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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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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五月初五,陰天細雨,外地的車馬湧入柳州城。

虞家三兄弟同乘一車,一到城門就被衛兵攔下:“入城檢查,開簾登記。”

車停得突然,虞四郎猛地一晃,手中白玉茶杯險些打碎,當即叫道:“這唐刺史又有什麽花花肚腸,我們遠道而來,連門都不叫進了?”

虞大郎面露不豫,打開車簾,卻突然一怔,下一刻已變換神色,微笑連連:“遵命,遵命。在下兄弟三人,永州虞氏出身。在下聞海,從弟聞江,小弟聞濤。”

衛兵問:“永州虞氏,嘉國公的本宗?”

“官爺慧眼,嘉國公正是我等堂叔。”

“來柳何事?”

“為神王壽誕法會而來。會後,還有募捐善款事宜。”

“簾子打開。”

大郎忙將整片簾子掛起來,好讓衛兵能完全看清車中全貌。衛兵做好登記,沒什麽表情,吩咐執戟:“放行。”

大郎拱手笑道:“各位軍爺辛苦,下著雨還得守城,一會我叫人送些熱湯,大夥暖暖身子。”

虞四郎何曾見過大哥如此恭維模樣,臉上有些忿忿,卻被二哥眼神制止,才沒有出聲抱怨。等車馬行遠,他才忍不住叫道:“不過一條看門之狗,大哥何必如此假以辭色?”

大郎神色盡斂,嚴肅道:“你沒瞧見他穿的什麽?”

四郎咕噥道:“一身甲子罷了。當年咱們叔父上柱國將軍在時,這些穿甲的哪個不對咱們點頭哈腰?”

“細鱗甲,肩飾瑞蛇,這是龍武衛的服制。”大郎沈聲道,“都說龍武衛護皇太子往潮,看這架勢,竟到柳州城來了。”

虞二郎思索片刻,道:“太子自幼供奉光明,為了以血抄經還茹素多年,前年那場大病後才罷了。太子心誠如此,只怕也是為壽誕節會而來。”

大郎皺眉,“只是太子在此,募捐怎麽進行下去?”

“這就不是咱們操心的事了。既然唐翀沒有禁會,說明他自有法子,不然事情敗露,他第一個逃不了。”二郎道,“更何況,太子未必不知內情。”

大郎沈吟:“你的意思是……太子也要分一杯羹?”

二郎道:“大哥細想,柳州那物的根,十之有七出自太子莊田裏,聽說監管者還是太子太傅的親戚,哪有這麽巧的事?再說,咱們一場法會如何也有千數之人,難道太子要將千人下獄不成?潮州謀逆案平定不久,他惹得起這樣大的亂子?”

四郎再倒一杯花茶,嫌燙手,放在一旁紫檀幾上,“我看也沒什麽好怕的,就算真有個萬一又能怎樣?太子跟三哥那事……”

大郎喝道:“你胡說什麽!”

四郎有些不服,“本來就是嗎,他和三哥真落到名分,咱們還算半個皇親國戚呢。再說,一個病秧子,也就是占了投胎的便宜,有什麽可怕的?”

大郎要訓,二郎便回護,“大哥,罷了。他不是不曉事的,只在私下說一嘴。”

大郎嘆道:“我這心裏老不踏實。看太子在潮州行事,絕非善與之輩。”

半晌,他又對兩個弟弟自行安慰,說你們知道秋後問斬的傳統,但現在才是夏季,最生機勃勃的時節。這個季節註定不會有死神等待我們。我們和之前一樣,一定有好運。

實際上,虞大郎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從進城到光明神祠的這段路程,虞家兄弟經受了太子衛隊的三次盤查。審視他們的目光毫無感情,像檢查一塊新鮮牲肉。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受到刺史唐翀的接待,衛隊解釋說這位忠誠的地方官正陪太子左右無法抽身。虞大郎在惴惴之中再開車簾,發現灰色天空下仍有被雨打濕的縷縷粉紅煙氣,在皇太子的誦經聲中徐徐飄蕩。這場浩劫的幸存者說,這是誦經之人對將死魂靈的超度。但那天每個遠道而來的客人都以為這是罌粟之城一如過往的接迎。

