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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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黛娘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出過這個房間。

房間沒有墻,也就沒有光,黛娘的聽力也就越發敏銳。她聽到木器敲擊聲,還有伴隨而來的腳步聲——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這時,一雙手緊緊握住她,她知道那是月娥。月娥十五,她十歲。月娥到這裏三個月,她到這裏三天。月娥從給娘抓藥的夜路上來,她從燈會轉角的巷子中來。自從昨天夜裏十三歲的阿寶被帶走之後,她們兩個就緊緊抱成一團。

她好冷,好餓,好怕。她失蹤這麽久,娘只怕會哭壞眼睛,爹的病剛好,不知又要怎麽著急,還有從小最疼她的哥哥……哥哥囑咐,一定要拉住我的手,別被人沖散了。我帶黛娘去猜燈謎。好,最高的那盞花燈,阿兄給你摘。

我不要燈了。黛娘縮成一團,小聲哭泣。我想回家……娘,我想回家。我好害怕。

不要怕。月娥輕輕拍打她的後背,不要怕,黛娘,記得我講的故事嗎?

記得,大將軍會來救我們的。大將軍會打跑所有的壞人,把我們帶回爹爹媽媽身邊。大將軍有一把好長好長的刀,是一個圓頭的刀把……

對,有一個圓頭的刀把,是一把環首刀。月娥說,在我們老家有一座蕭將軍廟,只要把冤情寫成字條,掛在金像的刀柄上,他就會為我們伸冤做主了。我昨晚夢到他了,我把字條掛在了他的刀上——

木器聲作響裏,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黛娘觸碰到其他女孩子的脊背,她們像一團堿地的泥鰍般鉆來鉆去。黛娘縮在月娥懷裏,帶著哭腔問:真的嗎?他聽得到嗎,他真的是神仙嗎?

他是神仙,是大將軍,他也是陛下。黛娘,記得我們怎麽叫陛下嗎?

六哥。

突然,門被打開,陽光強卝奸一樣地捅進來。黛娘才看到月娥衣裙的顏色,艷紅,像大片的處女血。

他們像在商議什麽,緊接著,兩個身形肥胖的男人帶著繩索沖月娥走過去。

月娥貼在她耳邊說:不要怕,黛娘,不要怕!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麽,都要勇敢地活著。活著等六哥。六哥會來救我們的。

一定要活著。

***

夜半時分,大理寺燈火通明。

蕭恒坐在太師椅裏,審視對面這個貌似失敗的逃犯。他面無表情,叫道:“王雲楠。”

“是,”王雲楠笑道,“陛下。”

“你為什麽要越獄?”

“如陛下所見,”王雲楠微笑道,“魚死網破,欲清君側。”

蕭恒說:“這不是實話。”

陪坐一旁的蕭玠一驚,擡頭看向父親。父親臉色如冰,目光如箭,從頭到腳,鬼氣陰森。父親嘴唇啟開時,蕭玠看到他頸部皮膚下牽動一根水蛇般的血管。他聽到蕭恒開口時嘶嘶的氣流聲,是蛇,是蛇吐信的聲音。

蕭恒盯著王雲楠,說:“你是個聰明人,就算反,也該是我下旨緝拿你的當日。那天宴席上,你還有幾個統兵的學生,罪名未定,你也有相當的威望。你那天不反,以後就再不會反。”

王雲楠目光閃爍,沒有講話。

蕭恒拿起案上擺放的一張弓,弓身長有一臂,但看他拿得十分輕巧。

“這是你的府兵配備的牛角弓,角面子粘得不牢,做弦的筋絲沒有完全梳開,很明顯,這是趕工的東西。弓力不足以穿一人,射程不足以出十步,你這千數武裝,連太子六率都無法抵禦。”

蕭恒放下弓箭,聲音像在陳述:“王雲楠,你為什麽造反——為什麽在今夜造反?”

王雲楠睜大眼睛,癡癡盯著蕭恒,問:“陛下,猜不到嗎?”

詭異的沈默裏,蕭玠身形一顫。

他如此大張旗鼓地造反,但又不是真想造反——

他想讓所有人以為,他要造反。

這樣一來,蕭恒會立即集結兵力前來圍剿。人一挪,就有了空子……

調虎離山!

