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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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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面對這樣堪稱行刺的變故,皇帝下達的命令卻是“不得無禮”。

突然之間,人群大嘩,馬蹄聲傳來——不是馬匹,是騎陣,是數十駿馬數百馬蹄傳來的整齊踏步之聲。

這一刻,蕭玠的聽覺被兀然放大:龍武還刀回鞘的摩擦聲、鎧甲碰撞聲、列隊兩側的嘩啦讓道聲,朝臣喁喁聲,父親逐漸急促的呼吸聲,馬隊騎陣踏步之聲,每一步都像踏在蕭玠身上。

此刻,天邊,光亮驟暗,突然陰沈,一片彤雲刮過——

是一群赤色旗幟。

它們宛如一隊朱紅大鳥,羽翼拍打,頡之頏之。蕭玠知道,只有一類南方候鳥會發出這樣的振翅之聲。它在暖春築巢北國,生兒育女,又在深秋泣血而去。蕭玠瞪大眼睛,終於在接近雲端處,看清那鳥翅的傷疤,旗幟的圖騰。

一瞬間,他熱淚滾滾,冷汗淋淋。他感覺蕭恒握緊他潮濕的掌心,他不知道蕭恒此舉是意圖安撫還是尋求支撐。在他父子二人的帶領下,在場臣工全部起立,眼看那個立馬在前的男孩身後,湧出一支軍容整肅的騎兵。

每個人都身材高大,披戴鎧甲,太陽下甲胄如同銅鏡,綻放強光。每匹馬都肌肉健美,皮毛黑亮,身上裝飾香鞍寶鐙,尾巴如同飈飛的閃電。先於這一切,所有人在他們額頭之上,看到一條大紅抹額。他們氣勢洶洶,黑雲壓城,在距男孩不足一丈的位置齊刷刷地住步。

雀靜之際,空中一聲脆響。

是敲打馬腹時,靴子上的裝飾碰撞馬鐙的聲音。

緊接著,一匹棗紅駿馬邁步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馬背之上。

那是個穿紅羅衣裙、戴青銅面具的女人。劍拔弩張之際,她沒有行禮,在男孩身前停住,頗為倨傲地立馬當先。一片死寂中,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她清晰有力的聲音:

“南秦政君秦溫吉,見過梁皇帝。”

***

奉皇十六年五月,溫吉政君觀禮夏苗,成為梁秦關系轉折的重要節點。秦灼在以她的名字命名王城後,又給予她前所未有的權柄,讓她成為南秦的攝政王和半個話事人。她的態度,就代表了秦公的旨意。

如今,她的座位設在蕭恒左手首位,足以彰顯天子的看重。

射在天子面前的羽箭被拔下,在案上留下一個一寸深的小坑。對此,蕭恒沒有任何責問之意。他吩咐人收到一旁,並看向這支兇器的主人,那個冷靜的男孩。

那孩子從秦溫吉身邊落座,雙手撐膝,腰背挺直。自出場至今,他始終未發一言,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卻極其冰冷。

同樣地,他也在看蕭恒。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眼底的冷箭飛射,箭鏃燃燒著熊熊的仇恨之火。如果說目光能夠化作實形,那僅此一眼,蕭恒就會立時斃命。

世上絕不會有這樣的痛恨,毫不相幹,卻食肉寢皮。

那只有一個答案。

這個男孩,和自己淵源頗深。

蕭恒在觀察兇手,夏秋聲卻看向那支羽箭,起身對秦溫吉拱手,道:“政君駕至,臣等不勝欣喜。只是臣孤陋寡聞,不知政君這向天一箭依循的什麽禮數,故向政君請教。”

秦溫吉吃了口酒,說:“我兒子華陽頭一次面見梁皇帝,喜不自勝,想給天子獻個禮物。”

夏秋聲問:“難道箭指天子,就是侯爺的禮物?”

“雁。”秦華陽惜字如金。

他緩緩吃一口酒,放下杯子時,盯著蕭恒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可惜,沒中。”

秦溫吉嗤道:“有什麽好說嘴的。下次中了,再獻不遲。”

夏秋聲臉色不太好,但他曉得內情,更顧及蕭玠,沒有追問。他們說話間,蕭恒仍在打量秦華陽,道:“我記得阿玠比華陽要大四歲。”

秦溫吉皮笑肉不笑,“梁皇帝好記性,今年十二歲。”

蕭恒道:“十二歲的男孩子,也到了長個頭的年紀。”

秦溫吉瞧瞧秦華陽,“他不像太子聽話,叫他喝牛乳十次有八次不喝,躥得不猛。強在身體好,沒災沒病。”

話一落,蕭玠睫毛顫了顫,垂下了臉。

“阿玠。”蕭恒摸了摸他的手背,將秋童捧來的酒壺放到他面前,“政君也是你的長輩,遠到而來,你去敬杯酒吧。”

