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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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蕭玠耳中“轟”地一聲雷響,什麽都聽不清了,許久,才聽到唐翀的惋惜之聲隱隱傳來:“只是柳州地域不小,只怕一個月也殺不完。也好,這樣流血漂杵的景象,臣只從暴君亂世的記載中讀到過,還要叩謝殿下,叫臣跟天下人開了這個眼呢!”

蕭玠看著他,像看一條粉紅斑紋的毒蛇。他在捏住這條蛇的七寸時也被毒牙一口咬在命脈上。

人命……滿城罪惡的人命,是要算成罪惡還是算成人命?如果殺,一個屠城的太子是要殺死社稷的根基,如果放——又怎麽能放?罪惡遺毒的人命是命,無辜受害的人命就不是命?法不責眾的法算什麽法,黑白顛倒的法又是什麽法?今日一個法不責眾可以脫罪,明日是不是聚眾殺人也能開釋?

蕭玠一陣接一陣地戰栗起來。肺中冷氣被他一截一截地擠出口鼻,哆哆嗦嗦,吹得桌上燈火搖搖蕩蕩。蕭玠盯著那燈,那火,那凝血一樣的光明的餘韻……光明。

蕭玠渾身一抖,像亡命之人發現一只可怕的怪獸,轉過頭死死盯住唐翀。他有些口幹舌燥:“光明神的壽誕集會,你們打的什麽盤算?”

他問出口,唐翀反倒志得意滿地笑起來:“殿下聰慧,咱們柳州城從不缺遠道而來、等待宴饗的貴客。”

坐在一旁的杜筠擰眉,“近期有集會?”

鄭綏便將今年的名單和往年的名單禮單交給他。杜筠迅速翻看,倒吸冷氣,正聽蕭玠問道:“宴饗——什麽法會捐贈,你是以此為幌子,打造一個專供上流出入的蜃樓!”

“殿下。”杜筠出言打斷,“此事只怕要惡劣百倍。”

“我游歷四方,聽聞前朝曾有官員開辦賭坊妓館牟取暴利,但殿下知道,哪怕在肅帝朝時這二物也絕不準朝臣沾染。此官為了將非法所得的黑錢變成白錢,便興修佛寺,又捐贈善款。如此一來,這些流水不僅幹幹凈凈光明正大地入賬,還給他鍍了再世菩薩的金身。”

杜筠沈吟:“依我所見,這次所謂的集會就是打的這個主意,所有捐款的善人,只怕都是阿芙蓉生意的東家人。”

貴客來賓,滿座高朋。

衣香鬢影後,是金盆洗不幹凈的血腥。

“好、好,好得很!”蕭玠怒極反笑,“光明信眾,美名遠揚,原來光明神就是你們謀財害命的幌子,殺人投毒的邪教!”

唐翀笑道:“殿下真當柳州人是光明徒眾?看來殿下沒有看清光明神祠正中供奉的牌位,上頭正是殿下名諱,奉殿下為咱們柳州光明宗一宗之主!大夥是為了追隨殿下才信奉殿下的信奉,論起來,柳州人實際是殿下的門下、東宮的信徒!”

見蕭玠臉色瞬間雪白,唐翀仍保持他優容的、介紹風物般的口吻,慢聲慢氣道:“殿下不是要將罪人盡誅嗎?這名單之上足有百餘人,個個非富即貴,更要緊的,他們都是世家的子侄。只說虞氏一脈,長房共出三男,三男俱在名錄,一刀下去就要斷子絕孫。”

他連連搖頭,“殿下,你這是要把八大世家的根全斷了呀!你說他們高坐京中的父母叔伯,能眼睜睜看他們人頭落地?你這麽一刀砍下去,真的不會砍出又一個八公之亂嗎?”

