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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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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朝臣之中一片嘩然,秋童清了清嗓子:“各位,咱們旨還沒宣完呢。”

有了先頭一事,眾人都打起精神,生怕蕭恒再頒下什麽不得了的旨意。果然,他們聽秋童道:“命皇太子蕭玠巡狩潮州,所至如上躬親,特賜龍武衛、太子六率隨行衛護,不得有失。游騎將軍鄭綏擢忠武將軍,暫領潮州折沖府軍務。”

一聽鄭綏之名,蕭玠身形一動。虞山鋮也問道:“只是小鄭將軍遠在崤北,是否已奉旨歸來?”

蕭恒笑道:“去廡房改換朝服了。大內官,看看將軍換好沒有,更衣畢便來見見他這幾位同僚。”

不多時,便聞登階聲漸近,從殿外自內唱喏游騎將軍鄭綏拜見,一個高瘦身影已出現在殿門間。

鄭綏已更換朝服,身姿挺拔,步履生風。他從殿中跪下,叩首接旨,起身時看向蕭玠,旋即收回目光。

“鄭將軍。”蕭恒開口,“你們一行南下,太子還要你多多看顧。”

鄭綏長揖,道:“臣必萬死以護殿下周全。”

***

下朝時,蕭玠從殿門外瞧見等候已久的鄭綏。

他含笑走上前,隔著一道門檻,兩人註視片刻,異口同聲道:“怎麽瘦了?”

蕭玠笑了一下,跨步邁出門,道:“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

鄭綏道:“回得急,信不如馬快。”

蕭玠應一聲,不再講話,扶著欄桿往下走。鄭綏陪在身邊,不遠不近地,像天邊雲鳥的距離。這麽默了一會,鄭綏又問:“殿下近來玉體安健嗎?”

“比以前強很多了。”蕭玠笑了笑,“我會騎馬了,也能射幾支箭,只是準頭不太好。”

“慢慢來,不急。”鄭綏說。

蕭玠只垂著首,手掌滑過欄桿,漢白玉質溫涼,被太陽曬得如其體溫。

不見時有好多話想問,如今相見,除寒暄外卻不知說些什麽。蕭玠將出外門時擡頭,突然腳步一頓。

鄭綏順他目光看去,眉頭微沈。

一旁,蕭玠只楞了一瞬,便向那邊走去。長巷盡頭立著的那人也沒料到,一時進退不能,也迎上來。

兩人相距不過五步時,蕭玠立住腳步,微笑道:“三哥,你還好嗎?”

虞聞道和他目光一觸就雙肩一顫,啞聲道:“臣還好。”

蕭玠道:“擊過掌的。”

只有虞聞道越來越急促的鼻息聲。

半晌,他才艱澀問:“殿下……如今還好嗎?”

蕭玠笑了笑,似乎想握他的手,到底沒能伸出去,只點點頭,“已經大好了,比從前還要好。現在我能上朝,能幫陛下做事,也見到了我一直想見的人。只是咱們好久沒說話了。”

他面對虞聞道仍有些局促,一時間也忘記鄭綏在身旁,道:“其實我想,你陪我的那段時間,尤其我噩夢醒來見你握著我的手,我那時……有些喜歡你的。”

虞聞道渾身一僵,擡頭,正見蕭玠將那枚白玉扳指旋下拇指,輕輕道:“那件事我沒有記恨你,不是你的錯。但這扳指我不能要了。我有心上人了。”

空氣中似有一根透明的弓弦拉緊,射出陣陣突然強勁的北風。一片死寂中,蕭玠終於握住他的手,他們兩個的手掌都被冷汗濕透。他打開虞聞道的掌心放下扳指,將他五指重新合攏。

“那天我很迷糊,其實半點也不記得。你也不用這樣記得的。”蕭玠道,“三哥,你不要自苦了。”

虞聞道雙唇緊閉,發出短促模糊的喉音。面前蕭玠笑意明凈,像即將隨水東去的晚春。

蕭玠說:“時辰不早了,我先走了。世子也出宮吧。”

虞聞道身形一僵,躬身相送時,只覺被人用力握了握手腕。他擡頭,見鄭綏沖他點了點頭。

蕭玠沒有回頭,梗著脖子一氣走了很遠,直到臨近宮門才止步,轉頭問身邊的鄭綏:“我有沒有失態?”

鄭綏道:“殿下禮度委蛇。”

蕭玠表情微松,一口氣未出,便聽鄭綏問:“殿下如今心有所屬嗎?”

