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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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瞬間,人聲戛然,人群靜止,只餘冷風縷縷吹拂,我甚至感覺到寒毛一根一根從肌膚上倒豎起來。月亮懸空,照徹人間萬千欲望,蕭玠立在當中,大無畏地冷冷靜靜。

我幹笑一聲:“殿下,臣在薰娘廟是權宜之計。臣要用迷香,只能行此下策。”

蕭玠不聽我狡辯,直接道:“你要用迷香,可以下在水裏,放在吃食裏,甚至能用帕子捂暈我。但你親我。”

我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壞掉。

睽睽眾目射出的視線如亂箭紛紛,貫穿蕭玠胸口也貫穿我。那月光般透明的血液從他心口洇漬,如同淚痕,淋淋滿襟。蕭玠用那樣倔強又受傷的神情看我,我結舌道:“殿下,生死關頭,無需這樣計較吧。”

蕭玠說:“那尋常時候,夫妻之禮,你也無需計較嗎?”

我忙叫道:“臣沒有!這個臣真的沒有!”

蕭玠追問道:“同衾同枕,你沒有?交頸磨鬢,你沒有?躲我躲到今天,你沒有嗎?”

我疑心蕭玠受了什麽刺激,竟讓他撕下臉皮當眾逼問這些事,忙跳下臺來,要去拉他。蕭玠卻退後避過,啞聲問:“就因為我不是個娘子,我沒有貞節可講,你就能做完這些,冠冕堂皇地講這種話?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我叫他神色一震,一時結舌。蕭玠已恢覆平靜,擡袖揾了把臉,向前走上一步,沖瞠目惶恐的眾樂者道:“我有些私事,先和他走了。大夥演的很好,我會請奏陛下重開此曲,後續事宜,等沈郎和各位交接吧。”

說罷,他拽住我手腕,快步走出院門。

蕭玠向來體弱,今夜卻不知哪裏生出奇大的力氣,像從手掌心又鉆出一只手來,一徑拉著我往園中走去,直到林深處才停下。

春日已暮,滿樹梨花半謝,月光下如同飛雪。蕭玠坐在石頭上慢慢緩氣,我看著池中他的倒影,還是擡手替他撫背。

蕭玠脊背微微一震,沒有再動,片刻後才開口:“這兒是咱們第一回見面的地方。”

我道:“只是臣不認得殿下,殿下也不認得臣。”

蕭玠笑了笑:“你不認得我,我不認得你,你的琵琶卻認得我的琵琶,你卻認得我的心。你那天晚上彈了那首曲子,註定這輩子和我做不了陌路人。”

我道:“做知音也很好的。”

蕭玠看著池中,探手去撈那片水月。他說:“做知音是很好,可我不甘心。”

我靜靜道:“萬事安能盡如人意。”

蕭玠手指一顫,掬起的池水一下子被打碎,碎片嘩啦啦從他五指間流下。

我嘆道:“殿下,咱們從前說過這事兒。殿下已經給了答案。”

蕭玠扭頭問我:“你想聽我現在的答案嗎?”

我默了一會,道:“殿下,你知道你喜歡過游騎將軍,也確定曾對嘉國公世子心有所動,但對臣,你一直猶豫不決。生死關頭險象重生,會給你一種錯覺,誤以為依靠和信賴就是喜歡。但如今一切落定,你會明白,你喜歡的只是危險中的鏡花,深潭裏的水月。你因為沒有抓住他們,才要盡力抓住臣,這才是你的不甘心。”

蕭玠沒有說話,那只手輕輕一揚,手中水灑作池中圈圈漣漪,又融成一輪光暈模糊的月亮。

等那水月重圓,蕭玠才問:“你喜歡我嗎?”

我靜了一會,道:“臣的確喜歡殿下。”

蕭玠渾身一哆嗦,我繼續道:“但殿下天潢貴胄,臣並非良人。”

半晌,蕭玠才甕甕道:“但你親我。”

他站起來,一瞬不瞬看著我的眼睛。他看似很冷靜地問:“你親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我腦中一白,楞神間,蕭玠已經拽住我領子,踮腳親上來。

他舌頭撬開我唇縫時我渾身一麻。先前到底是為了他的心病,我不敢太過,蕭玠更是瑟縮,只有極其情動時才會有所回應。他仍是那樣嬰兒吃奶的親法,親久了仍渾身打顫漸漸站不穩。我原本還能扶住他,今夜不知怎麽,竟也腳底打滑,兩個人不知怎麽就跌到地上。

蕭玠叫我抱在身上,仍未離開我的嘴唇,兩個人鼻息哧哧交纏間,分不清是誰的心跳也咚咚震著。等蕭玠快喘不上氣,終於擡起臉,將我的手拉低去摸。那處我和他緊密抵合。

一瞬間,他眼淚啪嗒落下,道:“你說過,喜歡一個人,才會這樣的。”

蕭玠整張臉淚痕涎痕交錯,聲音也顫抖:“七郎,我真的不明白,你們為什麽都是這樣……為什麽喜歡一個人,還能咬著牙把他越推越遠?”