鄭綏緊密關註蕭玠神色,唐翀此話一出後他當即喝道:“來人!將他押解下去,對外只稱殿下與唐刺史秉燭夜談,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龍武衛立刻入門,將唐翀從地上拉起架下去,唐翀的笑聲也隨腳步遠了:“殿下,你怎麽怕了?要殺人的是你,該怕的是臣啊!”

鄭綏半跪下來,緊緊握住蕭玠雙手,道:“殿下,越是緊要關頭越不能自亂陣腳,當務之急是找出主使。”

他頓了頓,還是問:“殿下覺得……會不會是夏相公?”

蕭玠把臉埋在掌心,喃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相信老師,但我之前也是那麽相信許仲紀,相信程忠兄弟……我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相信了!”

他出氣長進氣短地喘起來,鄭綏不敢迫他,只騰出手替他捋背。桌上,那朵罌粟斷莖處汁液蜿蜒,乳白色,像虞聞道滑過他腿間的殘痕。

本該美麗的,實則有毒的,要他性命地兀自綻放著。

房門大敞,暑熱天裏居然射進冷風。蕭玠遍體生寒,聽沈默許久的杜筠開口:“唐翀敢將事實披露,打定了殿下上下為難。像這些貴族子弟,若真是阿芙蓉作業的背後東主,殿下真的要按律而斬?”

蕭玠啞聲道:“治國無法則亂。”

“那百姓呢?”杜筠問,“柳州城操持阿芙蓉作業的百姓,怎麽辦?”

蕭玠張了張嘴,那樣輕飄飄一個字,他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人命何其沈重。

這時,屋外響起尖利的老婦哭聲,趕在龍武衛拔刀之間蕭玠急聲喝道:“不要傷她,讓她進來!”

棉布阿婆沖進來,跪在蕭玠腳下,淒聲哭叫著:“好郎君,好殿下,不要殺人,不要殺人哪!”

蕭玠如何也攙不起她,從對面半跪下將她扶住,問:“阿婆,你沒有瘋,是不是?你那次在街上提醒我,是怕我拿錯糕吃,你這次不肯說……”

阿婆哭道:“殿下,老婆子不能說呀,我說了,他們都要掉腦袋呀!他們幹的是喪盡天良的事,但劊子手一開動,毀的是多少家庭,多少孩子沒有爹娘呀!咱們這裏本不是自發種罌粟的,那年災荒厲害,已經有人餓死了……柳州地不肥,再種糧食就是死路一條。這時候使君給了這麽一條活路,全州老小才能從糧荒裏活下來,他不只是帶人發了財,更是救了大夥的命!老婆子家裏沒了男人,幹不成活種不成那罌粟,可也吃了拿罌粟換的救濟糧食!殿下,這殺頭的勾當都敢做下,當年是真的沒法子了!”

蕭玠問:“賑濟呢?陛下當年撥給柳州的賑濟銀足有近百萬兩,半分沒有落到大夥手裏嗎?”

阿婆只是掩面哭泣。

蕭玠渾身一軟,險些跌在地上,一雙手穿過他腋下,將他攙扶起來。

蕭玠緊緊攥住鄭綏的手,聲音幾近哽咽:“錢呢,百姓活命的錢呢?都讓誰吞了,都讓誰貪了?”

鄭綏無法回答。

他聽到蕭玠從喉中擠出一道嘔心般的哭泣:“人命關天哪!”

……

蕭玠把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夜。

鄭綏站在門外,從深夜直到天色漸白。

第一縷天光射落時,房門再次打開。蕭玠蒼白著臉,沖鄭綏道:“我回去吃藥,一會去你那邊找你。”

鄭綏欲開口,已聽蕭玠平靜道:“綏郎,我需要你在這裏。”

鄭綏抱拳,“臣謹受命。”

蕭玠點點頭,鬼魂般輕飄飄而過,掠過公廨,向自己院中去。

異乎尋常的,沈娑婆並沒有出門采風,蕭玠打簾而入時,他正坐在羅帳掛起的床邊撫弄琵琶。似乎從蕭玠的腳步聲裏,沈娑婆就察覺了他的來意,沒有像往常一樣,戲謔又調笑地怨怪一個一夜未歸的情人。他放下琵琶,沖蕭玠打開懷抱。