幾乎是蕭玠驚呼出口的同時,蕭恒也發出聲音。

他始終盯著王雲楠的臉,似乎目光一拔,那張臉立即就有兩個窟窿。

他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覺得,我就是虎呢。”

王雲楠兩根燒火棍一樣的粗眉毛往上一跳,一閃神,正對上蕭恒眼睛。

那雙眼黑得像沒有瞳孔,人影投進去像兩道豎瞳——一雙蛇瞳。

那條扮作皇帝的黑蛇說:“金吾衛已經把守城門,上林苑一直有禁衛埋伏。不管你是想去上林動秦政君,還是在我眼前動太子,都是做夢。”

蕭恒並不打算在這裏久留,他看到了蕭玠手上的傷口。他眼神一動,蕭玠忙把右手縮回袖子,跟著他低頭站起來。

這時,王雲楠手往外一攤,鐐銬嘩啦一響。他聲音輕松:“臣縲紲在身,不能全禮。暫且用十八條性命,恭送陛下了。”

蕭恒猝然回頭,聲音寒氣森森:“你什麽意思。”

油燈光線四射,王雲楠終於看到蕭恒微微顫動的瞳仁。他滿意道:“陛下十年前拔盡秦樓楚館,揚言要為天下女子打碎腳鐐,但陛下真的以為,大梁上下,再無花柳了嗎?”

蕭玠還沒反應過來,蕭恒已經大步跨上前,揪住王雲楠的領子把人提起來,“你知道,我能叫你生不如死。”

這是一個太近的距離,如果是兩頭野獸,下一刻就能咬斷對方的喉嚨。現在蕭恒的手再往上挪動一寸,同樣能扭斷王雲楠的脖頸。

王雲楠輕輕噓了一聲,他眼中,油星一樣的火光跳動。

他說:“我當然知道。但不著急,我想陛下一定百思不得其解。你明明掃凈了妓館,這些年一直在大力整治暗娼,為什麽仍有遺毒留存?陛下不想知道,這些女孩究竟是怎麽送過來的嗎?”

他嘴巴湊在蕭恒耳邊,蕭玠依稀辨認出,他說了三個字。

下一刻,他看到了父親驟變的臉色。

短短的一句話,像甩到蕭恒臉上一個巴掌。蕭玠甚至聽到那記清脆的耳光聲。和他一樣,王雲楠也在端詳蕭恒,低低笑道:“臣在聚眾之前下了命令,如果天亮之前臣回不去,就讓她們跟臣一起做泉下之鬼。陛下,十八個女孩兒,如花似玉啊。”

蕭恒看上去已經平靜,“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欺君。”

王雲楠笑道:“陛下一個苦勞力,不是做賭徒的料。”

蕭玠身體有些顫抖。

真的要被他這麽拿捏?

但如果不放過他,那些女孩兒……

他神思未定,突然聽見一聲悶哼,正看到王雲楠左手拇指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下。蕭恒頭也不轉地厲聲喝道:“傳令大理寺全部公員,立即審訊附逆徒眾,禁衛從旁協助,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刑具!”

王雲楠終於放聲大笑。

他笑得很瘆人,夜梟一樣長一聲短一聲地叫。蕭玠起了一身栗,見王雲楠逼近父親耳朵,但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咱們最最正義的陛下,你更是個聰明人,你要知道——有正就有邪,有晝就有夜,有白就有黑,有光就有影子。”

“一切遠沒有結束。一切永不會結束。”他叫蕭恒,“重光。”

一股血箭當面射出。

王雲楠仰面倒地,臉帶笑容,一條斷舌從他嘴裏跳出來,摔進血泊,像半個剛割下的魚頭。

蕭玠並不了解父親的字背負著怎樣沈重的血債。他不明白王雲楠何以這樣親近地稱呼父親,而父親聽見這兩個字後,又何以失控到手臂顫抖。但這種失態不過一瞬間。

緊接著,父親喝道:“阿玠,你出去。”

蕭玠依言離開,但躲在墻後探出頭。他看到父親迅速揪住王雲楠的頭發,右手飛快一劃,提著人頭站起來。蕭玠渾身都有些軟,見父親將刀插回腰間,快步走向羈押附逆的牢房。

他楞了一會,等王雲楠脖子斷口湧出的鮮血流到腳尖,才醒過神般,拔腿跑過去。

這麽短短一會,血腥氣已溢出監牢,但沒有人敢發出一聲慘叫。蕭玠看到,王雲楠的人頭放在一條木椅上,依傍燈火,面沖眾人,笑容可掬。一旁,父親正丟掉手中一把彎鉤形狀的小刀,飛快對身邊的尉遲松說:“帶一撥人守著,我去他院子那邊。”

蕭玠忙走進門,道:“我也去。”

蕭恒沒工夫啰嗦,沖尉遲松道:“送他回……送他去他姑姑那邊。”也不管蕭玠抗議,提步就走。

尉遲松嘀咕:“姑姑——雙姑還在上林嗎?”

