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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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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蕭玠回宮後,蕭恒立刻著太醫為其會診,太醫觀其脈象,並未發現異樣。

蕭玠立在屏風外,聽父親沈默片刻後,又低聲詢問他的心肺和喘癥,得到的都是有所延緩的答案。太醫一致認為,以蕭玠如今身體,壽限延至而立之年不成問題。

這樣大喜之事,蕭恒卻全無興奮。蕭玠拿起父親書案上兩封書信,一封是寄來的,一封是父親未寫完的回信,這樣仔仔細細看了兩遍,聽見太醫告退後,父親繞過屏風的腳步聲。

蕭恒沒說話,先拉過他兩條手臂翻看,果然找到那條疤痕,緊接著又捏他的臂骨,這麽捏了一會,動作突然頓住,五指有些無力地松開他的手臂。

蕭玠擡臉,叫道:“阿爹,我好著呢。”又拿起信件,道:“你和阿耶通信了。”

蕭恒點頭。

蕭玠眨眨眼:“他囑咐你別吃剩食。他怎麽知道的?”

“蕭玠。”蕭恒打斷,“你這樣,我怎麽和你阿耶交待?”

蕭玠笑道:“我好好活著呢,怎麽不能交待。阿耶若知道我能活過三十歲,難道不會更高興?”

“阿玠。”蕭恒看著他,“很疼。”

蕭玠仍微笑:“沒那麽疼。”

他站起身,擡臂抱住蕭恒頸項,小聲說:“但阿爹,以後抱我,記得輕一點。”

蕭恒重重吐出口氣,小心翼翼抱住他後背,問:“江南的冬天冷麽?在那邊還常咳嗽麽?”

蕭玠道:“濕冷,我做了新皮毛,倒也不覺得難捱。那邊氣候濕潤,肺裏覺得好多了。”

蕭恒問:“想吃馎饦麽?這些年在南方,只怕少吃到。”

蕭玠頷首,笑道:“也沒有那麽少吃。”

蕭恒了然,“小鄭?”

蕭玠只含糊答一聲。

蕭恒似乎想問些什麽,到底沒有開口,只道:“這幾天地方官進京述職,我叫他們也去東宮跟你匯報一遍。折子也叫你秋翁送過去,你學著看。”

蕭玠有些意外,旋即驚喜起來。父親不再對他過度保護,而是選擇放手。這說明父親認可他做的事,打心裏把他當作事業的繼承人。

蕭玠看著父親,突然有眼淚在眼眶打轉,問:“頭發怎麽又白了呀。”

蕭恒笑笑:“你長大了,爹不就老了?”

蕭玠道:“阿耶保養的比你都好。”

面對兒子的試探,蕭恒只是笑道:“那好啊。”

蕭玠看著案上書信,再忍不住,問:“都通了信,不見一面嗎?”

蕭恒目光也落在信箋上,笑道:“不了。”

他擡手擦了擦蕭玠的臉,笑著嘆氣:“好孩子,不哭了。你能好好的,是我們最高興的事。常給他寫信,以後每年都抽些時間,去那邊看看他。”

***

蕭恒明旨已下,各地官吏在大朝會後,俱往東宮述職,如此十日不輟。這天將近黃昏,蕭玠有些喉幹,便問瑞官:“後頭還有幾位?”

瑞官笑道:“還有一位,只是今晚大抵要添雙碗筷。”

他說著,簾已打起,一襲深青官袍被斂入屋裏。那人揖道:“潮州刺史崔鯤,參見殿下。”

蕭玠大喜過望,“鵬英快來,晚上想吃些什麽?”

崔鯤也不客氣,徑直從他對面坐了,道:“殿下宮中有道豆腐丸子,臣在外想得很。還有酒,今晚也是要吃一壺的。”

蕭玠笑著囑咐瑞官,又問:“你堂堂四品大員,家裏竟還短了酒吃?”

“你閨女鼻子靈,吃酒就不叫抱。”崔鯤道,“看這架勢,你倆三年裏還真滴酒未沾?”

蕭玠道:“我只吃些素酒,他麽,他陪著我。”

崔鯤笑得有些古怪,倒沒有多說,將奏折遞過去,道:“先說正事。潮柳一帶打膏進展順利,但西南山區卻是一塊硬骨頭難啃。如今膏匪勾結,要徹底打膏,必須剿匪。不知殿下是否聽過白鶴山。”

蕭玠頷首,“我聽阿爹講起過,白鶴山就是與當時的英州刺史柴有讓勾結,成一地勢力。對了,他們還跟影子有所牽連。”

崔鯤道:“玉升年間,陛下發兵剿滅白鶴山,匪首鶴老戰死,其幼子和殘餘部眾逃脫,近年來死灰覆燃,頗為棘手。潮州已經按照咱們先前議定的章程,組織起專門的剿膏軍隊。”

蕭玠問:“成效如何?”

