就認識我父親,遠早於他和我‘母親’因緣的誕生。”

因為夢境雜亂無章,我只能采取我父親的生命時間,對這些碎片進行排序。這麽看,我第一次認識我父親是在他的少年時代。那是我去年在船上做的夢。江水微微搖晃,像一股微風吹動樹葉。我的樹葉就這麽被風吹散。那時候的我,是一株桑樹。

清晨的太陽就這麽被一道哨聲震碎,哨響後,十幾只飛鳥整齊有序地落在我肩上。他們的降落地點似乎也有嚴格的限制,像那只最胖的鵪鶉,只敢單腳站立、踩在我枝杈口凸起的結節上。他有一次落錯了腳掌,當即被飛來的石子擊落在地。我看得非常清楚,那顆石頭穿過我的葉片,精準擊打在他腦部,只這麽一下,就敲開了他花色的腦殼,把一縷粘合鮮血的腦漿濺在我下巴上。我聳動肩膀,掉下幾片葉子掩住他的屍體,然後去找那殺鳥的真兇。

院中空無一人,看不到吹哨的人,也看不到打鳥的人。我已經明白,這種口哨模擬的是鳥類的語言,這些人的目的是為了和鳥溝通、從而讓鳥成為自己隱藏的助手。

這種鳥哨是從南疆流傳進來的技能。我聽過一個故事——或許是栽種我的那個人埋下我時的咕噥——大抵是宮中兩個妃子起了爭端,一個妃子會鳥哨,氣極吹起來,另一個妃子以為她氣急敗壞,捧腹大笑。當晚,她就被親手豢養的紅嘴鸚鵡啄壞了一雙眼珠。這是一種很可怕的殺人技能,而那只被打死的鵪鶉,大概是不聽訓練、作出忤逆,被當了儆猴的那只雞。

我依舊沒有看到吹哨的人,如果我當時能有後來人身的記憶,我會覺得那跟我早早消失蹤跡的伯父梅道然的聲音很像。但我當時只看到,緊閉的紙窗上,有一個頂針大的破洞。樹的視力比人的視力要強百倍不止。就是透過那個洞,我看到屋裏一個少年的臉。

他長著一張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的臉,但個頭只有十四歲高低。我發現,他頭發邊緣有一層極難分辨的粘痕,那應當是他臉上面具的邊緣。他一身黑衣,整個人裹在房屋陰影裏。我想他從頭到尾,真正真實的只有那雙眼睛。石頭一樣,沒有感情。

但一個真實的人,怎麽會沒有感情?

我正納悶,又一枚石子已經穿過窗上破口飛速彈出。我幾乎沒有看到他手指彈動,我左肩上那只不服鳥哨咕咕亂叫的鴿子已經被一枚飛石打穿咽喉,這次直接釘在我枝幹之上。她黏膩的鮮血從我枝頭絲絲縷縷流淌而下時,我聽到人的聲音——在屋子更裏,沒有感情地說:“青泥六號,暗器使用,甲等。”

我也就知道他叫六號。

六號和所有青泥一樣,寡言,冰冷,神出鬼沒。但他是為數不多的會走進院子裏的人。我發現他只對院中兩種東西感興趣,一個是頭頂的天,一個就是有生命的東西。他白天殺死那兩只禽鳥,晚上鬼一樣跳出門,在鳥屍腐爛前——我以為他會把它們葬掉,那是我透過他眼神破譯的信息,結果他吃掉了它們。後來我聽說,他們的領頭人開始開掘他們的生理極限,六號作為最拔尖的人才——刀才,不得不在七天禁食期間進行車輪戰式的搏鬥訓練。他太餓了。

六號一只鳥一樣,一只腳踩在我裸露的樹根上,另一只腳似乎受了傷,有些綿軟地拖在地上。但饑餓讓他來不及顧忌肉身的痛苦,他像用兩條前肢刨土的地鼠一樣,動作迅速地拔掉鳥毛。死去這麽久的鳥是沒有流動的血的,所以當小片鮮紅從他掌中積聚時,我意識到,那是他未愈合的傷口。