雨季並沒有影響壽誕節會的舉行,金碧輝煌的塔尖式建築下,仍擠滿絡繹不絕的車蓋和雨傘。雨天將法器和寶臺表殼塗抹一層淡淡鉛色,讓它們像流傳過百世一樣的滄桑而貴重。每位跨入院門的來賓都會被雨中一千一百一十一支香油蠟燭吸引目光,他們發覺這與赴會人數緊密相關。前來引導的柳州吏向每位駐足的客人介紹,這是皇太子殿下感念咱們今日到來的一千餘位賓客善舉,親手為諸位點燃,只要各位健康長壽,即使冰雹暴雪也不會將這些燭火吹滅。請各位拿在手上吧,今日會有好運到來。

與之前多次法會不同,賓客不被允許進入祠廟,他們在沒有雨棚遮擋的天空下暴露在越來越大的夏雨裏。柳州的夏雨黏膩潮濕,水蛇一樣靈活鉆入每一件絲綢衣領,這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富紳卻不敢怨言也不敢扭動。在大梁國的土地上,沒人想挑戰禁衛軍隊和皇太子的權威。

這是虞大郎第一次覲見皇太子,哪怕他是嘉國公血脈緊密的侄子,謁見天家也絕非易事。雨簾將皇太子身影打磨如壁畫,讓那素白披發的背影一會像人,一會像古人之鬼的影子。他聽到皇太子誦經的聲音,跟他們自學用來掩人耳目的秦語不同,那優美動人的嗓音沙沙拂過,虞大郎感覺自己的魂魄被一只手捉住,徐徐從七竅裏向外提溜。皇太子塵世的禱告聲,竟比鐘磬更有凈化皈依之能。

打斷這一體驗的是他的三弟虞四郎(由於整個宗族按年齒排行,嘉國公世子占據了行三的次序),他叫道:“我們好歹是遠道而來的信眾,皇太子這是要所有人知道,追隨光明宗教的後果只是羞辱和折磨嗎?”

回應他的是自廟內傳來的腳步聲。

一位年輕將軍跨出門檻。他出現的一瞬所有士兵都頷首示意,虞大郎從他腰間懸掛的東宮魚袋和其勃發的英姿上,判斷出他的身份地位。

年輕將軍說:“聽聞明王經裏記錄明妃沐雨飛升的故事,這是殿下專門向神王祈求、為諸位洗去凡塵的恩賜。聽聞諸位賓客熟誦經典,那就請背誦此節,感念殿下恩德吧。”

他鉛灰色眼珠轉動,落在虞四郎臉上,說:“請你先開始。”

虞四郎猶要叫:“憑什麽要背給你聽,你知道我是什麽人?”

年輕將軍反而一笑,“我馬上就會知道。現在,你可以背誦了。”

虞四郎不忿,卻被大郎劈手打了個耳光。這位察言觀色的虞氏長孫準確叫出將軍之姓:“小鄭將軍,舍弟無狀,沖撞殿下和將軍大駕,我教訓他。大好節日,莫要動氣。”

鄭綏並不計較,說:“他背不出來,那就請長兄代勞。”

虞大郎賠笑:“在殿下面前,我們哪裏敢丟人現眼。”

鄭綏問:“沒有一個人能背誦嗎?”

眾人面面相覷,說:“只怕有汙殿下之耳。”

鄭綏沒有刁難,反而微笑道:“看來各位還要加緊用功。”

他拖延時間一樣地對照名單一一寒暄,過一陣才走回廟中。蕭玠仍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閉目誦經。聽到腳步聲走近時蕭玠問:“蠟燭都拿空了嗎?”

鄭綏說:“人已全部到齊。”

蕭玠沒有過多表示,睜開眼睛,對面前金身宏偉的光明神像說:“可以開始了。”

眾人被陡作的巨響震得一竦。虞大郎應激轉身,發現是五名龍武衛將士橫木撞出的鐘鼓之聲。虞大郎當即充滿感激地笑道:“由天子之軍敲鐘開會,真是我輩的榮幸。”

眾位賓客稀稀落落地笑起來,笑聲像一池飄萍般被雨聲越沖越遠。鐘鼓在第九下後戛然而止,人們才意識到,這並非迎接神明的十全十美,而是象征天家的九五之數。這時候,長跪神前的太子施施然起身,在鼓聲的餘波裏跨出門檻。

虞大郎發現,世俗誇大了太子的疾病,卻將他的風姿遺於宮闈之角。他一出現,眼前如同蒙塵的雨中之景,突然像被一抹月光照徹。在光明神巍峨的金身前,太子危然而立,臉上掛著淡淡笑容,說:“我想各位一定在等候刺史唐翀,但今日有我在此,就不勞他代我理事了。”

