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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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間廂房,四面白墻。房中有兩張太師椅,一張八仙桌。桌上有兩個茶杯,一把茶壺,壺嘴白汽騰騰。】

【房中很黑,只點一盞油燈。房外傳來雨聲。】

【一把太師椅中,坐著一個穿黑鬥篷的男人。門響了,一個戴鬥笠的人鉆進來。到了屋裏,依舊沒摘鬥笠。】

黑鬥篷:下雨了?

鬥笠人:(從另一把太師椅中坐下)下雨了,好大的雨。

黑鬥篷:(倒茶,推給鬥笠人)天公作美!就算皇帝快馬加鞭,趕到玉陷園,早已是生米熟飯,板上釘釘!他再偏心太子,也受不住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觀察對方神色,皺起眉頭)怎麽,沒有得手?

鬥笠人:(拿過茶杯)沒有,虞聞道及時趕到,把那兩個女孩轟了出去。

黑鬥篷:(突然從椅中站起)完了,完了!

鬥笠人:沒完!(招手讓對方附耳,神秘兮兮地)那間屋子裏,只有太子和虞聞道兩個人。

黑鬥篷:(吃驚地)你是想……?

鬥笠人:是,我是想!(陰惻惻地)你說,如果大梁的太子是個龍陽,皇帝要怎麽處置他,朝廷能容的下他?斷了太子的根就是斷了皇帝的根,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黑鬥篷:(背著手,原地連轉幾圈,焦急地)那可是嘉國公的兒子,你算計他,你瘋了?

鬥笠人:(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墩)皇帝的兒子我都算計,還怕他區區嘉國公的兒子?

黑鬥篷:(不可置信地搖頭)你真的瘋了,我不幹了……(咆哮著)我不幹了!

鬥笠人:(又倒一杯熱茶,施施然地)如果太子得了喘息之機,不會揪住今日之事處置你嗎?你現在想脫身,晚了!還有姓虞的那小子,皇帝讓他挑旗改軍械的任命就要下來了。他那套章程何止減少火耗,更是短了油水。你每年靠軍械刮的黃金怎麽也有這個數,眼看著就要被嘉國公世子一榔頭錘碎了!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我都替你肉疼。你就這麽認了命,讓他順順當當地幹下去?

黑鬥篷:你的意思是……?

鬥笠人:(呵呵一笑)他把蕭玠害了,皇帝還能讓他擔此重任?不把他剁碎下酒就是好的!軍械改不了,銀子照樣流進你的錢袋子。一箭雙雕的良機,我勸你考慮清楚。(看向對方,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老兄,我提醒過你,不要輕易跟魔鬼做交易。現在,你只能跟魔鬼共沈淪了!還是好好想想,是走出這扇門送死,還是坐下來,和我商量後續安排。

黑鬥篷:(踱來踱去,嘆氣,從椅中坐下)

鬥笠人:(給黑鬥篷倒茶)知會你的人,不要打草驚蛇,幹柴就位,再給他們添把烈火。兩個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給他們留夠足足的時辰。切記八個字——人多勢眾,七嘴八舌。務必把這件事宣揚起來,讓黃發總角、街頭巷尾,無所不知、無所不談!

黑鬥篷:(重重嘆氣)唉!那是個不錯的孩子。那兩個,都是不錯的孩子。

鬥笠人:(冷冷地)父債子還,因果有報。

黑鬥篷:(端起茶杯)好吧,你還有什麽囑咐——指令?

鬥笠人:(咬牙切齒地)捉賊拿贓,捉奸見雙。務必搶在皇帝之前,將二人捉奸在床,這是重中之重!(陰森森地笑)我真是迫不及待要看皇帝的表情了,一定非常精彩,相當精彩!

黑鬥篷:(向鬥笠人舉杯)好吧,好戲開場了。

鬥笠人:(與黑鬥篷碰杯)好戲開場了!

——幕落

【人員迅速搬動桌椅,舞臺上方,吊起一塊刻有“甘露殿”三個漆金大字的匾額。】

***

甘露殿中,蕭恒批著奏折,右手突然毫無征兆地痙攣一下。

案上油燈撲地熄滅了。

蕭恒轉頭,見窗被吹開一條縫。窗外大雨皇皇,從過午一直下到深夜。

刑部那邊遞來消息,今天下午,太子帶領人馬趕往玉陷園。來回一趟路程不短,這樣大的雨,只怕要在那邊住一夜。

按理說,蕭玠身邊有足夠的護衛,蕭恒最該擔憂的應當是他帶沒帶夠衣裳,落下今晚的藥怎麽辦。但現在,他心慌得厲害。

沒有任何原由地,不祥地。

蕭恒嘗試再批幾頁折子,那些字卻忽大忽小,如何都進不了腦子。漸漸,他感覺喘不動氣,並且清醒認識到,這不是由於長生對血管和心臟的壓迫。

只是害怕。

他騰地從椅中站起來,秋童聽見動靜,也忙趕過來,看見蕭恒的臉色,大吃一驚:“陛下先去躺一會,奴婢這就煎藥。”

蕭恒抓住他的手臂,“阿玠那邊有沒有消息?”