蕭玠從他身邊坐下,緩緩倒在他膝上,盡可能地蜷縮起來。沈娑婆沒有說話,像拍打繈褓一樣輕輕拍打蕭玠手臂。許久,蕭玠才叫一聲:“七郎,你先回去吧。你留在這兒,我不安心。”

沈娑婆沒問為什麽,笑道:“一切聽從殿下安排。”

蕭玠喃喃:“如果有什麽萬一……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沈娑婆柔聲道:“臣未必不能隨殿下同去。”

蕭玠從他頸間找到一縷紅線,順著紅線拉出一只青瓷小瓶,打開小瓶,蕭玠聞到沾之則死的毒藥的氣味。他仰起頭,對上紅羅繡帳下那雙曼麗多情的眼睛。

蕭玠一下子紮在他膝上,輕輕淺淺的梨花香氣從沈娑婆的廣袖間彌散。蕭玠看到他手臂仍包著紗巾,巾上似乎仍有血痕。沈娑婆是否再度自殘的念頭從蕭玠腦中閃逝,他想他已經知道了答案。沈娑婆隨時隨地懷有直面死亡的勇氣,可能不是為了蕭玠,但他不憚於為蕭玠留下一個青史垂名的殉情。

蕭玠在離去前,訣別一樣吻了吻他的臉。

經逢昨夜驚變,龍武衛嚴陣以待,戍守太子燕居之外等候旨令,卻只等到沈娑婆車馬歸潮的無關事宜。接著,皇太子返回公廨後院,走向一扇掩閉的房門,那裏關著和鄭綏待踐的約定。

***

蕭玠跨過門,走進屋裏。

屋內雕花的書案,堆積案上的文書,擺放寶劍的兵器架,放進陽光的明紙窗,蕭玠都沒有看到。那一瞬間,一幅懸掛堂前的丹青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

畫中人儒冠青服,文質彬彬,正是李寒留給蕭玠的最後印象。

蕭玠感覺眼睛像早已回乳的泉眼,終於湧出奶水一樣的血淚。他嘴唇蠕動,喃喃叫一聲:“老師”。

鄭綏站在畫底,不知從哪裏尋來一張香案,正倒兩盞酒水在上面。他聞聲轉頭,沒有說話。

在他默契無聲的等待裏,蕭玠走上前,跪倒李寒腳下。

鄭綏輕聲道:“聽陛下講起,殿下小時候受了委屈,常跑去大相府裏。想不明白的事,也是由大相講解清楚。殿下如果難以決斷,不如在大相面前好好想想。”

蕭玠仍癡癡註目畫像,道:“你知道嗎,在我出生之前,他曾給青公寫過一首悼亡詩,叫《悼賢》。如今我來見他,竟也是悼賢了。”

鄭綏嘆道:“可惜文正公的詩稿,已經在奉皇五年京亂之時被一把火燒盡了。”

蕭玠笑了笑,“沒關系,我可以背下來。”

他雙唇開啟,雙唇顫抖,淚流之中,徐徐吟誦:“惜往日之臨誨兮,悲公業於黃墟。步餘馬於桂冢兮,傍殘碣以愁予。觀遺澤以流涕兮,臨圖畫而欷歔。忽化霧以樂世兮,遺千古以痛餘!鞺鞳鳴於板笏兮,清激發乎哀曲。跪敷衽以上告兮,問天駕以朱輿。”

鄭綏立即聽到,在房外窗外,天外天外,悠悠有哭聲飄蕩。蕭玠從沒在人前哭過李寒,一如李寒從沒在人前哭過青不悔。直到這首詩橫空出世,讓他們把心剖出來給人看。

甚至是一樣的五月,一樣的初夏,一樣的泣涕如血。

我好懷念在你門下受教的日子,而你已經歸身黃泉了。我策馬到你的墳前,我能幹什麽呢?只有你的碑頭能叫我依靠。

看見你的筆墨我痛哭流涕,看見你的畫像我淚流滿面。你死了,恩澤造福人世,獨獨中傷了我啊!