現在我用人類的語言敘述,說他是個像鳥的人,但在我當時樹的視覺裏,他還是一只特別像人的鳥。他從這麽早開始就成了同類相食的罪犯,這次有我的見證。

我木頭的心臟感到一陣惻隱,我微微聳身,讓成熟的果子脫身而下。深青天幕下,葚果劈裏啪啦降落得如同血雨,有些掉在碎石上,迸濺出甜美芳香的血液血漿。果實被六號一把一把攏進嘴裏,他無聲地狼吞虎咽,桑葚的汁水染紅他的牙齒,從嘴裏蜿蜒湧出,讓他變成個茹毛飲血的野人。

在我如雲的枝葉下,六號吃掉了那兩只烤到發苦的、沒有摘除內臟的死鳥,他離去時清理了那堆餘燼,燒焦的樹枝散發出我這棵桑樹的清香。

六號因為不服從禁食令,被丟進一只餓狼的籠子。當他渾身是血、一瘸一拐地走回院子時真正引起領導者的註意,他們破格將他提拔為影衛。六號暫時告別了他的野獸生涯,裹上人皮。轉去影衛營地的前夜,他再一次來到院中,站在把那堆鳥骨頭毀屍滅跡的地方,再次擡腳踩了踩我那根枯死的根莖。輕輕地,像一只鳥的駐足。

我知道他在跟我告別。

已經到了深秋,我沒有桑葚能再落給他,聳肩致意時墜落了幾片桑葉。那邊緣焦黃但葉面鮮綠的葉片被他接在手裏,他看了一會,含在唇間,吹奏出一支很短的民歌。這歌曲暗含了他的籍貫和身世,預示了他的命運和愛恨,並州的狂風時隔多年遠隔千裏仍能隨他口中氣流葉底振動而掀起,我也是那時候確定,這把快刀、這頭野獸,實際是一個蟄伏刀鞘裏和獸皮下的人。那次訓練是青泥六號所受最嚴酷的懲罰之一,他的確險些餓死,但我相信,不到十年之後他會有點感激這次訓練。這讓他挺過了潮州最艱難的歲月。

那天之後,青泥六號轉入影衛,代號重光。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會是他一輩子無法磨滅的徽記。第二天,這座庭院暴露,趕在朝廷軍隊趕來前,青泥頭領放了一把大火,我和重光居住過幾年的監牢一樣的房屋被一起燒成灰燼。

講到這裏,我緩了口氣。弘齋看著我,說:“這是施主去年的夢?”

我答道:“是。這個夢讓我意識到,我所有樹的夢境裏,那個身份不明的主角都是我父親。我也真正相信,六道流轉,皆有輪回。我或許本來就是一棵樹,而不是一個人。”

弘齋問:“施主最早的樹夢是什麽?”

我說:“是我十四歲寄居行宮那年,幾乎病死——但說是樹夢並不那麽確切,我吐血昏迷時,夢到我變成一棵莊稼,一棵從泡爛的樹皮上長出的水稻苗。我知道那是什麽時間、什麽地點,是玉升元年,西瓊兵臨的潮州城。”

我水稻的身體喜雨,但無法耐澇。那場長達數月的雨季簡直將天捅破個窟窿。街衢之上,浪花翻騰。田地之中,波濤洶湧。我面前的排水溝渠已被沖毀,形成一條新的河流。無數莊稼的殘肢斷腿從我眼前飄過,在蟾蜍宏亮的叫聲裏彌漫開鋪天蓋地的死屍之氣。一朵梨花順流而下,遠遠地像一具美麗的艷屍,直到她從我眼前一閃而過,我才看到她被漚爛的皮膚和泡到發白的身體。雨殺了我所有身為植株的兄弟姐妹,但雨還在下。若非那截死樹用他無私的身軀抱緊我的根系,我這條小命早就隨水東流了。水流即將把我攔腰掰斷時,我從岸上——堤壩上聽到被大雨沖散的馬蹄。

在這個夢裏,我一下子就認出了我年輕的父親。他披蓑戴笠,不等白馬住步就跳下馬背。那把環首刀掛在腰間,一把鐵鍬被他握在手裏。我聽見他大喊,橫渠被沖塌了,先通溝!看好腳底,別踩秧苗!