蕭玠在袖底捏緊手指,道:“是。”

鄭綏點點頭,“他待殿下好嗎?”

蕭玠道:“心照神交。”

鄭綏道:“那就好。”

又是片刻沈默。

蕭玠搜肚刮腸,終於想起他們都相熟的另一個人:“今天在朝上,你也瞧見了崔鯤。我是說,崔娘子。”

鄭綏腳步一頓,像要解釋:“殿下……”

蕭玠笑道:“天知地知,卿知我知。”

鄭綏目光閃動,低聲道:“臣並非著意欺君,也不是有意欺瞞殿下。但此事非同小可……”

“我曉得。鵬英身懷大才,若因男女之限枯鎖深閨,那才是罪過。”蕭玠道,“和離之後……鵬英無心婚嫁,暫無大礙。只是你以後若要娶妻……”

“我不娶妻。”鄭綏說。

他很少這樣截然打斷蕭玠,蕭玠微楞,還沒來得及講話,便聽不遠處有人叫道:“殿下。”

他一見人,眼睛頓時一亮,快步走上前,“你來了。”

那人笑道:“剛從行宮演練回來,看著下朝的時辰要到,來迎殿下一同回去。”

蕭玠牽住他手,扭頭對鄭綏道:“綏郎,這是行宮琵琶手沈七郎,你應該見過幾面。就是他。”

鄭綏看向沈娑婆,目光又移到二人交握的手上。兩人互相問過好,鄭綏便道:“臣去拜見皇後殿下,先行告退。”

蕭玠問:“一會一塊吃飯嗎?”

鄭綏覲見楊皇後之後,總會來東宮站站,大多一起用膳。

鄭綏道:“臣尚未歸家,還未拜見家母。”

沈娑婆也笑道:“殿下要同將軍敘舊,也不在這一頓飯的功夫。來日方長呢。”

***

既如此,鄭綏便先行辭去,我和蕭玠也回東宮。蕭玠近日向皇帝替我求了魚袋,好作出入宮闈之用。

那我和他相好的事,皇帝是知道的。

進了殿門,我便松開蕭玠的手,往裏頭去抱琵琶。等坐定調好弦,蕭玠仍停在簾下看我,神態有些惴惴。我便笑道:“殿下站著幹什麽,過來,臣今日和眾位同僚新編了龍虎謠的調子,殿下聽聽看。”

蕭玠應一聲,走到我身邊坐下。我將新曲彈一邊,見他仍半低著頭,笑道:“殿下,心不在焉什麽呢。”

蕭玠道:“我同他就是說話而已。”

我故意問:“他,哪個他?”

蕭玠有些著急,叫我:“七郎。”

我笑道:“好啦,臣雖小心眼,但還不至於不講理。小鄭將軍少在京城,以後還不知多久回一趟,臣也犯不著為個幾年見不著一面的故交吃醋。”

蕭玠神色卻有些微妙,我等了一會,他才開口:“七郎,只怕今後,我要常同綏郎打交道了。”

聽他講完原委,我將琵琶擱在榻上,只是說:“那也是國事,是皇命。國事最大,皇命難違。”

蕭玠忙抱我的手臂,也不敢撒嬌,只低聲說:“七郎,你別這樣。”

蕭玠性子軟和,卻少見他這副作態。我樂得逗他,繼續沒什麽表情地問他:“殿下的意思,不就是撇臣在京城,和小鄭將軍一塊南下麽?”

蕭玠忙道:“這是公事呀,不是我的私心。”

我道:“是公事,這才叫有緣千裏來相會呢。再說,殿下今日見了小鄭,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高興?”

蕭玠囁嚅:“他是我少小的朋友,你之前,我只有他一個朋友。”

“那就是高興。”我咀嚼那兩個字,“綏郎——聽著倒像叫情郎。”

蕭玠坐得更近,下巴墊在我肩上,說:“不是的,我打小這樣叫。”又問:“你若不放心,跟我一塊去,好不好?”

他氣息吹在耳邊,有些風撫發絲般的微癢。我心中受用,故意道:“殿下是去忙公事,臣跟著算怎麽回事?”

蕭玠說:“你們不是在編新曲嗎,就當出去采風。南地民歌獨特,如能入曲也是極好。”

他要去拉我的手,手臂一動帶得我袖子一撂,便聽蕭玠急聲問:“胳膊怎麽了?”

我看向手臂上那條傷口,已不滲血,便道:“今日搬樂器不小心劃傷了,小傷口,不妨事。”

蕭玠卻著急,“也不包紮也不上藥,你幹什麽呀?”