“屢立奇功,但死傷慘重。”崔鯤嘆口氣,“山中皆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匪,咱們埋伏進去的暗線但被發現……幾乎沒有全屍。”

蕭玠沈默許久,問:“家眷如何安置?”

崔鯤道:“由州府供養至老,但他們的身份,不能公開。”

蕭玠道:“以後除州府外,東宮會再撥一筆錢款。這支隊伍是我最初拍的板,他們的遺屬也應當由我照拂。”

兩人靜了一會,蕭玠又問:“柳州的阿芙蓉作業停止後,又怎麽安置的?我聽陛下說,柳州這幾年又繁盛了起來。”

崔鯤道:“紡織。”

“柳州沙土適宜罌粟生長,更利於棉花種植。如今由州府倡導,農戶們意願很高。”崔鯤道,“除此之外,柳州也更新了紡織作業方式。殿下或許不知,要織就一匹棉布,先要軋棉,也就是讓棉籽脫離棉花,再而彈棉花,然後紡成棉線,再把棉線織成棉布。這樣一套流程下來,耗費不少人力。如今一位女官改良了技術,譬如軋棉,從前是以手剝去籽為主,如今她制作出一種新的軋棉機,由兩人手搖腳踏即可工作。兩人一日所軋棉花,當原本手剝五十人之數。”

蕭玠大驚,“這麽多?”

崔鯤道:“這還不是最驚人的。除此之外,她還遍閱農書,看到古書記載一種水轉大紡車,借助水力即可傳動紗錠紗框。但這種紡車只適宜紡麻,不適宜紡棉,她就更改尺寸,將紡車拆解成三輛小型紡機。如果安裝完成,當弦隨輪轉,眾機皆動,不勞而畢。”

蕭玠問:“不用人力,只用水力,就能紡成棉布?”

崔鯤頷首,“這種紡車還在調整構造,尚未試驗成功。但她的軋棉機和腳踏紡車在去年夏天已經投入使用,使柳州一州之境,一躍而成天下半數棉布之鄉。陛下大悅,在柳州特設織造府,以其為織造大史,算是名動九州。”

蕭玠道:“如此大賢,不知可否一見?”

崔鯤笑道:“如此大賢,還要多謝殿下發掘。”

蕭玠不解:“我?”

“是,若無殿下一時惻隱,她只怕要孤身返鄉,終身埋沒了。”崔鯤眼神熱亮起來,“虞三郎入殮時,鄭寧之帶來了他的大妹,名喚虞仙翚,今年已經十八歲。就是這樣十八歲的娘子,已經名滿天下,叫一眾鄉人敬稱虞姑了。”

蕭玠一時沒能回神,問:“虞娘子在閨中擅長紡織麽?”

“殿下只知虞成柏是肅帝元老,虞山銘是懷帝原配,卻不知虞成柏之妻、虞仙翚的祖母黃氏夫人,正是大梁腳踏紡機、織機的研制之人。”崔鯤道,“虞成柏和次子虞山銘戰死後,黃夫人由虞山鋮護送還鄉,一直是一眾孫女伴隨左右。虞仙翚的紡織之才,亦是家學淵源。”

蕭玠問:“她跟著你去的?”

崔鯤頷首,“當時她來找臣,臣也有些訝然,但虞娘子要為母發喪,還要照顧幼妹,倘若跟隨親戚回鄉,只有出嫁一途。東宮雖有接濟,但她不願取用,說從小熟習文字,願從臣身邊謀事。當時潮州雜務頗多,臣憐惜她一個孤女,便叫她跟隨臣做了女史。臣去視察潮州繅絲局,她便給出建議,不過一個月,便造出了軋棉機。”

蕭玠驚得說不出話,對面崔鯤眼神明亮,繼續道:“革新紡織技藝,只是虞織造的功勞之一。在陛下特設織造府後,虞娘子上書,請為民間聘請的織工高手設置官銜,其餘錄為吏員。如此以來,織造府上下俱為女官。”

崔鯤深吸口氣,道:“殿下知道,陛下特設女科,但效用微乎其微,是千百年來讀書入仕的枷鎖限制,難以一朝打破。女子讀書不易,在百姓眼中,女人當官不過是朝廷自欺欺人的幌子。但織造府女官一出,地方的娘子們備受鼓舞。做官對她們來說已經不是隔著鴻溝、想都不敢想的天外之事,是努力能得的可能。”

崔鯤聲音微微顫抖:“殿下,她們看到了可能,就有希望,有了希望就會努力,但凡努力,何事不成?”