我的笏板震動如雷,我的哀曲清越激昂。我鋪好衣衫向你上告,我要乘駕朱車上問蒼天。

案上沒有擺放香爐,但陽光入窗,落在案前,竟香煙般裊裊直上。蕭玠聲音沈靜而沙啞,繼續追蹈李寒,開展新一場以生對師的天人對話:

“何白霓之流颯兮,未入餘之秋宮?獨長河之燦爛兮,亦消散於大夢?豈中月之不明兮,雲雍雍以蔽此。淩太山以招攬兮,獨蟬鳴與北風。思夫人而不至兮,度埃風以上征。”

鄭綏深吸口氣,也從旁跪下。在蕭玠詫異又了然的目光裏,開口接道:

“騰蛇高駝以左驂兮,使飛廉為右騑。偕太一以遨游兮,從朱爵而飛升。俾望舒以軔素騶兮,命羲和以仗舷。鳴珂以游帝裏兮,騁六螭於雲間。憑朱轓以馳望兮,駛象輅於閬苑。雲渺渺而不澤兮,日暧暧而既遠。亦神魚之化龍兮,躍北鬥而閶前。聞阿香之轆轆兮,何不歸乎人間!”

一瞬之間,風聲呼呼作響,彩霞沖破木窗,如同洩洪般奔騰滿屋。鄭綏看到一幅絕於凡塵的奇異景象:陽光如同河水,將堂屋托舉肩上,像積厚的水托舉大舟、積厚的風托舉鵬鳥的大翼一樣。整間屋子,宛如一駕騰空之車。神獸神使為之驅使,北極星和朱雀為之向導,望舒羲和為之仆役,六條螭龍為之乘駕。鄭綏駕車,越過魚躍龍門的奇景、閬苑仙葩的勝況、白日昏暗的陰影,到最後,雲中響起隆隆雷聲。

雷聲深處,蕭玠一人仍飄飄蕩蕩。他那身縐紗袍子翩翩而飛,像一只白色蛺蝶,更像能叫他化身蛺蝶的一件仙衣。他雙目無神,神情淒惘,鄭綏知道他在找誰,但他顯然沒有找到。在鄭綏即將抓到他時他像一縷清風在指間嗖然逝去,身影投向黃昏外的黃昏,更西處的西方。他得去問顓頊,問這位掌管一切仙籍的高陽王,問問那個上天下地仍不得見的人到底在哪裏,問他為什麽再次失約、再次將他拋棄。但鄭綏清楚可見,高陽光明神一般五彩端莊的臉上,釋放出阿芙蓉點燃的滾滾青煙。他聽到蕭玠跪在神王腳下,哀聲求問——他到底在哪裏,黃泉碧落我都找不見他,他到底在哪裏?

他在騙你。發不出的聲音在鄭綏喉中撲通亂撞。他在愚弄你,他在陷害你……李寒已經死了,他徹徹底底地死了,他早就回不來了!

高陽神“再等黃昏”的神旨降落時,鄭綏聽到蕭玠在天界淒厲的哀叫,那餘韻像一根飛箭擦耳射過時留下的風聲,“嗡——嗡——嗡”地振動作響,漸漸,化成蕭玠在人間渾身大汗卻如同宣戰的誦聲:

“白日晼而薄暮兮,俟故人而未聞。問高陽以仙跡兮,曰'可期乎黃昏。'怒舜華以戲餘兮,擂鼓以撼鸞門。舉長矢以射金烏兮,援玉弧以刺鵬鯤。顛日月於崔嵬兮,喝天關之為開。震仙樂於九霄兮,靈繽紛而下來。雲旂招而委蛇兮,虎鳴篪於紫臺。既蹤影以近餘兮,靈魂招而徘徠。”

