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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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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許仲紀下臺獄整整三日,三日之內,不飲不食。

門外鐵鏈響動,牢門吱呀推開。許仲紀因久餓有些遲鈍,直到來人從面前坐下,他才認出這是白了兩鬢的蕭恒。

許仲紀撐身要起,被蕭恒按住手臂。接著,蕭恒將食匣放在桌上,取出一碟燉爛的酥魚,一碟花生米,兩雙箸,兩碗菜粥。

蕭恒道:“你這些天沒吃飯,我胃也不好,就不吃酒了,喝粥。這是潮州的長船米,比長安的米好,有嚼頭。”

許仲紀默然片刻,將箸拾在手中,說:“臣謝陛下隆恩。”

蕭恒挾魚肉給他,自己也吃。二人一時無聲,只相對吃飯。等那碗粥下去一半,蕭恒問:“上次咱們這麽吃飯是什麽時候?”

“陛下進京登基前,在潮州。”許仲紀一頓,“十一娘第一個忌辰。”

蕭恒頷首,“十七年過去了,你也見老了。民以食為天,哪能不吃飯呢?”

許仲紀雙手顫抖起來。

蕭恒嘆道:“你最初投奔我,我不大放心。還是渡白說話,說你是個情癡,把崔懷化放得太重。哪邊向著她,你就跟哪邊幹。這麽多年,你一直供養楊夫人。楊家的事,你也沒少跑動。”

說及楊家,許仲紀忍不住道:“陛下,楊士嶸的確冤枉,誰都可能貪墨他不會。他外放這麽多年兢兢業業,在豐州沒有置辦一處私產,他的清廉是上下皆知。陛下切莫因小人之言錯判忠良……忠良不多了。”

蕭恒笑了笑:“是,忠良不多了,有時候孰忠孰奸我也分辨不出了。就像看你、看程忠、看潮州營細柳營那麽多年,我看出哪個來呢?”

他撿了片魚肉丟進自己粥碗,“我剛到潮州那年,旱後大澇,雨一退下去土紅得跟冒血一樣。餓啊,老的一把骨頭,小的摸著沒有一點肉,那時候為了一口飯什麽都幹得出來。我挑斷手筋那一陣大病一場,他們也不知道從哪弄的糧食,一天三碗米湯給我灌回來。我那時候就知道,潮州是我第二個娘。”

蕭恒道:“仲紀,兄弟,你們這麽糟踐我娘。”

許仲紀雙唇顫抖,許久未出一聲。蕭恒喝了口粥,繼續道:“阿玠出事之後,我上白龍山又給他求過一次。回來戴了面具,從一邊要了碗茶湯吃。真是茶餘飯後的笑料啊,來來往往十六桌人,有十四桌都在說被捉奸的皇太子。”

許仲紀聲音艱澀:“玉陷園之事……臣事先不知道。殿下出事傳到潮州,臣才明白,是程忠動的手腳。”

蕭恒道:“你知道元兇,還是袒護。”

許仲紀道:“臣罪丘山。”

蕭恒點點頭,說:“吃飯吧。”

許仲紀埋頭吃粥。

桌上燭火跳動,壁上人影顫抖。蕭恒放下吃幹凈的粥碗,道:“明日午時處斬程義,承天門曝屍。到時候,我把東西給你送來,自己選一樣。你如果想陪崔將軍,我去和楊夫人說。”

許仲紀笑道:“陛下聖恩浩蕩,算了。我在那兒,臟了她的地方。陛下把我的屍首發還潮州吧,讓父老鄉親們出口惡氣,不管他們幹什麽怎麽幹,我都願意。”

蕭恒道:“好。”

他不再多說,起身要走,將出牢房前,身後突然傳來許仲紀顫抖的聲音:“陛下,事發之後,潮州上下對陛下沒有絲毫怨言。程忠兄弟搜捕殿下時,他們護著殿下跟當年護著您一樣,您無需因臣下之罪自苦。您給潮州……再好好挑個父母官吧。”

他對著蕭恒僵直的背影叩首,高聲道:“臣恭送陛下!”