我見他要找藥箱,忙拉他過來,笑道:“殿下,臣和你鬧著玩呢,臣沒生氣。你是去忙正事,臣不該耽誤你。”

蕭玠叫我抱著,輕聲說:“你不會耽誤我呀。白日咱們各忙各的,晚上一塊吃飯罷了。”

我笑問:“晚上只一塊吃飯嗎?”

蕭玠沒答,紅意卻從耳後染到臉上。許久,我才聽他低低問:“那你去嗎?”

我看向手臂傷痕,終於下定決心,嘆道:“不敢拂逆鈞令。”

***

鄭綏辭宮還家時已經黃昏,剛跨過門檻便聽府中一片哄亂。丫鬟見他來,忙拉著他往裏趕,叫道:“郎君可算回來了,國公爺和夫人在裏頭哭作一團,求咱們夫人入宮見娘娘呢!”

聽聞外祖一家登門,鄭綏心知何事,趕忙入內。正聽外祖母沖母親楊茗哭道:“冤孽,冤孽!我一輩子生養你們兄妹三個,只圖有人養老送終。你哥哥犟種一個不說也罷,你妹妹尊為國母,本以為滿家能過過太平日子,誰知她一出口就要你爹的命,我在外頭磕頭都不肯見哪!阿茗,好閨女,爹娘就剩下你一個貼心的孩子,你去求求你妹妹,求她高擡貴手給咱們全家一條生路吧!”

鄭綏快步沖上前,將外祖母攙扶起來,柔聲道:“渭婆快起來,咱們有話好好說。”

溫國公夫人卻不肯起身,靠著他哭道:“你小姨好狠的心,挖了咱們家的爵位就是斷了楊家的命根!溫國公府百年榮光若毀到你渭爺手裏,他這把老骨頭還怎麽活唷!”

鄭綏輕聲道:“渭婆,這事兒,求皇後沒用。”

溫國公夫人一楞,癱坐在一旁椅中的楊韜也看過來。鄭綏終於扶她坐下,道:“渭婆細想,含元殿外禁軍把守,皇後殿下又是如何越過禁軍隊伍脫簪待罪?廟堂狀告非同小可,殿下又身為國母,如果所求與天心相悖,陛下又當如何?”

國公夫人顫聲道:“是陛下的主意?”

鄭綏道:“陛下當政十數年,手段之雷厲渭婆眼見耳聞,從前的湯氏、如今的王雲楠下場如何?”

國公夫人叫道:“你渭公若是罪大惡極我認,可他只是替門下走動關系,旁人送上府的孝敬,退回去要寒人家的心!只這樣芝麻大的事,陛下要奪爵罷官,也太過了!”

鄭綏沈聲道:“以我所見,楊家甚至不在陛下眼中。陛下處置渭爺,實則是一道檄文。”

楊韜眉頭緊鎖,道:“阿綏,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只要治貪?”

鄭綏緩緩點頭,“只怕陛下之意,要動勳爵世襲之制。”

要行此事,首要開刀。如此一來,溫國公楊韜就是最佳選擇。

並非窮兇極惡,尚有緩和之地。又是皇親國戚,以後再動旁人,便沒有徇私之嫌。

楊韜如遭雷擊,面色如土。

他想起十二年前,天子病危之時,被迫用罪己詔收回的一條聖諭。

廢皇太子繼承制。

沒想到這麽多年,皇帝之心竟無動搖。

溫國公夫人怔楞片刻,反應過來大驚失色:“陛下要廢勳爵,那怎麽了得!”

鄭綏忙安慰:“未必是廢除。這些年看來,陛下對世族的態度大有緩和,甚至有些懷柔。舅父到我,還有嘉國公父子,哪個不是世族出身?還有一些支持變法的世家子弟,也頗收到重用。據我猜測,陛下是想先篩選出一支相對幹凈、能夠為新法助力的世族隊伍,其中的底線之一,就是不能貪汙。”

溫國公夫人已經結結巴巴:“那、那也不能拿咱們家做犧牲啊!觀音怎麽也犯了糊塗,她……”

楊韜冷笑:“她糊塗,我看她清醒得很!她嫁進蕭家就是蕭家婦,如今皇帝夫妻同心,就怕楊家的根基拔不動呢!別說旁的,她進宮還端著裴玉清的神主,裴玉清是怎麽死的?只怕這麽多年你女兒就等著這一天,等著能搞垮這些人,給裴蘭橋報仇雪恨呢!”

