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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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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蕭玠抵達王雲楠府門之時將近三更。

三更天的梆鼓被太子六率洶湧的腳步聲打斷。這令王雲楠驚慌失措,從他閃爍的眼光和對親信的竊竊私語可以看出,皇太子駕到顯然出於他的計劃之外。

但箭在弦上,王雲楠無法退避。他由府兵簇擁,穿著尚未更換的赭色囚服,抄著雙手瞇眼審視對方。

臺階下,太子蕭玠坐於馬背,臉色異常平靜。這讓王雲楠想到他喜怒無色的父親,這種情形之下,在太子身上察覺皇帝的影子給他造成了極其可怕的心理壓迫。

這時,太子開口了——他的語氣都和皇帝如出一轍,他這樣稱呼王雲楠:“王相公。”

但隨即,太子似乎察覺錯誤,微笑道:“哦,現在該稱呼你,王郎。”

王雲楠盯著太子,突然,一個嶄新的方案在他頭腦中成形了。

他眼睛仍落在太子臉上,嘴巴卻在親信耳邊下達了第一個指令:讓射手登上屋檐,等待他的號令。

在今夜之前,他沒有任何與皇帝談判的籌碼。但太子送上門來,未必不是他的生機一線。

挾太子以令天子,是一個偉大的冒險。

府兵的步伐輕悄,在緊張氣氛和夜色的遮掩下,靴子登上梯子的聲音幾不可聞。太子的馬匹離得不遠,正在射程之內。

如果活捉不成,太子也會被射落馬背。王雲楠就算一死,能讓皇帝得到這樣慘痛的報覆,也算不枉。

炬火照亮皇太子的臉龐,他對這一切無知無覺:“王郎不在臺獄好好待著,怎麽跑出來了?本宮似乎沒有聽到大赦的旨意。”

太子語氣冰冷:“王雲楠,你欺君越獄,該當何罪。”

王雲楠選擇周旋,“太子殿下夤夜造訪,就是為了問臣——問草民這件事?殿下既然要擒拿草民歸案,何必多費口舌。”

太子沒有下令一擁而上,王雲楠本來奇怪,但說到這裏,他突然有些明白。

王雲楠如果真要謀反,絕對不會把兵力全部留在府中,很有可能在京中四散據點。這是太子無法得知也不敢去賭的信息。

他得從王雲楠口中撬出來。

想到這裏,王雲楠笑起來:“我勸殿下,還是趕早回去守著陛下。別叫殿下一時之離,成了畢生之憾。”

太子的神色發生變化。一瞬間的驚懼閃過後,他的臉上,流露出具象的憤怒。他把馬鞭按在馬鬃毛上,說:“你想好,你若只是越獄,禍尚不及子女。走了這一步,你們九族的香火要到頭了。你的門下、親眷,還有這些在場的部曲,都要因你一人之罪流血千裏。他們信你跟隨你,你卻要置他們於死地,我真不知他們是你的親人,還是仇敵?”

王雲楠發覺,這位太子殿下極其嫻於辭令。同樣,他也察覺,太子並不想動手,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他的真正目標。

太子說:“王雲楠,本宮和你算一筆賬。你這座宅子就算儲兵,最多不過一千之餘。你的門下的確有軍中之人,但他們能夠在京中調動的人馬,無論如何也超不過三千。不論禁衛,只本宮麾下的太子六率,就能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你就這麽有把握,一定能把京城掀翻嗎?”

王雲楠笑道:“殿下真的以為,草民只有明面上這些人手嗎?”

太子凝視他,“但你明面上這些人,一定會死。”

王雲楠笑不出來了。

他不笑,太子笑了:“就像今夜站在我對面的這些人,在你的計劃裏,必定要犧牲。”

太子環視王雲楠的府兵,他目光掃過之處,王雲楠感到眾人腳步微挪,身形微動。接著,太子做出判斷:“我猜測,以諸君參差不齊的年紀和形制不一武器,不會是王郎專門豢養的死士。”

他聲音依舊溫和:“眾位,棄暗投明,尚不算附逆。我請眾位想想,奉皇五年京亂之後的天子一怒。當年折損的兩名重臣,同陛下還沒有血緣之親。我再請諸位想想,你們殺了我,陛下會怎麽處置你們?淩遲,車裂,還是做成人彘?如今雖廢賤籍,但你們的妻兒父母會遠貶關外,你們三代之內,還有沒有做官供職的可能?陛下的確仁善,但你們殺了他的獨子,眾位覺得,陛下會不會在極痛之下,叫你們跟著斷子絕孫呢?”