身後的壯丁跳下河岸一樣撲通撲通跳下堤壩,在我父親帶領下重新掘溝。我父親的手是一雙神奇的手,什麽東西在他手中都如臂使指,他用農具靈活得像用他那把快刀一樣。泥水濺在我父親頭臉上,暴雨劈頭蓋臉像無數耳光。他那雙如同鐵鑄的手臂卻不知疲倦,從天公的利齒裏為潮州搶出了這片即將澇死的土地,我也因此茍延殘喘了半月有餘。

半月之後,西瓊圍城。

天災剛剛結束,人禍接踵而至。大水退去後,土地裸露出濕紅的身體,紮根身上的所有活物全被拔取充饑,只留給她滿身瘡疤。這時候,我們這片幸存的莊稼終於抽穗,我羸弱的身軀裏散發出陣陣馨香。感謝那截死樹,在這片水土流失的土地上為我提供肥料。我拼盡全力地想提早成熟,提早被收割下來倒進熱鍋,趕緊餵養這座即將餓死的城市。但當父親手拿鐮刀率隊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意識到還是太早。我沒有發育完全,我的谷殼裏還是腦漿一樣流動的漿水。我用莊稼的聲音大喊,等等,再等等,我盡力長了,等我結實了才能填飽你們的肚子呀!

我哀聲祈求時,聽到有人類的聲音和我一起傳來,一高一低一響一弱,吹奏交響樂一樣大聲振蕩。那人也喊,等等,再等等!

那是個身材瘦弱的中年男人,他穿一件縫補禽鳥的袍子,似乎是某種身份象征。所有人給他讓開條道,但他跑至我父親面前依舊跌跌撞撞。結合我如今為人的判斷,他正是當時的刺史吳月曙無疑。

吳月曙拉緊我父親持鐮刀的手,哀聲叫道:“莊稼才抽了穗……潮州已經兩年沒種出過糧食了!”

我父親毫不留情地打斷,“等稻子熟了,這些人的屍骨已經爛了一個月。”

他用警告的聲音說:“使君,樹根已經刨盡,孰輕孰重。”

我看到吳月曙探出的手腕像一截泡爛的木頭一樣軟下去。我父親用沈默的等待,逼迫他發號施令。雨中,吳月曙振袖一揮,我父親便邁動腳步,跨到我面前。

在看到他的臉前,我先看到他腳下的草鞋。那是和我同胞的稻草所編,經不得長久漚水,前段已經破爛,翻出草葉濕癟的經絡。那個破洞突然讓我想到我還是桑樹時,院中窗上的那處破損。接著,父親從我面前蹲下來。

聽他和吳月曙對話的漠然,我原本以為我會看到一張嚴酷冰冷的臉。但擡頭時,我對上一雙淚光閃爍的眼睛。

大雨如簾,我卻仍能分清淚水和雨水。雨水腥苦,淚水甘甜。我父親流著淚,右手卻幹脆利落地掐住我的脖頸。他抽動鐮刀的一瞬間,我感覺他比我要可憐。

我父親殺死我之前用淚水灌溉了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當天收割的全部稻苗,父親一口沒吃。我和一些麩皮樹根一起煮成稀湯,灌進一個男孩的肚子。但和他空癟出血的腸胃相比,這些不過杯水車薪。

最後這個男孩餓死在我父親懷裏。

我再次停下,不得不撚動佛珠來平息心情。弘齋沒有提問,安靜等待。我擡手擦拭額頭冷汗,說:“大師,我相信三世兩重因果,我相信此有彼有、此無彼無,我相信我之所以成為我父親的兒子,不是因為他遇到了我的‘母親’。但……我不確定這些樹夢,是我患病的臆想,還是過去存在的真實。”

弘齋問:“施主何出此言?”