太子眼神掃過每個賓客手中跳動的燭火,解釋道:“看來諸位不知,陛下節儉,只靠宮中份例,我的藥費極其有限。唐刺史每次的收受之數,都有一半作為我的服藥之資。各位對我有救命之恩,為此,今日法會之前,我有一件謝禮送給各位。”

太子一擡手,一名龍武侍衛捧托盤而出。太子揭開蒙蓋托盤的紅布,露出一只寶匣,說:“想必各位聽說過,前年一場大病幾乎要我性命,禮部已經為我準備喪葬之物。我病重垂危之際,陛下替我求得仙丸一粒,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壽之能。我虛不受補,只用半粒便活轉過來。我吃了一半,還剩下一半,正欲賞賜給為我出力最多的人。”

說到這裏,太子有些為難,“只是我初來乍道,對諸位了解未深,要公平分之,有些難度。”

鄭綏道:“不若請各位郎君各陳所供,殿下比較核實之後再做定奪。”

太子想了想,說:“好主意,有哪位願做毛遂?”

“我!”虞四郎率先出列,輕輕巧巧作了個揖,笑道,“草民永州虞氏長房四郎虞聞濤,願開此先聲!”

虞大郎看見太子臉上閃現一縷暗昧不明的笑意,接著就聽見幼弟的聲音在雨中回蕩:“只湧泉坊作業鋪子十八處,就有我家五成資產!”

鄭綏追問:“作業,阿芙蓉作業麽?”

虞大郎跨出一步,拱手笑道:“殿下既有收成,何須再問這些。”

鄭綏也客客氣氣,“罌粟作業和阿芙蓉作業還有不同,不問清楚,殿下如何向郎君論功行賞?”

對峙間,皇太子再度開口:“怎麽,各位不會以為我有所誆騙,只為調查底細吧?”

這一句話,讓虞大郎體會到皇太子辭令的厲害。他直截了當地道破眾人疑慮,為下一步驟的坦誠相見做足準備。太子說:“想必各位清楚,柳州整座城市的相關作業,由我名下田地養活一半。各位追隨光明,更算是東宮門下。我們正應了那句俗語,一條船上的螞蚱。”

他明明沒有向鄭綏遞去一個眼波,鄭綏卻如有所感,代表笑意盈盈的皇太子作出示警:“前些日,潮州的下線欺上瞞下,竟暗自將所獲收成私吞囊中。殿下當即平了潮州蜃樓,所獲之物也盡數充公。各位,這就是包藏貳心的下場,還望各位引以為戒!”

大雨裏,一千一百一十一名龍武衛士兵徑下庭中,一對一地在紅紙上記載各位賓客的料理之務。筆墨從虞大郎面前端走之時他發出一聲嘆息,二郎問:“我們家裏所置產業頗多,不是魁首也能名列前茅,大哥何以作此一嘆?”

大郎道:“皇太子恩威並施,已見帝王之勢,的確是天下之福,只是不知你我是否囊於這天下之中。”

所有紅箋呈於駕前時,天際終於響起遲來的雷聲。厚重的雨簾讓皇太子的神情晦暗不清。不一會,太子又恢覆了那鎮定自若的姿態,不經意問:“上次少了幾個女孩子,你們送去了哪裏?”

人們竊竊私語,“女孩,柳州還做過女孩生意?”半天沒有個所以然,便有人堆笑討巧,說殿下若想尋些侍婢,我府上倒有幾個水靈伶俐的,不知是否有幸受殿下的點撥。

太子興致不高,說:“那幾個有些眼緣,如此也罷了。”

他說著,從一旁托盤裏提過筆,擡腕勾了個名字。鄭綏揚聲叫道:“永州虞氏兄弟三人,上前受禮!”

在賓客或歆羨或嫉妒的目光裏,虞家三兄弟出列。他們的姿態展示了三種迥異的個性,在老二閃躲的目光和老大的嘆息聲裏,老三四郎昂首闊步,打開那只工藝精巧的寶匣,看到那半粒仙丹的真容。

仙丹香氣鉆入虞大郎鼻腔時,今日種種異樣電光石火地閃過腦海,一切疑竇在這一刻有了答案。四郎跪地謝恩的同時,虞大郎看著幼稚又愚蠢的弟弟,一屁股坐在地上。

鄭綏道:“殿下恩典,三位郎君現在服用吧。”

虞四郎臉上浮現孩子的驚喜,正要效仿孔融讓梨的弟恭之舉,手中丹丸卻被一瞬間打在地上。虞二郎頭如搗蒜,連連叫道:“殿下開恩,殿下開恩!”