蕭玠仍跪在畫像前,熱淚翻滾,汗水已濕透後心。鄭綏以為他隨時都會號啕大哭,就像鄭綏以為受到高陽戲弄的蕭玠隨時都會被天雷碎作齏粉那樣。但是沒有。他史無前例地看到了蕭玠的憤怒,那憤怒遠逾流血漂杵的天子一怒、血濺五步的刺客一怒。他看到天上的蕭玠振臂擂鼓像看見人間的蕭玠長誦不止,他凡間的聲音飄上九重高天,就是飛舞的大旗、射日的箭弩和刺鯤的玉弓。蕭玠文弱的身軀,迸發出驚人之力,掀翻太陽月亮,叫開天門天關。仙人紛紛朝拜的情形,與朝臣紛紛朝拜的情形一般無二,這時他不僅是人間正統的帝子,更成為天界疊代的君王。在鄭綏以為他要繼續乘勝追擊時,他聽到,身邊蕭玠誦詩的聲音一哽,天上蕭玠的手臂突然如卸箭之弦,軟軟垂落。鄭綏追隨他目光,看到彩雲繽紛間,立出了李寒。

面對李寒,蕭玠又變回了那個手足無措的小孩子。這是他見過的最符合文正公仙話故事裏李寒的樣貌。他翠衣青衿,蘭香四溢,不再是一個血淋淋的包裹,或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蕭玠久久啞然,難發一言,鄭綏雙手扶膝,替他誦道:

“回朕車以徜徉兮,拜先生於汗漫。襲綠縹與翠被兮,挽荷裯及蘭衫。轡飛鏡之清湛兮,挾太白之皓旰。佩長鋏以香茝兮,高雲冠而廣帶。停桂棹於星漢兮,泛靈槎於碧海。此誡餘以故音兮,又樂極而悲來!”

李寒降落蕭玠面前,像十七年前的青不悔降落李寒面前。他們這樣不世出又不該寓世的聖人,不管死去還是成仙,還是要問一個問題:我離去後,人世變得怎麽樣?

蕭玠張了張嘴,一串醜言惡語堵在喉間,像一群□□新產的濕黏的卵塊。

背叛的潮州營、流毒的柳州城,阿芙蓉青煙滾滾、罌粟香熱氣騰騰。燈火下,父親割開手臂滴落鮮血制作的續命毒藥,還有雷雨夜,將他和虞聞道堵在床上的牛頭馬面……太多了,太臟了,太爛了,他不明白,明明繁花錦簇的世界,為什麽會變成流膿一灘?他得問,他不明白呀,他不得不問個明白!

於是蕭玠跪在地上,聲音克制,又跪在雲裏,聲嘶力竭:

“公既問餘以當世兮,故陳辭於雲端:‘聞鴻鵠之翮振兮,賴玉鸞之羽儀。況鴟梟之萃廟兮,豈蛟夔之所期!非大辰以恒年兮,唯雲煙之易散。赴中流而棄楫兮,公何渡此橫瀾!竟葹草而遍野兮,恐紉纕以辱冠。搖芳蕙於北風兮,若椒折而不堪。

“齊矯龍以駑駕兮,毀黃鐘而鳴瓦。哀風露之不來兮,悲霜雪之俱下。謗太堯以昏聵兮,目重華以瞍矇。縱雞鶩以翔舞兮,禍朱弦以淫聲……”

老師,老師你告訴我,我要怎麽辦?世上說鴻鵠振翅,要靠鸞鳥輔佐。但你一去後,天底下還有哪個能替我指明道路的人?程忠唐翀的卑鄙之流,多年來被君王倚重。崔鯤楊崢的持節之輩,卻遭受誣陷屢屢蒙難。賢良變節了,忠直斷折了,阿爹快撐不住了,我……也快死了。我死之前,到底怎麽辦,這個肉食者鄙的世界,這個生民如草的世界,這個碩鼠橫行鴟鸮猖獗的世界,我到底該怎麽辦?