蕭玠垂首應是,提起酒壺向秦溫吉走去。

太子給諸侯獻酒,這是前所未有之事。而秦溫吉受他這杯酒,居然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蕭玠從她面前站定,過了一會,那只素手才將酒杯放在他面前。他不敢看她,酒液傾出時整只手都在哆嗦。潑出的酒滴是無數打碎的小鏡子,映照著秦溫吉秦華陽和本該姓秦的蕭玠的臉。

終於,他躬身將那杯酒捧到秦溫吉面前,說:“我能起死回生,幸賴鄭翁妙手回春。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先以此酒,謝過南秦仗義援手。”

秦溫吉看著蕭玠,接過酒杯,迅速吃掉酒水。

秦溫吉放下酒杯。

蕭玠後退一步,向她捧衣跪倒。

群臣一陣嘩然,而天子看著這一幕,沒有絲毫阻攔之意。

這一刻,蕭玠終於敢直視她的眼睛,那雙和秦灼如出一轍的眼睛。他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然淚流滿面。

整整九年,他終於能有一個機會,可以正大光明地提起那段隱秘,那個人。

“鄭先生北上是受秦公所托,我這條命是秦公給的。本該當面跪謝,只惜山遙路遠。請政君相代,受我一拜。願秦公壽如南山,茂如松柏,年年歲歲,無病……無憂。”

他額頭砰一聲撞在地上。

所有人都察覺到太子的失態,卻沒有一個人敢出口詢問。不多時,秦溫吉從席間站起,俯身要扶他起來。

她的手觸到蕭玠臂彎的一瞬間,蕭玠顫抖得更加厲害。他沒有順勢起身,而是緊緊握住秦溫吉的手。僅是這樣的肌膚相觸,就勝過萬語千言。秦溫吉聽到他壓抑的哽咽,感受到他的眼淚掉落在自己手背,滾燙的,像蠟炬的眼淚,又迅速冷去,像滴死掉的血。

秦溫吉沒有講話,只是握住他的手,緊緊握住,這樣扶他起來,親手將他攜到蕭恒身邊。

看蕭玠坐下後,她問蕭恒:“太子在吃哪些藥?”

蕭恒答道:“從前的藥停了,現在叫他吃長青散。”

聽見這個名字,秦溫吉眉頭一跳,她臉上閃逝一縷不可置信的神色,下一刻已變幻成了然於胸的神色。她沒有多說,從袖中取出一封藥方交給蕭恒,道:“也叫他吃上這個藥。長青散再厲害,到底會虧空底子。”

蕭恒便接過,道謝。

秦溫吉說:“還有幾件東西,也請太子收下。”

她從一旁托盤裏取過一本經書,兩匹經幡,遞到蕭恒面前。

“得知太子病情後,家兄割血祝神逾三月,期間用血抄了一本《明王》,並靈妃本生經幡兩幅。我今天帶來,望梁皇帝收下。”

她說是為太子,眼睛卻盯著蕭恒。

片刻後,蕭恒雙手捧過,除了秦溫吉,無人得知他的手是否顫抖。他默然片刻,啞聲道:“孩子已經轉好了,叫他寬心,好好保重。”

再次見到蕭恒,秦溫吉心中居然生出一股奇異的感情。這個和她哥哥糾纏不清的男人,禍害他、捆縛他,又為了保全他而拋棄他。直到他拋棄秦灼的那一刻,她才真的有點相信,他的愛。

她和蕭恒這輩子只有一次正式交談,都是為了保護秦灼。他們各自押上不同的籌碼,最後,都要傷害秦灼。多麽好笑,他們對秦灼的愛,到頭來註定是傷害。不同的是,蕭恒認識到傷害便忍痛相割,她哪怕認識到傷害,依舊有恃無恐。

這個距離,秦溫吉清楚地看到蕭恒的眼紋和白發,哪怕隔著禮服,她也察覺得到,他肌肉萎縮,後背佝僂。就像她知道,秦灼衣物遮掩的腹部上,刻有幾個永難消褪的疤痕,那神明的詛咒、生命的魔窟,他為此多次打碎自尊,變成非父非母的隱秘、不男不女的怪物。而她,她現在握著比青春更昂貴的權力之杖,但她被權欲浸染的眼眶,早就剜掉了少女的秋水明眸。

秦灼老了,她老了,蕭恒也老了。

那些甘苦和愛恨,會因為老去而淡忘,還是更加銘心刻骨?

在秦溫吉回席後,蕭恒才重新落座。直到蕭恒坐定,蕭玠才松開攙扶他的雙手。他盯著蕭恒吃剩的半盞酒水,輕輕叫:“阿爹。”

“長青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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