秋童安撫道:“且沒有呢。若有什麽事,殿下定會派人回報。陛下若不放心,奴婢遣人去問問。”

蕭恒呼吸幾下,還是道:“雨太大,還是等稍小些……”

“陛下,陛下!”

剩下的話被殿外疾呼聲和失儀的奔跑聲打斷。

一條人影閃進殿內,雷電降落時蕭恒看清,是一個濕淋淋的尉遲松沖到面前,未卸刀劍,面如死灰。他仰臉看著蕭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唇顫抖著叫道:“陛下……”

“殿下……出事了。”

***

閣子門被嘩啦打開時,蕭玠被冷風凍地一哆嗦。

好多人……好吵……他們為什麽這麽盯著自己,恐懼地、驚詫地,甚至嫌惡地,像自己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還有阿子,他為什麽在流淚?

蕭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裏只能擠出怪異的呻吟。太熱了,從頭到腳,他想喊,想大叫,想緊緊抱住一個人攀緊一個人……他好像正在這樣做。他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震顫,都在晃動,像大風雨中即將破碎的紙船。

嗡隆嗡隆的雨聲人聲各種亂七八糟的聲音裏,蕭玠漸漸恢覆了視覺。他轉了轉眼睛,先在頭頂看到一雙晃動的腳掌。腳趾蜷縮,腳背緊繃……往下,是有些抽卝搐的小腿線條……再往下,他看到一雙手,一雙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攥在那痙卝攣的雙股上……是自己的手嗎……

這時候,蕭玠聽到一聲低吼——有人壓在自己身上。他在這時候恢覆了部分知覺——他感覺自己的一部分擰緊了,脹得要命、痛的要命,也癢得要命。他找不到出口,像火燒也像蟲子咬,只能扭著身子來躲……有棵樹,有個人多好……他像緊緊抱著什麽人,伸著脖子大叫卻叫不出一聲……那些人哭喊著,勒令著……房門重重關上,跑動聲響起來……發怒聲,大雨聲,拍打聲,喘息聲……

蕭玠跌在榻上,那雙手終於脫離了……他隨之望去,見脫離的還有另一樣,從那青紫遍布的腿面掠過,留下一條蛇一樣的水痕……那感覺像在自己腿上……

是自己的腿嗎?

有人將他抱起來,從身後大力地將他抱住。在那人掀過被子蓋住他之前,蕭玠迷惘地往下摸了摸,像水蛇破殼時渾身包裹的黏液。

他還沒明白過來,無意識地垂頭,看到幾個全副武裝的禁衛手持長棍,將一人叉在地上。

那人赤條條的,和他一樣。頭發糟亂的,和他一樣。神智不清地,和他一樣——他兩手被反剪在背後,右手掰成一個幾乎扭曲的弧度——

終於,一縷意識擠入腦中。蕭玠看到了——

白玉扳指。

和他一樣。

……

“阿玠,阿玠?”

是誰……誰在叫他?是阿耶嗎?阿耶來找他了!

那呼喚聲帶著焦急,一會模糊,一會清晰。蕭玠想回應,卻像被割斷聲帶,擠不出半點聲音。他張了張嘴,只發出沈在井底般咕嘟咕嘟的氣泡聲。

漸漸地,那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漆黑中唯一的光源也越來越遠。阿耶要離開了。是因為找不到他,還是終於要放棄了?

蕭玠徒勞地伸手抓了抓,看到的還是那個人的背影。

他真的要離開了,再一次。

還要追嗎?還要求嗎?追了求了,他會留下嗎?

算了吧。

蕭玠閉上眼睛,放下一直挽留的手臂。

突然。

一只手從上方降落,緊緊抓住他的手腕。

蕭玠在看到他那雙流淚的眼睛前,先聽到他的呼喚。他那樣焦急、那樣痛心地叫自己的名字:

“阿玠,阿玠!”

一遍又一遍。

蕭玠的手指微微顫動,終於,虛虛搭住他的手腕。

蕭恒坐在榻邊,看著蕭玠突然抓住自己的手,連聲沖屏風外叫道:“太子有意識了,請太醫,把太醫叫來!快!!”