牢房外,秋童聽得這聲高呼,緊接著,就聽到重物撞擊的聲音,那破裂聲像打碎一只蛋殼。片刻後,蕭恒從門後走出來,臉上沒什麽異樣,身體卻重重晃了一下。秋童忙上前攙扶住他,見他輕車熟路地掰開帶鉤,吞下一粒漆黑藥丸。緩和一會,秋童聽他吩咐:“叫人給他收屍,發送潮州。”

秋童不敢多言,連忙應是,問:“陛下,咱們是回甘露殿,還是去看看殿下?”

蕭恒問:“那幾個影子都活著吧。”

***

許仲紀撞壁身亡的死訊傳入東宮時,蕭玠剛接到遲來的噩耗。

那具身穿自己衣物的屍首不是沈娑婆,是阿子。

離他更近、陪他更久的另一個人。

新來服侍的瑞官侍立在側,按照蕭恒吩咐,將阿子死狀照實回稟,自己也忍不住,邊說邊垂淚。蕭玠沒有言語,只是立即遣散眾人。瑞官守在東宮庭中,幾乎是剛一關門,就聽見窗內傳出壓抑的痛哭之聲。

一炷香後,蕭玠已重新潔面整衣,親自趕往關押兇犯的臺獄。

臺獄之中,狼嚎鬼哭。

尉遲松守在牢外,見來人大驚,忙快步迎上前攙扶,“殿下怎麽到了這種腌臜之地,裏頭很是不堪,只怕沖撞鶴駕。”

蕭玠也有些詫異,“將軍三品大員,何以在此?”問出口時他便醒轉,“陛下在這裏?”

尉遲松道:“殿下請回吧,陛下定不願殿下見此形狀的。”

蕭玠深深看他一眼,繼續往獄中走去。

牢獄間燈火昏黃,光影糾結如同鬼影。天氣漸熱,腥臭之氣鋪天蓋地,如同糟汙未洗的皮毛厚衣,蒙頭蒙腦地向蕭玠裹來。蕭玠勉強屏氣,越往前,慘叫之聲越淒厲,他身體微微一晃,已經被尉遲松牢牢扶住。

蕭玠看向尉遲松,這個從秦灼手下任職多年、如今又在蕭恒禦前看他長大的漢子。他低聲道:“將軍,你不帶我去,我只能一間一間地找,多走冤枉路而已。”

尉遲松咬牙片刻,還是道:“卑職為殿下引路。”

走近牢門時,蕭玠聽見一聲慘叫。他匆忙闖入,見一條漢子正吊在刑床前,被蕭恒緊緊掐住下頜,嘴裏四溢鮮血。

那人含糊不清道:“可惜,只是一個內侍,在我們手底下熬了一天一夜才徹底斷氣。如果是你兒子,只怕一穿琵琶骨就能痛到半死。”

緊接著,一聲悶哼從他嘴中沖出,卻被蕭恒死死捏在他齒關之中。蕭恒五指指節猙獰,是左手。

他的右手呢?

蕭玠看到父親右臂一動,一只鐵鉤在他手中如同蠍鉤,自肩後刺穿那影子的琵琶骨。

撲哧一聲,血花飛射,濺在蕭恒臉上,他面無表情。

蕭玠這才看到,蕭恒右側的長案上鋪滿刑具,青光閃爍,形制繁多,只大小刀類就有十數。刀光沾血,折射燭光,將父親背影投射在油垢漆黑的壁上。父親五根手指一動,影子伴隨骨骼碎裂聲在墻上延伸,宛如惡鬼挖心的指掌。

蕭恒動作幹脆利落,從一旁摘下另一枚鐵鉤將影子另一邊胛骨鑿穿。影子忍不住厲聲謾罵,蕭恒松開鐵鉤,順勢照他臉上來了一拳。那一拳打出一口鮮血在地,合幾枚破碎的牙齒。

自始至終,蕭恒未發一言。

蕭玠驚駭至極,一時竟忘記上前阻止。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意識到父親的恨。

死的的確不是蕭玠……但死的本該是蕭玠。

被虐殺,被活剖,被畜牲一樣宰割,連慘死和痛苦都被以為樂。

蕭恒沒有回身,從一旁拿起一枚鐵扳指戴上。那扳指鑲有一枚長約四寸的三棱鐵刺。

影子扭曲的叫聲裏,蕭恒撐開他的眼皮,揮拳沖眼球掄下去——

他手臂被人用力抱攜住,蕭玠已撲身上前,拼命拖拽他的臂膀,急聲叫道:“阿爹,阿爹!國有國法,你縱是皇帝也不能濫用私刑!你若因為我虐殺他們,天下人要怎麽說你?一個殘忍徇私的暴君嗎?”