那半粒仙丹墜在雨中,化開一片膿血般的液體,讓人一時分不清是人血還是罌粟汁液。人群騷亂起來,在爭相逃竄的本能爆發之前,龍武衛手中寒鐵把他們的叫聲堵回喉嚨。橫在虞四郎頸前的,是一把仍有血氣駐留的利劍。他無聲大叫之時壓根看不清那位鄭綏將軍是如何飛降身畔,他眼中只剩下劍光折射處,皇太子漠然的臉。

半粒阿芙蓉丸再次由龍武衛傳遞到太子手裏,太子撚動它,像撚動一粒松脫的佛珠。他的聲音甚至還是念經時的悲憫:“為什麽不敢吃?是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還是太知道這是什麽東西?”

他沒有留給任何人回答的時間,問:“鄭將軍,新律第四卷,有關阿芙蓉制品的法條是怎麽說的?”

“凡炮制、販賣、走私阿芙蓉物二斤以上,判處斬首。案件主謀、主犯及組織者,在不赦之列。按照新律,在場客人均為主犯,需秋後問斬。”

虞四郎被按在地上,厲聲叫道:“空口白牙無憑無據,殿下豈能汙蔑我等清白之身!”

蕭玠舉起一沓紅紙,“各位親手認罪畫押,這就是鐵板之釘。如果你嫌這個不夠——”

說著,蕭玠將紙箋一擲,“鄭將軍,把罪臣唐翀押解上來。”

被剝掉官服被發跣足的唐翀一登場,虞大郎就聽見有個聲音在肚子裏大叫,完了,這下真的完了。他看到亂發之間唐翀瘋狂的目光閃動,一排連珠飛箭一樣將在場之人掃射一圈,笑著叫道:“對,就是他們,真正的東家和莊主!他們可真是吞金之獸,全部的得利要分出七分餵飽這些人的肚子……殺吧,統統殺吧!按律殺了他們,皇太子,你還在等什麽,你不敢了嗎?把他們統統殺了,殺了給那些無辜的草民們報仇雪恨啊!”

這個瘋子究竟是要拉人陪葬還是刺激太子大開殺戒以顛覆王朝,虞大郎根本不得而知。雨珠劈裏啪啦打在他臉上,竟比不上汗珠滾滾而下。他看到皇太子再次擡手,唐翀像一條犬彘一樣被士兵拖下,雙腿曳出的泥水依舊沒能濺臟皇太子的袍角。在他逐漸消失的笑聲裏,皇太子說:“你要的人證也有了。”

虞四郎在利劍懸頸的逼迫下崩潰了,高聲叫道:“皇太子,你背信棄義出爾反爾,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有這樣朝三暮四的儲君,大梁的天要塌了,大梁要亡了呀!”

這悖逆之言脫口的一瞬,虞大郎聽到一道雨中天雷劈向永州虞氏的百年祠堂。太子卻面無不豫,擡手制止龍武衛要枷固其口的舉動,他像一個初識世界的小孩子一樣,看著虞四郎像看一只怪異的動物,奇怪道:“你真怕死。”

太子疑惑,“既然怕死,為什麽還要行此必死之事?你是覺得王法不過兒戲,還是執行王法之人,可以兒戲?”

這一刻,所有人聽到皇太子的莊嚴宣告:“我要忠武將軍誦讀條律,就是要你知道,我今日殺你,並非因為皇太子的權力。能殺人命的,只有人命。”

他叫道:“鄭綏。”

“微臣在。”

“特事特辦,無須秋後,當即問斬。”

鄭綏立刻跨步上前。虞四郎被死死按在地上,在鄭綏靴子停在他臉前時淒厲叫罵:“皇太子,蕭玠,蕭明長!你這個野種、昏君、婊卝子!你活該叫我堂兄騎完……”

虞大郎張開嘴巴,還沒叫出一聲,已看到那少年將軍彎腰揮臂,一手像捉雞一樣提起四郎後頸,一手抽動寶劍,割斷咽喉時也割斷了虞四郎的謾罵之聲。接著他看到幼弟的雙臂一耷,像放血後公雞兩根死掉的翅膀。他仰面倒地時嘴型仍保持那汙濁字眼的形狀。

然後,那把滴落四郎血液的寶劍指向二郎。

二郎雙肩聳動,低聲叫道:“殿下,殿下,這不公平!”

“綏郎。”太子叫了將軍的乳名,僅用語氣便傳遞出制止之意。他問:“那你說說,哪裏不公平?”