阿子聽見消息,連滾帶爬地翻出門檻沖向庭院。秋童快步趕進來時,見蕭恒伏在榻上,額頭貼著與蕭玠十指交握的手,脊背微微顫動。

東宮魚貫出入的腳步聲裏,太醫懷抱醫箱、氣喘籲籲地趕到,替蕭玠搭過脈,寬慰道:“發了汗就好,藥毒已經拔出□□,等燒退了人就能清醒了。只是那藥太過猛烈,殿下身骨單薄,一時受不住,多睡幾日也是好的。這幾日飲食要格外註意,清淡為上,最好先吃粥食。殿下的外傷……等退了熱再敷藥。”

蕭恒一一應過。

秋童送太醫出去,再回來見蕭恒正打開那些瓶瓶罐罐,挨個看過,說:“他底下傷得厲害,這些東西不能用。他阿耶從前有一罐藥膏,是個漆金小盒,在我枕頭裏,那個要溫和許多。你回去找找。這幾天的折子都送到東宮來,我住這邊。”

秋童忙應一聲,說:“尉遲將軍在外頭候著了。”

蕭恒點點頭,要起身,蕭玠那只手仍緊緊抓著他,手指幾乎要嵌進肉裏。他一動,蕭玠眉頭便顫一顫,嘴裏含糊叫些什麽。

蕭恒俯身,額頭抵在蕭玠額頭上,喃喃道:“阿玠,阿爹馬上回來。好孩子,阿爹馬上回來……”

秋童看不得,眼淚已落下來,蕭恒已輕輕抽出手臂,從一旁取過給蕭玠冰額頭的手巾揾了把臉,站起身時,已經毫無表情。

***

尉遲松見到蕭恒時大吃一驚。不過一夜,皇帝竟似老了十歲。但皇帝的聲音依舊平穩:“查得怎麽樣了?”

“玉陷園的來龍去脈,臣已大致清楚,特來回稟陛下。”尉遲松抱拳道,“數日前,殿下拿住一名自稱小秦淮的線人,名叫樊百家。他前日招認,有一批女孩被囚在玉陷園,殿下不敢大意,親自帶了太子六率去救人。在玉陷園中,共解救女子二十三名,將要返程時,天降暴雨。”

“暴雨。”

“是,雨勢太大,直到深夜也不見停,殿下便命眾人就地休整。殿下就寢後,有兩個女子潛入殿下閣中。二人名喚杏蕊、桃紅,一個十三,一個十四。按她們的供詞來說,她們的上頭人勒令她們在殿下香爐中燃一塊方香,半個時辰後……入閣侍寢。”

“上頭人?”

“據她們所說,是個男人,穿一件黑鬥篷,看不出面容。”

蕭恒沈默一會,問:“香呢?”

尉遲松從懷中取出一塊絲帕,奉到蕭恒面前。

蕭恒打開一看,見是半塊燒剩的香脂,色澤粉紅,膏體透明。幾乎是看到此物的一瞬,蕭恒的右手就顫抖起來,啪地將帕子摜在地上。

尉遲松聲音艱澀:“此物名喚烈女亂,是從前娼館……調教女孩的猛藥。坊間有言,不論三貞九烈,但凡被此物催情……”

尉遲松不敢看他臉色,吞咽一下,繼續道:“那兩個女孩進去不久,嘉國公世子察覺不對,便趕來將人轟了出去。臣猜測世子養尊處優,並不曉得是香爐裏加了東西,只怕那時候香剛點起來,他也在屋子裏……”

尉遲松沒有說下去。

堂中一片死寂,尉遲松垂首而立,甚至聽不到蕭恒的呼吸。他乍著膽子擡頭,見蕭恒一只手撐在案上,另一只手捂住臉,這麽躬身垂頭。

許久,他才聽見蕭恒微啞的聲音:“樊百家呢?”

“死了。”尉遲松嘆氣,“他一顆牙裏鑲了魚腸囊,藏了毒藥。”

“那兩個女孩,毒解了嗎?”

尉遲松一楞,“隨行的郎中給瞧過,應當沒有大礙。”

“叫太醫再去給她們看看,若要服藥,和太子的一塊抓給她們。”

“是。”

蕭恒默了一會,又問:“消息封鎖了?”

“太子六率趕到時當即堵了園子,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衛隊以為殿下遇險,全部闖了進去,連同刑部的幾名官員和錄事也……當時,殿下和世子正……”他澀聲說,“那香才燃了一半。”

尉遲松低下頭,看到皇帝抵在案上的拳頭開始不住顫抖。皇帝深深呼吸幾下,冷聲道:“傳旨,誰敢妄議此事,我割了他的舌頭。”

尉遲松渾身一震。

這是任何一個皇帝都會說的話。

但絕不是今上會說的話。

尉遲松不知要不要應,遲疑之間,突然聽到一聲哽咽:“……他才十六歲啊。”

尉遲松心口一堵,想要勸慰,皇帝已轉過臉來,脊背挺直。尉遲松看到,日光照射下,他臉上掛了兩道淚痕般的光芒。

皇帝說:“帶虞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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