我說:“昨晚的夢裏,我再次夢到了我、夢到了我父親。”

我說大師,我也夢到了你。

歷史有諸多未解之謎,例如懷帝之死、沈娑婆的身世,還有我這條生命,但無一例外,這些謎面都有一個真正的謎底,而弘齋和尚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沒有謎底的謎題。我登基之後命人編纂天下文集,發現他現身於許多版本故事,並且和我父親關系匪淺。

我的老師李文正公在他那部《元和玉升遺事新編》手稿裏記錄,弘齋曾在元和十五年底的白龍山遇到我父親,而潮州地方志記載,玉升二年錦水鴛爆炸案,我父親命懸一線、我阿耶穿耳請神之際,有一位姓名不詳的癩頭和尚造訪公廨,擬了一個奇怪的方子讓我父親服下。文中揣測,我父親能夠起死回生,除卻我阿耶的精誠所至,或許還有這一劑仙方的緣故。之後,我向父親問起過弘齋,但父親對這位僧人的印象十分模糊。並且除了書面記載,弘齋和尚似乎沒能在任何人記憶裏留下痕跡。後來我甚至去造訪過撰寫潮州志的人,但那位蒼髯老翁告訴我,那一節的內容並非由他主筆,地方志初稿由我的老師李文正修正過,我推測那可能是我老師的補筆。

但當時老師遠在西塞,是如何將千裏之外的潮州之事繪聲繪色、不遺巨細地記錄在案,又成了一個嶄新的謎團。

但我所言非虛,在娘娘廟做的夢裏,的確出現了弘齋。我推測出那正是這個懸疑所在——玉升二年初春,我父親死而覆生的真相。我也明白了為什麽我對院中那株梅樹情意眷眷。

這個夢裏,我成為那棵老梅。

此處還有一個疑惑。據我父親所述,這株梅樹早已植根庭院,在西瓊兵圍期間被扒掉樹皮充饑,已然衰敗而死,卻在潮柳合治、我父親二度入住我阿耶這座院子後重新抽芽生枝,當年冬日竟已繁花滿樹。父親說這是人力難成的奇跡,他這麽不信天意的人,一度把它當作潮州必煥生機的朕兆。

我相信那是我樹的生命的再次輪回。

玉升三年正月,在我父親滿身焦腐地擡回軍帳,無數郎中焦急跑入,又垂頭走出。院中沈悶,一派死寂裏,偶爾響起兩聲掩嘴的低泣。三日後,狂奔而來的馬蹄動地而來,我阿耶幾乎是從馬背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往裏跑去。我在他們長期居住的院子裏望到這一切。不多時,我伯父快步趕到院內,沖尚且正義的程忠道:“他瘋他的咱們救咱們的。先前那個和尚呢,不是在院裏等嗎?他都要什麽藥,我去找!”

我伯父話音剛落,一個人影便從我身後閃出。光頭,頭上戒疤癩疤交相輝映,他雙手合十,擡起的竟還是弘齋和尚數十年如一日的年輕面孔。

我伯父急聲道:“今天人已經斷了氣……真的還有法子?”

弘齋道:“情之一字,生生死死。有情人已搶他一命,只需要再順一口氣。”

他遞出方子,立即被我伯父奪在掌中。根據我伯父臉色判斷,這是一張極其怪異的藥方。他遲疑道:“別的都好說,這沖服所用的木筋膠卻從沒聽說過。”

弘齋道:“正是樹木的血水。”

程忠立即紅臉,“你個禿驢耍弄老子?樹若有血,那不成了妖精!”

我伯父橫臂攔下他,蹙眉道:“我有所耳聞,據說有些樹木既通靈性,哭笑生死與人無異。這種樹的根被稱作肉根,斬斷樹根,流出的就是血水。”

程忠急道:“統領,這些神神鬼鬼的話,哪能當真哪!”