雲端之上,蕭玠淚落漣漣,化成暴雨。他並不明白,身為君王與身為神明並無差異,天下萬物都要因其一身悲喜而遭逢大動。鄭綏叫他的淚雨淋濕,等他渾身被猩紅染透,才發現蕭玠竟是血淚奔流。

鄭綏心中大駭,睜眼看到身邊,香案前的蕭玠蜷起身子,一只手揪住襟口,難以祝禱下去。他警戒地細聽蕭玠的哭聲是否有咳喘跡象,但沒有撫摩他的後背。他聽出來,蕭玠自己控制得住。

於是鄭綏繼續誦道:“雖眾嬉於工巧兮,天地明於聖衡。世踥蹀以逐浪兮,餘猶持此中正。”

蕭玠依舊沒能成句,而鄭綏的神靈重回天界時,雲間已經空無一人。他不知蕭玠是跟隨李寒回歸九天還是因心智淆亂墮下九泉。鄭綏看向身邊,蕭玠整個人伏在地上,脊背輕輕顫抖,幾乎已經聽不到哭聲。

鄭綏道:“殿下,如果難受,我們就先到這裏,好不好?你對文正公的心意,不在一首詩裏。”

蕭玠沒有回答,鄭綏也不再催促。他跪在蕭玠身邊,靜靜等待。等他放棄,或等他繼續。陽光從窗外流入,沒過蕭玠頭頂。他在等待窒息,或在體驗窒息。窒息是死亡的必要條件,就像每個人的大希望之前總要體驗大絕望一樣,或許只有體驗過死,他才能重獲生的能力。

一瞬兩瞬,一刻兩刻,終於,鄭綏聽到了蕭玠的呼吸,是空氣充盈溺水者的肺葉、重獲新生的喘息。他看到蕭玠跽坐起來,誦道:

“辭先生於虞淵兮,將弭節向江臯。途窮而遇漁父兮,竟笑我以徒勞。世燕禮以蕭艾兮,繼明取乎蘭膏。舉奸讒於列侯兮,陳婞直於狴牢!曰‘金鑠於眾口兮,焉能就乎濁醪?豈汶汶之江流兮,染餘衣之皓皓!’

“哭梅伯之成醢兮,笑箕子之佯狂。哀伯牙之破琴兮,憫申生之辭廟。浮白祝於河伯兮,焰水犀而光長。傾尊以謝江魚兮,濯纓豈獨滄浪!”

鄭綏靜靜看他,微微一笑,道:“未世俗之混沌兮,願鼓簧於山間。獨簫韶以舞鳳兮,操猗蘭以虬安。既洪灌而天裂兮,舉餘身而補之然。澄黃河以天浦兮,滌緇塵以銀川。”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蕭玠不適合做君王。他優柔、仁善、敏感,把握生殺之權對他來說太過殘忍。

但同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蕭玠文弱的肩膀,一定能扛起這如同太山的重任。

如果世間太平,我會隱居山林,彈琴吹簫,友鳳侶龍。

但天塌了,就到了我以身補天,蕩滌濁世的時候了。

蕭玠終於把目光投向鄭綏。那樣相視一笑的美好,超越一切悅己者和知己者,是全部無衣的與子同袍者,和死生契闊的與子成說者。這一刻他們比任何的先賢都要幸運,在青不悔眾叛親離的殉道、李寒獨行且往的求道之後,他們找到了同道。

朝聞道,夕可死矣。

“旦溘死於丘阿兮,暮歸林於野馬。共世界之氣息兮,化清風於天下。竊慕公之高義兮,蹈先聖之遺跡。候餘葺此故居兮,迨吉時以歸來!