他頓這一下,蕭玠已經跑出大理寺,等尉遲松趕出去,哪裏還看得見影子?

蕭恒馬飆得極快,蕭玠哪怕驅馬越過龍武衛,也一直沒追上他的背影。等他跑進王雲楠的宅院,已經見蕭恒從一輛馬車裏跳下來,半跪在地檢查車輪,看了一會,又去看車底的橫木。

他老大一個皇帝,當著下屬和兒子的面,一條蛇似的從車底躥出來。見了蕭玠,也來不及訓斥,對禁衛道:“京內外哪一座庵堂,靠西靠北,路上有工事——大概是建屋造墻,經過水田可能也經過塘子,現在的水位比較高?”

幾個龍武衛七嘴八舌一合計,“京郊西北邊有個青蓮寺,就是個庵堂,路上過仁興坊,那邊有大戶過壽,蓋新宅子呢!”

蕭恒當即上馬,一打馬腹狂奔出去時,喝道:“全體都有,立即趕去青蓮寺,清剿逆黨!”

***

木器聲又響起來,梆——梆——梆——

第五天,黛娘終於分辨出,這是木魚的聲音。

小滿要到了,夜裏溽熱,冷汗熱汗黏了一身。黛娘知道,每個人被帶出去之前才會洗澡——當著所有人的面,被兩個男人擒著剝光衣裳按在木桶裏。一時間,木魚聲也被蓋過去,只能聽見水花潑濺、木桶撞動聲和女孩撕心裂肺的哀嚎。月娥——月娥被拖著摜出木桶——月娥也一樣。

房門沒有關牢,月亮的手擠進來,那只沾滿鉛粉的手把月娥渾身上下摸了個遍。黛娘和所有人一起看到她的身體,她柔軟的頭發、倔強的眼睛,她初發育的胸部和盡力交疊的大腿。她不被允許遮擋自己,直到一件五彩繽紛的衣裙端進來。

接下來,兩個男人變成門神,換兩個女人給她穿衣服熏香。她們不被允許吃飽,饑腸轆轆時聞到那股香味只想嘔吐。黛娘看著月娥被打了一記耳光,那一巴掌反而像打聾了黛娘,她滿耳朵都是蜜蜂嗡嗡聲,剩下的場景一點也聽不到、看不見了。

直到梆子聲又響起來。

黛娘拼命往裏躲,和其他的女孩子抱成一團。梆梆梆的聲音裏,腳步聲響起來、沖過來——比之前都要大,人比之前都要多——罵罵咧咧,吵吵嚷嚷,打打砸砸——叫喊起來,殺人了,救命啊,好漢饒命,官爺擡手——一個不能放過!——男人的聲音——好多男人,不要放過她們一個——哐當!

門被砰地踹開,一個男人快步沖進來,看到她們,離開止步。

他瞧著要有四十餘歲,身材高瘦,面容英俊,鬢有白發,眼有細紋。一身黑衣,分不出是強盜還是官軍。他看到她們的一瞬,嘴唇突然顫抖,臉色萬般變化。在其他人要沖進來的時候,男人沖門外叫道:“找幾個嬸子嫂子的過來!找些幹凈衣裳,燒火,找米找面給她們燒火做飯!”

他一出聲,門外人齊刷刷行動,該站崗的站崗,該跑動的跑動,再沒有人闖進來。

男人喊完這句話,沖她們蹲下,聲音放得很輕:“別怕,我們是官軍,我叫蕭恒,你們知道我嗎?”

她們還沒從驚慌中回神,尚沒有反應,男人繼續說:“買你們的人已經伏法,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一會先吃些東西,吃完有些力氣,我帶你們去京城,在那邊休養一段時間。一會說一下各自的籍貫,我來聯系你們家裏人。”

他講完這些,也迅速起身,掩門出去。

黛娘仍盯著大門,目光審慎,像一只受傷的田鼠。在飯送進來前,先有女人為她們換衣。這一下把潮得發黴的空氣點燃了,一雙手觸碰到黛娘衣角的瞬間,她嘶聲高叫著拳打腳踢起來。不只是她,全部女孩一起,一時間這狹窄的庵堂廂房變成雞飛狗跳的戰場。