我怕他摔下去,半摟他在身上,終於道:“可臣……是個男子。”

蕭玠迅速道:“我不怕。”

我道:“臣會害死你。”

“你救了我。沒有你我早死了。”蕭玠定定看著我,“要麽死在潮州,要麽死在果刀底,要麽早就從城墻上跳了下去。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好多次,就算你要害死我……”

他想了想,說:“那你害死我吧。我只讓你害死我。”

此情此景,加上他這些賭咒生死之語,我實在沒辦法完全平靜。這麽抱著他看了一會,我喃喃道:“殿下,你要知道,臣很小心眼的。你選了臣,鄭郎虞郎不能再看一眼。你以後若要娶妻,臣會一哭二鬧。你以後身邊……床榻上,只能有臣一個人。”

蕭玠垂著眼,點了點頭。

我看了他好久,再道:“臣也不會做雌伏的那個。”

我感覺蕭玠渾身一繃,卻沒有掙動。好一會,他擦了把臉,低低說:“都聽你的。你想怎麽樣,都聽你的……你不要走,行不行?”

我深吸口氣,再度擡頭看他。月光如縷,飛花如霰,滿世界如蓋冰雪。這樣迷離的光影裏,蕭玠臉若酡色,目若泫然。這樣對視良久,我扳住他臉頰再次吻住。蕭玠沒有掙紮,緊緊抱住我後頸,不一會就抖若篩糠。

好半晌,我才從他耳邊嘆道:“殿下放心,臣想走也走不了了——那殿下,現在能不能先從臣身上下來?這幕天席地的……殿下騎術太好,臣快忍不住了。”

……

後來我認為,真正叫蕭玠邁出這一步的不只是對死別的恐懼,還有我替他引開追兵這件事本身。聽他講,肅帝駕崩之夜,他兩位父親闖出京城,梁皇帝也更換秦公衣服替他引開追兵。這一壯舉成為二人愛情的重要節點,也在蕭玠心中留下宿命的烙痕。父輩故事過分深刻地影響了蕭玠的愛情觀,哪怕有他們的前車之鑒,他依然認為我們這段冥冥相似的感情是天賜良緣。

***

雲娘是楊皇後的閨中侍女,如今陪嫁入宮,便是中宮大宮女。但她鮮少在立政殿中見到皇帝身影。就算皇帝駕到,更多的時間也是坐在一旁,凝視香案擺放的已故戶部侍郎裴蘭橋的神主。只有這時候,他才會遣散眾人,同皇後獨處一室。

譬如現在。

雲娘關門而出時,楊觀音正手持絹布,仔細擦拭裴蘭橋靈位,道:“家兄貪墨案進展如何?”

蕭恒道:“已經查到你父頭上,再過幾日,士嶸就能解禁了。”

楊觀音問:“父親貪了多少?”

蕭恒道:“奉皇年裏林林總總五十萬兩,大多是求到他門下來疏通關系。放在三品以上官員的賄款裏不過一毛,但……”

“總得殺雞儆猴。”楊觀音道,“更何況,秉公論處,一兩便是重罪,遑論五十萬數?”

蕭恒道:“只是委屈你們。”

楊觀音放下神主,笑道:“陛下今日怎麽客氣起來。”

蕭恒看她一會,道:“仲紀死前其言也善,潮州得有更新的父母官。折沖府的人選,我有了定數。”

後宮不得幹政,蕭恒雖不在意此事,到底不願攪擾她清靜。如今出言選官,楊觀音難免納罕。等蕭恒講了幾句,她有些訝然,道:“妾本以為陛下要調幾個老人。北邊趙帥南邊狄帥,哪個不比他一個孩子資歷深?”

蕭恒道:“這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老成持重,很有乃父之風。他手頭的活最近完工,請回京省親,我也準備給他另置差事。他去那邊,我放心。”

楊觀音頓悟,“陛下是想栽培年輕人。”

蕭恒笑了笑:“後繼之事,到底要有後繼之人。”

楊觀音看向那幅觀音寶像,觀音笑若荷花,更像裴蘭橋青春顏色。她道:“那潮州府官的人選更要仔細考量。兩個人總不能政見相左,去了不幹正事,天天拌嘴吵架。”

蕭恒想了想,道:“崔鯤的確最適宜。”

楊觀音道:“陛下聖意已決,還有什麽猶疑?”