“連娘娘都做不了主……”溫國公夫人突然想起什麽,“太子!阿綏,你不是太子伴讀嗎,你求求太子。皇帝最聽太子的話,他當年為了給太子治病,就差把心肝挖出來了!太子如果說一句,一定有轉圜之機!”

鄭綏道:“渭婆恕罪,這個忙,我幫不了。”

溫國公夫人一楞,大力甩開他手臂,以手指他,連聲叫道:“好、好,你這個……”

不待她說完,楊茗蹙眉打斷:“娘,阿綏從軍之後就是外臣,外臣結交東宮,你要他把性命賠上?”

溫國公夫人也叫道:“阿茗,你如今也要為一個外人不顧楊家嗎?”

“娘!”楊茗騰地起身,厲聲喝斷。她胸口劇烈起伏幾下,指了指鄭綏,“阿綏,你過來。”

鄭綏看看外祖母,到底走向母親。楊茗拉他在身邊,“娘,這裏是鄭家,阿綏是我和素郎的長子、鄭家的長孫和以後的當家人。我若再聽到這種話……娘,您就當這輩子,沒養過我這個女兒吧。”

楊韜夫婦離去後,楊茗再撐不住,伏在案上落下眼淚。鄭綏跪在她身邊,輕聲道:“娘,皇後殿下既然與陛下同心,說明楊家並無大禍。但此事只是開端,陛下一定再有動作。今後但凡與世家婦交往,您都要留心留神。若有內眷遞話想要咱家幫襯……”

楊茗道:“我曉得,快起來。一回家一口熱飯沒吃就忙這些事情。”又問:“燕微呢?你們不曾一同回來?”

鄭綏一楞,道:“在路上染了風寒,怕過病給娘,沒有前來拜見。兒子不日啟程,也攜她一同南下,不能侍奉母親,還望母親見諒。”

楊茗一笑,眼邊細紋顯露,“自然以國事為重。你們兩個感情好,爹娘也安心。”

熱湯送上來,鄭綏接過,便見案上擱置一條馬鞭,白玉做柄,鞭身摻雜金線,瞧那大小只為兒童所用,便問:“是阿縛的東西?”

楊茗笑道:“是,前些日他的生辰,一些兒郎們送的玩意。”

鄭綏沈吟片刻,道:“娘,如今陛下改革軍制,朝中一家之軍獨崤北而已。父親是舊權,兒子算新貴,咱們又是皇親,不知多少人眼熱。阿縛雖小,也要謹慎了。”

楊茗頷首,“你說的是。有你看著他,我也放心。”

鄭綏仍捧著那盞湯,沒擱下,也沒有飲。片刻後,他方開口:“太子殿下……”

楊茗卻沒等來下文。

鄭綏將湯吃完,向她一揖,道:“軍中冗事頗多,也耽擱了練字。娘,我去寫幾張帖子,您早些休息。”

***

聖旨下達不過五日,皇太子再下潮州。

先前潮州謀逆成了蕭恒的心病,此番除東宮衛率外,又著龍武衛近身護送,更別提還有鄭綏受軍印南下統調潮州折沖府。如今銅墻鐵壁,蕭恒才能稍稍安心。

一到潮州,崔鯤便請十數賬房重審賬目,算盤劈啪聲十日不絕。同時,她與蕭玠一同調看程氏兄弟掌權以來的全部卷宗,對外張榜,如有冤獄但問官府。一個月來,擊鼓聲滿溢街衢,州府衙門有如鬧市。

一日日暮,蕭玠剛和鄭綏會合,正要一塊檢看軍械庫情況,一下臺階,一條人影便直直撲來。

鄭綏將蕭玠一掩,抽劍而出時被蕭玠緊緊拉住。這一拉一扯,那人已放聲哭道:“求殿下給我閨女做主!”

蕭玠這才看清,那是個蓬頭婦人,身形佝僂,望之四十許人。她身後拖著草席,撲通跪在蕭玠腳前,哭道:“我閨女也是叫人拐了,程義落網後,陛下叫官兵追查才找回來。可是……可是……”

她泣不成聲間,鄭綏已上前拆看草席。蕭玠正要跟去,已聞到一股腐臭之氣,鄭綏當即將席子一合,將蕭玠拉到身後,壓低聲音道:“已經爛了。”

那婦人放聲哭道:“我閨女被開膛破肚,找著的時候腸子都翻出來了!就算她是叫人糟蹋,多少還有條命啊!殿下做主,求殿下給我閨女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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