這天大的陣仗迫使那個領頭的男人不得不進來看一眼。他試圖分開黛娘和被抓打的女人時,黛娘調轉了攻擊對象,她發瘋地撕打他,張嘴緊緊咬在他握住她手臂的虎口上。

她這一嘴下去,剛剛被黛娘毆打的女人露出更加驚悚的表情,那男人卻制止她的動作,對外面說:“沒事,先叫她們吃飯。”

黛娘怕被他扇耳光,她知道這些男人的手勁,一巴掌下去牙齒都要落了。但她不能松口,她不敢呀!她怕,她怕極了!她怕像那些被送走的女孩、像月娥一樣,在賣掉之前,先被剝了衣服給所有人檢看一遍,他們撥弄她們的胸部和腿間像檢查一頭牲口的牙口——很久之後,黛娘才知道這是提防她們攜帶兵器的舉動,但她現在還不知道——她現在只知道,一個男人,剛剛用後擰的姿勢捉住她的胳膊(哪怕她沒有感覺到疼),他的手按在她的皮膚上,老繭粗糙的磨礪感和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叫她渾身發抖——她好怕——月娥說,不要怕黛娘——她真的好怕呀!她管不了,她什麽都管不了了!

她死死咬著男人的手,感覺有液體從齒間湧出,鹹腥的,有些熱。她感到牙齒像咀嚼肉食一樣,把那塊皮膚和其他的血肉剝離開,接著,男人擡起另一只手——月娥叫道,不要怕!

他的手落在自己後背,輕輕拍打起來。

男人說:“沒事了,沒事了。”

黛娘感覺自己渾身都在哆嗦,她咬得臉頰發酸,有點想松口。這時候,又一陣腳步聲沖進門,非常焦急,甚至直直沖向自己面前。

黛娘身體一縮,怕被打,咬得更緊。男人微微挪動身體,將她擋住,繼續放柔聲音:“咱們先吃飯,好不好?我瞧瞧你的臉——好、好,我不動,好孩子,別怕。”

黛娘聞到蒸點特有的面香。她擡頭,審視沖進來的人——一個少年人。他表現得盡量友好,但黛娘不敢放松警惕,這個年輕人的餘光一直掃向自己的嘴巴,或者說自己咬住的那只手。

少年將手中蒸屜放下,打開,十多個白面饃饃露出來,一時間香氣四溢,黛娘聽到自己的胃響了一聲。

少年看著自己的臉,伸手拿起一個饃饃,遞了過來。

他動作的一瞬,被咬住的男人有了一些細微變化。他微微側過頭——如果黛娘這時候擡臉,會看到男人沖少年做的嘴型:出去。

少年卻視若無睹,沖她微笑,向前遞了遞手。

黛娘聳聳鼻子,終於張開嘴,搶過那塊饃塞在嘴裏。她牙齒嘴邊沾連的血跡洇了白饃,倒像自己吃的太快咬破了舌頭。

她這一動像一個訊號,女孩們蹲著掩著衣服上前,迅速從籠屜裏搶了白饃,遠遠縮到墻角,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男人蹲著看著她們,黛娘發現,他眉頭皺起,鼻中一股一股地出氣。這種神情,她只從爹臉上見過。

她視線一挪,見旁邊那個少年扶著男人的手臂,已經淚流滿面。

等第二個饃吃完時,一個身穿皮甲的青年人走進來,將一把帶血的刀雙手捧給男人。一看到刀,好容易安靜的女孩們又尖叫起來。

黛娘卻眼睛睜大,眼中倒映那把刀的模樣——

“在我們老家有一座將軍廟,只要把冤情寫成字條,掛在金像的刀柄上,他就會為我們伸冤做主了。”

“他有一把好長好長的刀……”

“有一個圓頭的刀把,是一把環首刀。”

圓頭的刀把。

環首刀。

黛娘擡頭,看著男人的臉。

月娥說,他會打跑所有的壞人,把我們帶回爹爹媽媽身邊。

月娥說,他會來救我們的。

月娥說,他是神仙,是大將軍,他也是陛下。

月娥問她,黛娘,記得我們怎麽叫陛下嗎?

“六哥。”

黛娘抓住男人的手臂,帶著點不確定、帶著點驚喜、還帶著點哽咽,“你是不是六哥,是不是做皇帝的六哥、在潮州做大將軍的六哥?這是你的刀,這真的是你的刀?”

男人點點頭,從腰間拔下那個空刀鞘,將那把環首刀插進去。

嚴絲合縫。

黛娘看看那刀,再看看他,猛地一頭紮進他懷裏,哇地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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