我伯父當機立斷,“半只腳踏進鬼門關,死馬當作活馬醫了。大師,這樹生在何處,我上天下地也取血過來。”

我聽到弘齋和尚雙手合十,念聲阿彌陀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擡頭,程忠我伯父順著他的目光,落在庭中開滿梅花的我身上。我聽見鏗然一響,我伯父抽出腰間寶刀,跨步向我走來。我以為他直接動手之時,他握緊刀柄,撲通跪在我面前。

我伯父八尺的男兒鐵打的漢子,在我面前折腰佝背,淚流滿面,叫道:“梅樹,好梅樹,咱們同是梅字,本歸一宗。你救我兄弟,我死了埋你底下,我當肥養你。”

我伯父沖我磕了三個響頭。

他落下玉龍刀,喀嚓一聲後,我根莖的斷口像砍斷的一根肉脖子一樣,湧出汩汩血流。

滿樹梅花簌簌墜落,是我樹的身體抽痛發抖。我的一朵花飛進碗裏,和我腥氣湧動的熱血一起,灌進我父親撬開的齒關。

三日後,父親蘇醒,我因斷根一夕枯死。至於後來那株還春的梅樹,就是另一條生命的故事。

講到這裏,我並未向弘齋求證夢境的真實性。這一刻我已經做出判斷,早於父親和阿耶孕育我的那次□□,我和父親早已血脈相融。反而是弘齋問我:“這就是施主全部的樹夢嗎?”

我遲疑片刻,還是說:“不,只是那個夢境太過玄虛,和這些都有所不同。”

弘齋笑道:“施主姑且一講吧。”

我說:“那是奉皇十五年,我從病中死裏逃生之際所做的夢。”

那個夢很古怪,也很簡單,夢裏我一會是人,一會是樹。但更多的時候,我是人。我夢見一個雪夜,發生了一場山崩,我父親騎馬從懸崖頂一落而下,我跑過去接他。

和其他夢境不同,這是一個不斷循環的夢。我第一次只抓住了他的手臂,他還是直接摔死。第二次有些經驗,但他腦袋撞到落石,也斷了氣。第三次我跑得更快,他砸斷了我一條手臂,活下來,但也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第四次手腳俱全,但吐了好多血,似乎五臟有破碎。然後是第五次、第六次。

我頓一頓,說:“直到第七次,第七次我完全墊在他身下,被他砸斷了脊柱,但我父親應當沒有受很重的內外傷。這個夢和其他夢還有不同的一點,就是有實在的痛感。那種被活活砸成兩截的感覺很真實,甚至我能嘗到嗆出來的鮮血味。然後我看到我彎曲的半截身體,是折斷的一截松樹。”

我說:“我其實並不知道,我樹的記憶、樹的生命是否真實。但我想人有因緣,世有六道,人這輩子可以做人,上輩子或許做豬做狗,為什麽不可能做樹呢?”

弘齋卻講了另一件事:“你接他七次,七次都遭受了粉身碎骨的痛苦。”

我點頭,說:“是。”

弘齋道:“如果你的夢只是夢,那施主你這七次的體解之痛,便是平白遭受。”

我笑了笑:“那說明我父並沒有掉過懸崖。只是夢,不更好嗎?”

弘齋看我,再念聲佛,說:“請跟我來。”

我跟隨他出門時,大雪已霽,一地潔白閃動,宛如鏡面光輝。我看著弘齋和尚落下赤足,沒有在三尺深的雪地裏留下一個腳印。或許他也是我生命的守密者,誰知道呢?