“今天,阿玠也同我說了這件事。”蕭恒道,“他想去潮州。”

這的確出乎楊觀音意料,“可自古至今,從沒有外放地方的太子。”她觀察蕭恒臉色,輕輕問:“何況殿下的身體……”

蕭恒沒有說話。燈花輕輕爆一聲,他卻說了另一件事:“阿玠還跟我說,他和人相好了。”

楊觀音問:“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不是娘子。”蕭恒道,“你也見過,教坊的琵琶手沈娑婆。阿玠不好的那一陣,一直是他陪著。”

片刻後,楊觀音道:“有個知心的也好。”

蕭恒頷首,道:“孩子大了。”

楊觀音笑了笑,倒了盞花茶給他。蕭恒接在手,過了片刻,舉在嘴邊吃,一飲而盡。

***

不久,皇帝下詔,東宮提前加元服,皇太子蕭玠正式參政。

令月吉日,皇太子高廟祭天,上為之加冠,取字“明長”。

朝中無人反對。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的壽限。

自此,蕭玠成人,成為大梁上下唯一一個不滿二十而完冠禮的男子。次日,蕭玠登含元殿,於群臣之上皇帝之下單獨列座,面色溫和平靜,一年前的春色秘事似乎未染其身。

眾人意識到,潮州案讓皇帝的立場有所變動,他對太子涉政的態度從反對轉向中立,這種中立其實與支持無異。

一個月後,第二道空前絕後的詔令下達,舉朝震動。

大內官秋童宣旨:“潮州百廢待興,當澄清吏治,再設官署。特出刑部員外郎崔鯤為潮州刺史,補授侍中缺。”

門下正三品侍中本有兩人,一位剛剛告老,如今正有一名空缺。也就是說崔鯤名為補官,實際是皇帝特為其京中留職,是名副其實的三品大員。

當即有朝臣出列,“只是地方貪賄之風盛行,崔郎辭黜置大使一職,還有哪位相公堪當此任?”

蕭恒道:“楊士嶸貪賄案已告一段落,實屬誣告,便叫他返還其職,繼續替我走走地方吧。”

戶部員外郎湯惠巒問:“臣聞國舅貪賄為假,國丈貪賄卻真。不知陛下要如何處置。”

楊韜尚未知結果,臉色一變,立時道:“員外郎,對天汙蔑是什麽罪狀,你可知曉?”

湯惠巒笑道:“欺君當死,但溫國公,要看是誰欺君。”

見他二人水火勢起,蕭玠正要說話,便見秋童立在對面輕輕沖他搖頭。這麽一遲疑,殿外已響起內官稟報聲:“啟奏陛下,皇後娘娘求見。”

一時百官嘩然,虞山鋮也不由擰眉,道:“陛下,皇後尊貴,卻分屬後宮。後宮不得幹政,這是祖宗禮數。”

那內官急得滿頭是汗,“皇後娘娘脫簪素服,跪在殿外,奴婢們勸也勸不動啊。”

蕭玠看秋童眼神,會了幾分意,從座中起身對蕭恒說:“陛下,請殿下進來吧。殿下是天下之母卻跪於殿外,而我等居於殿中,豈非令殿下以母拜子,有失體統?”

蕭恒頷首,“太子說的是。大內官,你去請皇後入內說話。”

看來他們是商量好的。

蕭玠領會,便安下心,重新坐下。

楊皇後果然未戴珠釵,青絲垂身,未著綾羅,素布為裙。她登殿後,先向蕭恒見禮,蕭玠便率群臣拜問皇後金安。你來我往的禮數過後,蕭恒開口:“皇後,你執意越矩覲見,所為何事?”

楊觀音再拜,“妾為家父家兄一案而來。”

湯惠巒早有預料,道:“娘娘,國法森嚴,便算是王子犯法也與庶民無異。何況溫國公仗國丈之名監守自盜,豈非敗壞天家顏面。”

楊觀音看向他,“員外郎年紀雖輕卻識大體,所言頗合妾意。”

“妾請陛下萬勿徇私,從重處罰。”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楊韜不可置信,渾身顫抖的以手指她,“娘娘,你說什麽?”

楊觀音昂首看向蕭恒,“溫國公身為國丈,有損天威,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妾請陛下廢黜溫國公公爵位,除其官職,罷為庶民。”

連虞山鋮都忍不住勸道:“娘娘,國公年事已高,所收資奉亦是小數,何必……”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貪墨之風不絕,大梁永無寧日。”楊觀音道,“我父有罪,不敢不認。妾請從嚴處置,願開京都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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