王雲楠冷汗直流。

這個乳臭未幹的孩子,三言兩語,已經挑撥得人心四散。府兵拔出的劍面雪亮,倒映一張張神色躊躇的臉。他們的武器已經不敢直指太子的方向。

全亂了。

太子的命令和王雲楠的叫聲一齊出口:

“本宮駕前,凡棄劍受縛者,皆不殺!”

“放箭,立即放箭!”

箭已離弦,再無後路。一時之間,殺聲四起,亂箭紛紛。太子六率當即一擁上前,在乒乒砰砰的劈砍阻擋聲裏將太子蕭玠圍在中心。太子臉上微露驚色,但仍保持鎮定,他眼珠緊鎖門前,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就是這時,王雲楠意識到自己走了一步昏招。

府邸之內,並非只有自己一方勢力。

他已經同太子動手,意味著其餘諸人,這時候必須站隊。

但他們已經在自己府上,自己謀逆沒有一個人脫得了幹系。他們能幫太子,他們敢幫太子?

王雲楠大口呼吸,在府兵保護下向後退步,府門打開時一陣驚呼四起。接連不斷的金鐵交擊聲震耳之後,一柄長劍從身後躥出,橫在王雲楠脖頸之上。

嘉國公的兒子虞聞道跳出門檻,將他捉在身前,向外叫道:“全部住手!”

他眼神明暗不定,看向太子。太子握緊韁繩,也看著他。

不過兩息,太子的目光就從虞聞道臉上挪開,定向黑洞洞的府門之內。

太子的聲音沈穩有力:“嘉國公,也請你移步出門面見我吧。”

跳動的炬火安靜下來,光芒從瘋狂的金蛇變成安靜的黃葉。一派燒穿黑夜的金光裏,嘉國公虞山鋮跨出王氏府門,整理衣冠,從容不迫,向太子躬身拱手,“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的視線從他們三張面孔上轉過一圈,問:“嘉國公何以在此?”

虞山鋮道:“聽聞王雲楠負隅頑抗,特地前來相勸。自從王氏兄弟貪賄案發後,陛下有意清點世族內部,委臣重任,命臣借身份之便,探查諸家貪墨事。”

是皇帝的旨意。

太子盯緊他的臉,虞山鋮坦然以待,毫無懼怯。

這件事只要一問蕭恒便知真假,他再膽大包天,也不敢撒如此彌天之謊。

太子又問:“陛下叫卿今夜過來的嗎?”

虞山鋮道:“臣一直派人關切王府動靜,今夜有了舉動,陛下又不在行宮。事出緊急,臣只得先來勸阻。”

太子不說信,也不說不信,只道:“嘉國公以身犯險,本宮嘆服。只是國公大義凜然,卻沒想到回稟陛下。”

虞山鋮再度躬身,“是臣的疏漏,還請殿下恕罪。”

太子的眉頭沒有蹙起,也沒有舒展。虞山鋮是千年的狐貍,太子的道行尚無法把他看穿,所以他把目光再度投向虞聞道。幾乎是目光相觸的同時,虞聞道臉色遽變,太子聽到他大張嘴巴發出一聲驚呼,所有人都沖自己的方向奔來。

太子來不及反應,只覺被人大力一推,馬蹄高躍時一道金光從他餘光中疾閃而過,帶著“當”一聲清脆響聲。緊接著,在場所有人嘩啦啦跪倒,高聲叫道:“陛下!”

太子回過神,見一匹白馬立在身前,雖已老邁,肌肉依舊勁健。馬尾巴一甩一甩,牽動馬上人的黑色披風起伏動搖。

皇帝的背影就在眼前,他左手後探,抓住太子韁繩的同時也握緊太子的手,右手持一柄棄置多年的環首長刀。一支利箭在他馬前斷裂,分屍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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