“亂曰:鸞鳳穴谷,燕雀巢梧。白璧沈淖,魚目同珠。甂甌承堂,周鼎潛淵。鯨鱘去海,蛙黽文劍。驕子持圭,王孫棄冠。山僧沽酒,公子斷扇。精舍曛暖,蓬戶竺寒。隱夫薇食,名士玉饌。悠悠蒼天,視彼忠魂!湯湯天水,懷此賢人!仙府既安,毋寧歸來。魂兮下降,待蕩塵埃!”

兩人一氣誦畢,同時叩頭於地。

鄭綏先直起身,許久,蕭玠由手臂支撐,擡頭仰望畫像,問:“這是你畫的嗎?”

鄭綏道:“在家時按父親的描述,繪成此卷。只是沒有見過文正公,不知道像不像。”

蕭玠扭頭去看他,突然渾身一抖。

……在鄭綏身邊,站著許久未見的含笑的李寒。

這次的李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溫暖。

蕭玠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臉,輕聲道:“一模一樣。”

鄭綏似乎又說了什麽,蕭玠都聽不進去。此時此刻,他只看到李寒擡起手,像小時候無數次一樣,再次幫他把眼淚擦掉。

蕭玠看著那只手,他多麽想再貼一貼、靠一靠這只手,多麽想再躲在李寒身後逃避所有麻煩,他知道李寒無論如何都會護他周全。就像他知道,在他朝不保夕的童年時代,沒有一個人的心,能比李寒和他更親一分。

李寒沒說話,彎腰從他身邊坐下,靜靜等待。

蕭玠垂下臉,終於握住李寒的手指。哪怕在鄭綏眼裏,他只握住自己的拳頭,把右手五根指頭插進左手的指縫。李寒沒有溫度的手心依舊能溫暖他。

原來虛幻也有溫度,也有力量。

這一瞬,蕭玠感覺自己腕部的靜脈破裂,血液鉆出肌膚,像一條蛻下青皮的紅蛇,溜進李寒透明的手腕。

血越流越多,那手臂逐漸充盈血色,出現實感。漸漸地,那張透明的臉上五官逐漸清晰。那股神奇的血的魔力煥發光輝時,面前的李寒變成個畫錯的人,跟丹青之上的面孔逐漸不像了。等那條血脈徹底從他手臂裏紮根時,蕭玠看到李寒最後的臉。

像對鏡的畫面。

蕭玠一下子哭了,但那個長著蕭玠臉孔的李寒沒再替他拭淚。他由蕭玠牽著,不主動也不勉強,任蕭玠小孩子一樣,俯身在他面前哭得稀裏糊塗。

好一會,蕭玠看著兩人相牽的手,擡起另一只衣袖。

老師,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擦眼淚了。

等我真正繼承你的遺志,修葺好你的故居,你再歸來吧。

蕭玠松開了那只手。

一瞬間,李寒身形煙然。

……

等蕭玠再直起身子,臉上淚痕已幹。他看向鄭綏,說:“綏郎,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鄭綏道:“是。”

“你知道我必須要一個能武力鎮壓暴亂,又對我絕對忠誠的人。”

“是。”

“你知道這麽做,很可能身敗名裂。”

“是。”

蕭玠深吸口氣,道:“你知道,我要你為我赴死。”

鄭綏還是道:“是。”

蕭玠很久沒再說話,過一會,才喃喃道:“我一直厭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規矩,沒想到有一天,我真的變成了這種人。”

鄭綏道:“不是臣為君死,是士為知己者死。”

他端起香案上一只酒杯,註視蕭玠,道:“我登樓兮起長歌,樂極哀來有所和。”

蕭玠默然片刻,也相對舉杯,“擊鼓何必李夫子,後生亦能駕天車。”

杯盞相碰時,蕭玠註目杯中酒水,忽然笑了一下。

“綏郎。”他道,“能與君相交,這輩子,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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