他帶我走到那片松樹地前,松樹由遠到近以由矮到高的次序分布,雪蓋下青黑樹冠挺立,像陰天時收在庫房裏的大小華蓋一樣。弘齋問:“不知施主是否聽過檜母佛偈。”

我聽他講道:“三百年前有一個叫檜的伐木郎,不聽勸阻,砍掉整片山林,受山神詛咒,身罹重病,命在旦夕。檜母無法,拜上深山,請求山神解脫。山神說,檜本為檜樹輪回,殘害同胞,天理難容。若求轉圜,需你每年一步一叩跪拜上山,手植一木,此木若活,檜當延壽一年。自此,檜母每年拜山植樹,直到四十年後壽終正寢,次年檜亦離世。”

弘齋面向松樹,說:“這是施主你從奉皇十五年後的生命。”

我仰頭,那高大的松樹投下陰影,像一個人的臂膀一樣將我緊緊護在懷裏。我已經無從探知我這條命究竟因何延續,那場大病中,我阿耶的鮮血通過供奉光明神來供奉我,我父親的鮮血通過餵養蠱蟲來餵養我,但我或許依舊沒能爭氣地立刻睜開眼睛。我父親計窮智竭之際,或許有一個穿百衲衣的癩頭和尚徑登宮殿,再獻一條起死回生的秘方。於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我父親脫掉冠冕,像一個赤條條的黑皮膚的人一樣一跪一叩拜上白龍山。我這個不信神佛的爹在娘娘面前發了宏願,如果我能好起來,每年會跪拜上山植松一株,我毫不懷疑如果他能再活一百年,我的生命會植滿白龍山頭。比起無數個幻夢,真正接住我的是我父親的手。

我想我的確是棵樹。

父親種的每一棵樹都是我。

當夜,我們三人辭別弘齋,我心知這不會是我同這和尚最後一次會面。我挽過馬韁,再次回望白龍山,月下松林佇立,目送我背影直至不見。這段回憶,我想我能一字不錯地記錄下來。我知道打開我生命秘匣的鑰匙已經破碎漂流,這是除我孕育之夜的識覺外,我所撿到最完整的碎片。

……

元和十八年正月十六,蕭恒從懸崖墜落的那一瞬,看見了仿佛熊熊燃燒的娘娘廟。橫生的松樹減緩了沖力,叫他沒有粉身碎骨。他背部撞上雪地的一瞬,並沒有脊背斷折的疼痛,他感覺有一雙手抱住他,墊在他身後,砰地砸進雪裏。

意識模糊之際,蕭恒聽見有人說:

阿爹,別怕。

我接住你了。

***

附錄·蕭恒的樹夢

奉皇十五年,蕭恒重返一個大雪夜。

他手邊居然有一匹白馬,一把鋒利如新的環首刀。蕭恒轉動手臂,發現自己的肌肉骨骼居然是少年全盛狀態。

他深吸口氣,觀察四周環境。透過雪幕,發現正在白龍山前。

元和十五年臘月的白龍山。

他和秦灼的初遇之夜。

蕭恒又遇見那個和尚,癩頭,赤足,手托缽盂,渾身熱氣。

和尚再次將缽盂遞給他,對他說:請取一錢。

蕭恒正要去取,餘光卻瞥見缽盂裏有一粒種子。

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麽植株的種子,但他知道,這就是他的種子。

我不要錢。蕭恒把種子拿出來,說,我就要這個。

那和尚卻立即變色,將種子奪過去,連連念佛,道:不成不成,他的血肉養不出你的果子,罷罷罷,還是由我自己種去。

他這就要走,卻被蕭恒攥住手臂。

蕭恒說:這是我的種子,給我。

和尚嘆氣:陰陽方能相配,男女方得相偕。不該出生者,更不宜久留於世。不拘什麽樹,若失陰陽,離枯蠹不遠。

和尚道:你種不活他。

蕭恒依舊強硬道:給我。

和尚目光覆雜,終究把那粒種子遞給他。種子即將落入蕭恒手心之際,突然響起一道尖利叫喊。

蕭恒渾身一顫,從奉皇十五年的夢裏驚醒。

蕭玠仍躺在榻邊,氣若游絲。蕭恒沖匆匆趕來的秋童道:“是秦大公到了?還是南秦的大夫到了?”

秋童氣喘籲籲:“不……不是,是一個和尚,一個穿單衣的癩頭和尚,他揭了皇榜,說能救殿下一命!”

蕭恒顫聲叫道:“快請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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