蕭恒不答,順勢用右手把蕭玠攔在身後,就要再動左手,突然聽蕭玠叫道:“你要新法因此失去信力嗎!”

感到父親渾身一僵,蕭玠忙勸道:“阿爹,廢除酷刑的是你,你這一刀下去,所有的金口玉言都變成一張草紙。這不是咱們一家子的事,你想想枉死的人,你想想老師!你和老師十數年的心血,你就讓它這麽毀於一旦嗎!”

蕭玠凝視父親的臉,那張臉孔濺血,宛如修羅。

“小時候老師教過我,以德報怨,無以報德;以怨報怨,無以有德。所以立國家公器,以直報怨,使所德有揚,所惡有報。”

他輕聲說:“國法會判處他們,既有公理,何勞私刑。”

***

直到從甘露殿坐下,蕭玠也沒有放開蕭恒的手臂。他倒一盞熱茶遞在蕭恒掌心,感覺父親掌心濕黏。

蕭恒握著那盞茶,突然說:“阿玠,我沒和你講過玉升元年的潮州。”

“我知道。”蕭玠說,“我讀過地方志,也讀過老師的手記。”

玉升元年,天災未解,人禍釀成。血紅欲滴的滿月,肉香欲嘔的湯鑊。如同餓殍的土地,如同煉獄的潮州。

他的父親化作閻羅,通過慘無人道的方式,從死神嘴裏搶出三千條人命。為此,他付出了遠逾天譴的代價。

蕭玠問:“你到今天還在夢到,對嗎?”

蕭恒渾身一竦,在兒子眼底看到自己如同骷髏的倒影。

是那個二十年後,他依然深陷的夢境。

夢見人食人,驅人食人,井然有序地食人。

他的反應已經給出答案。

蕭玠深吸口氣:“我在南秦見到阿寄,他告訴了我將軍廟的情形。他們逼你殺一救一。”

“所以那個夢裏,有了我。”

一瞬間,蕭玠懷疑蕭恒停止了呼吸。他握緊父親的手,父親殊無反應。蕭玠深悔自己如此逼問,忙要道歉,這時候,蕭恒開口了:“第一次夢到你,只是一張名單。”

“在食盡屍體之後,要食活人,到無罪的活人時,我安排的先吃我。但在夢裏,你的名字排在第一,我一下子就醒了。第二次夢到你,是在那口大鍋前,火已經燒起來了。水煮沸了,打雷一樣響著。你那時候還很小,是五歲還是七歲?我看到他們把你提起來剝幹凈,像清洗牛羊一樣涮洗你,你哭啊叫啊,喊阿爹救我、阿爹救我。”

說到這裏,蕭恒微微戰栗:“我求他們,我磕得滿頭是血,我說先吃我,求求你們別吃我兒子先吃我。這時候,提你的人發話——我看到了他的臉。”

蕭恒看向兒子,問:“你知道吳月曙嗎?玉升年最後一個潮州刺史。西瓊退兵後,他自刎把潮州交給我,他的妹妹吳薰做了第一個被分食的人。吳月曙拎著你的右腳倒提,你半個頭快要伸進鍋裏,他邊哭邊問我:怎麽,我的妹妹吃得,你的兒子就吃不得?我說放了我兒子,我來替他死。吳月曙問,當時當日,我能替我妹妹死嗎?

“然後他把你扔進鍋裏。我聽見一聲巨響。我不知道是什麽聲音。等我睜開眼時我以為夢結束了,但是沒有,吳月曙掰開我的嘴,往我嘴裏灌肉湯。我怎麽能不知道是誰的肉?但他一個快餓死的書生,夢裏卻力氣奇大。他邊灌邊說,喝吧,記得你是怎麽逼我喝我妹妹的湯嗎?喝吧重光,你得好好活著,虎毒不食子啊。”

說到這裏,蕭恒停頓了許久,緩了口氣再度開口:“後來程忠謀逆,我追到金河邊,那夜,夢到了第三次。”

“夢裏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被捆住雙手,像牽羊一樣牽上臺去。我聽到……”