虞大郎知道,從弟聞江常有急智,但他可憐的弟弟竟企圖把希望寄托在小聰明上。虞二郎因激動不斷被唾液嗆住,拼命說道:“殿下剛剛也說了,新律規定,凡炮制、販賣、走私阿芙蓉物二斤以上,判處斬首。那如果按照法條,柳州城七成以上的住民全部要殺!難道殿下要罪不責眾顯示威德,專挑咱們這些肥羊來殺嗎?!”

太子的表情並沒有波動,平靜問:“東南西北四座城門已經封閉?”

鄭綏道:“九聲鐘鼓後,尉遲將軍已率衛隊徹底封城。全部阿芙蓉作業者,已由太子衛率羈押,如今應該在往這兒來的路上。”

太子頷首,道:“聽聞阿芙蓉作業內部有商會組織,頭目提出來,我要單獨審問。審問之後,格殺勿論。其餘人等,按賬目記錄檢查阿膏資產,是否立斬,按我們昨日擬定的標準處置。這些人裏,如有上繳全部用具、帶領銷膏、舉發其他未落網涉案之人、提供重要線索等等立功之舉者,如核實無誤,按新律八卷第十三條,允許刑罰減等。無悔改者,殺。”

他看向虞二郎,“對你們,我沒什麽要問的了。”

虞二郎倒地時,大郎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太子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大郎本該有大作為。”

虞大郎問:“殿下知道,這一刀下去——今日這千千萬萬刀下去,要面對什麽?陛下真的還能護住你,讓你像個孩子一樣避禍後宮隱遁婦人之裙嗎?”

太子說:“最痛苦的是我父親,我比誰都舍不得他再次勞心。但今天,我只能做一個要斷手腕的壯士,一個要剜毒瘤的郎中。這是我為柳州做的最後一件事,或許,也是我為我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

太子站起來,換鄭綏再次走上前。太子目視滾滾白煙從虞大郎唇間溢出,說:“大郎,事到臨頭,你也怕死麽?”

虞大郎說:“我只是嘆息,殿下,你已經接近立地成佛的菩薩,在最後關頭,卻要舞動屠刀。你追求清明與和平的方式就是向整座城市發動血洗。我能看到,一場新的風暴已經迫近。殿下,我已經看到我的死日,而你呢?你真的會像奉皇四年的醫官之讖一樣,病死在二十歲之前嗎?”

太子沒有被這隱晦的詛咒觸怒,他笑道:“虞聞海,你果然不是信教之人。光明宗人不問生死,問心無愧而已。但你說的對,今日之後,我再問我心,多少有愧。”

他往後再退一步,徹底退回到龍武衛撐開的紅傘之下。太子的素衣被蔭成血衣之際,鄭綏的寶劍再度揮下,斬斷了虞氏長房最後一條根須。

暴雨整整下了十日十夜,依舊沒有沖刷掉柳州城堆積的血垢,這座城市的幸存者透過門窗縫隙,目睹了只有傳聞中牧野之戰出現過的流血漂杵的奇景。柳州城的南北兩門在清晨和黃昏定時開啟,方便龍武衛把堆滿死刑犯屍首的板車推進深山。據說太子衛率不得不進山開刨屍坑,五天之後,油滿腸肥的烏鴉結群飛落,整座山峰似乎被墊高了不止三層。在人頭如滾珠落地的十日裏,皇太子跪在神前,輪回誦經,為往日和今日的所有亡靈。

第十一天,烏雲退散,雨過天晴,神祠大門重啟,皇太子形如薄紙,飄然而出。在鄭綏攙扶下,蕭玠面對縮水四成的柳州人口和血洗後的大地宣布:“傳我令旨,從今往後,大梁境內嚴禁光明教信奉。梁皇太子蕭玠,自此棄信光明。左右,搗碎金身,但凡流毒遺害者,務必以此為鑒。”

肢解光明神王的打砸劈砍之聲大作時,蕭玠腳步一晃。他把手按在心口,這才確信自己真的逃過也經歷了為期十日的淩遲之刑。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父親。有的時候,矯枉必須過正。有的時候,決裂確是保護。他滿目瘡痍的河山,他只能用這種方式矯正,正如他魂牽夢縈的生身,他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此時此刻,皇太子在眾人眼中西施捧心的形貌,卻被鄭綏感知出比幹剜心的痛苦。

他們雙手緊握時院門被砰然撞開。那是自長安疾馳而來的馬蹄,在駿馬背上,蕭玠看到崔鯤夏秋聲慘白的臉。他知道他們對當代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禍,他並不知道這罪禍是否真能為後人建立千秋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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