蕭玠緊緊握住她的手,啞聲說:“我曉得,鵬英,這幾年我看在眼裏。多少女人比男人頂用,多少女人吃了蓋天的苦。這些有本事的女孩如果都站上朝廷,而不是那些屍位素餐的蠹蟲……那是勝過而今百倍的盛世啊。”

說到這裏,兩個人已然熱淚盈眶。崔鯤又找出虞仙翚的設計圖紙,蕭玠一一過目後,全部批準建設。又道:“那座水轉紡車,叫她放手去做。就算不成,也是功勞一件。”

兩人多年未見,暢談至深夜。蕭玠不吃酒,只為她添,崔鯤凡添必飲,酒殘燈燼時已淚落漣漣,道:“殿下,我其實不願講這些,矯情。但你不曉得,這些年我的心裏,總覺得對你不住。”

蕭玠笑道:“又來,你哪裏對我不住?”

崔鯤連連搖頭,“若非我當時托小鄭幫忙,有他陪著,哪裏還有姓虞的姓沈的?你這一路走來……不會這麽辛苦。”

蕭玠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他雖是我的伴讀,卻不能陪我一輩子。該是我的辛苦,誰也替不得我。你說我不曉得你的對不住,其實你也不曉得,我有時候看著你,像摯友,像姐姐……我是沒母親的人,但有時候我覺得你像母親。鵬英,你不曉得我對你有多麽多的感激。能和你相交一場,是蕭玠此生最大的福氣。”

崔鯤擡袖擦了把臉,道:“太陽喊我娘,你再喊我娘,那不差輩了。”

蕭玠道:“反正已經亂七八糟叫起來了。”

宮燈邊,他們兩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起笑起來,笑得淚流滿面。

崔鯤傾身時,蕭玠聞到一股淡淡香氣,是杜鵑花香。是胭脂嗎,還是香膏?崔鯤素日不愛脂粉,是什麽叫她有所妝扮呢?這到底是女兒家私事,蕭玠也沒有過問。

倘若她有所中意,也是一樁佳事。

崔鯤辭宮已至深夜,蕭玠不放心,專程叫了自己的轎輦送她回去。瑞官替他打來水凈面,笑道:“崔刺史真是個性情中人。”

蕭玠謝過他,自己擰手巾揾面,道:“鵬英豁達,但心裏不是不苦。她的女兒身剛被揭發出來,京中怎麽說她,我知道一些。為了這個,她娘已經和她徹底斷親。她這麽通透瀟灑,也不得不跟你鄭將軍繼續做夫妻。”

蕭玠說著,想起鄭綏的講述。暫不和離是崔鯤親口提的,在她辭潮回京的那個黃昏,鄭綏替她檢查蹄鐵時,崔鯤冷靜地對自己作出預判:

“我娘應該不會再認我。如果現在和你和離,天底下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這場風波如果超過半年,我未必沒有自盡的可能。鄭綏,算我的請求,看在共事一場的情義上,給我托個底。”

鄭綏說:“你放心去,我托到底。”

……

蕭玠捧著那塊手巾立了許久,一直未發一聲。直到瑞官上前來捧銅盆,蕭玠才醒神,道:“一會我自己倒吧,你早些歇息。”

瑞官道:“哪能叫郎君自己做這些。”

蕭玠特意吩咐,但無外臣覲見,東宮上下一應不稱奴婢,只稱自己作郎君。蕭玠笑道:“這有什麽,只是以後勞煩你,水不用燒得那麽熱,我用溫水就好。”

瑞官笑道:“六哥從前倒是常用冷水。”

蕭玠又是一會沒說話,低低道一聲“是”。瑞官見他出神,以為他勞累,便要躡步出去,又聽蕭玠叫道:“瑞官,咱們宮裏還有降真香麽?”

瑞官笑道:“有,我給郎君找去。”

他剛退出門,穿過廊下,突然聽見院外一陣篤篤叩門之聲。瑞官納悶,難道是六哥又遣人送什麽東西過來,但這個時辰……

他邊想邊叫侍衛啟開門閂。

宮門一開,瑞官嘴巴驚得老大。

***

時近亥時,蕭恒合上奏折,準備吹燈,忽然聽見殿外一陣橐橐腳步聲。

秋童快步趕來,上氣不接下氣:“陛、陛下,小鄭將軍剛剛執魚袋夜入東宮,還、還……”

蕭恒立即站起來,“還什麽?你緩一緩,慢慢說。”

秋童咳嗽兩聲,道:“還抱著個女娃,約莫有三四歲年紀。龍武衛聽得真真切切,那娃娃一見殿下,喊的是……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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