蕭恒重重喘息一聲,話音戛然而止。

蕭玠靠在他手臂上,柔聲道:“阿爹,你說吧,說出來,我要聽。”

“我聽到他們,議論你。”蕭恒艱澀道,“像當年議論你阿耶一樣。”

他整個身體都在哆嗦,“可我不能殺他們,我害了他們,我愧對他們。他們指點你我不能殺他們,他們那麽看你……我還要你被他們吃掉。那口鍋又燒起來了,燒鍋的手丟掉最後一根柴火,從腰間把刀拔出來割斷你手上的繩索。然後,脫掉你的外衣。那種方式,跟上個夢裏不一樣。”

蕭玠問:“他們要淩辱我之後,再吃掉我嗎?”

他感到父親渾身劇烈一抖。蕭玠看到,一顆豆大的汗珠從他鼻尖滾下……

不,那不是汗水。

是淚。

玉陷園那場暴雨,淹沒的不只自己一個人。

蕭玠低聲問:“脫我衣服的是誰?阿爹,你看清了他,是不是?”

蕭恒把臉埋在兩只手掌間,第一次在兒子面前流露出如此不堪一擊的姿態。蕭玠仍在追問:“是王雲楠,是程忠,是許仲紀,還是虞聞道?或者……是他們所有人?”

蕭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許久,他從手掌中擡起臉,啞聲說:“你沒有掙紮,你越過他們,看著另一個人。那個人站在人群外,提著刀,等這一切結束,把你宰割分食。”

蕭玠問:“那個人,是你嗎?”

“阿玠。”蕭恒叫他。

“我在,”蕭玠忙道,“我在阿爹。”

蕭恒擡手撫摸他臉頰,叫道:“兒啊。”

蕭玠用力抱住他。

他永遠可靠、強大、堅不可摧的父親,一直困在潮州的嚴冬沒有走出來。如今玉陷園的暴雨也像刀子一樣淩遲著他的精神。

蕭恒啞聲道:“阿玠,阿爹沒用。你小時候我護不住你,現在還是護不住你。你該留在那邊的……在那邊,你會好過很多。”

蕭玠用力貼住他的臉,更緊地抱住他,說:“阿爹,我們說好,我離二十歲還有三年,這三年裏,我可能還會和你吵架、生氣、鬧別扭,甚至會說一些很傷人的話。這三年的一些時間,我肯定會後悔為什麽沒有留在南秦。但你要知道,我不會離開你。這次回來是我深思熟慮後非常自私的決定。阿爹你知道嗎,我已經不是阿耶的命了。”

“可是陛下,你的生死,都在我手裏。”

***

內侍阿子由太子做主,葬於京郊白龍山。

是日,皇太子未遣儀仗,服素,親扶靈。墳墓落成後,護衛的太子六率先行下山等候。

黃昏人靜,日薄山丘,松聲鴉聲裏,蕭玠從墓前跪倒,找出香燭。

他擦亮火折,緩緩說:“阿子,你家沒有祖墳,我讓人去問你舅舅能不能落在母家,他也推三阻四。咱們不強人所難,以後我挨著你,咱們做個伴。”

蕭玠點燃香燭,道:“我知道他們能痛痛快快地死,是因為死的不是我,是因為你已經沒有父母了。如果被虐殺的是我,這番道理勸不住陛下。沒有任何一個眼見兒子慘死的父親能夠忍受。能勸住他,因為他雖痛,卻非切膚之痛。你為我而死,我們卻踩在你的屍骨上,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凝視燭火,“阿子,好弟弟,你是替我死的。我永遠欠你這條命。”

蕭玠擡頭,日影斜暈,蒼穹一半焦黃,一半煙紫,像匹被熏籠烤壞的上好緞子。去年年初,也是這樣一模一樣的天空下,蕭玠病來山倒,坐在庭中等見秦灼最後一面。他看著晚天,對一旁陪伴的阿子道:你還記得你看過最漂亮的天空嗎?

原來那麽早,這個孱弱膽怯的孩子,就給出了他最後的答案。

蕭玠抓起墳前一捧黃土,眼淚墜落,濺起土花朵朵。

他輕聲說:“阿子,若有神明,你但來索命。”

“若無神明,請你在天上,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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