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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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蕭恒靜了一會,道:“就是你在吃的藥。”

蕭玠沒想到有一天,蕭恒居然都開始玩文字游戲。這說明這件事有超出他接受程度的嚴重性。

蕭玠說:“我知道。阿爹,你也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蕭恒端起那盞酒,徐徐吃了一口,吃罷,道:“長青散的一味藥材,是齊地的紅臉參,很難求,在齊國也只有帝後可用。”

蕭玠喉嚨發緊:“你答應了什麽?”

納貢還是稱臣,裂地……還是割城?

蕭恒握了握他的手,道:“我給他們的使節磕了頭。”

對國家而言,沒有太子想象中那麽嚴重。但對蕭玠來說,這件事極大地打擊到他。他嘴唇顫抖,眼淚奪眶而出,要講話,先行咳嗽起來。

蕭恒神色驟變,忙叫人端水拿藥丸,將蕭玠摟在懷裏,邊替他撫摸脊背,邊哄道:“阿玠,好孩子,沒事的。又不是什麽大事。你好了就行。”

眾人視線投來,蕭恒也沒有推開蕭玠,仍這樣抱著他。過了一會,蕭玠吃過溫水,又拿帕子揾面,想沖蕭恒笑,卻再難笑出來。

在秦溫吉出現後,他的一顆心都隨那群赤旗插翅,飛往千山之外的明山金水。可他知道,他的心是一只風箏,那一頭始終牽在蕭恒手中。

直至皇帝宣布狩獵開始,蕭玠依舊興致缺缺。他雖學了騎術,但捕獵野獸太過兇險,加上小時候虎禍一節,蕭恒不肯放他出去。他同蕭恒坐了一會,面前是那本明王。

那字跡他太熟悉,鮮血的氣味也太熟悉,他能活過來,原來吃了給他血肉的人的血肉。

這叫蕭玠忍不住作嘔。

眼前,秦灼割血和蕭恒磕頭的畫面不斷從眼前交錯變幻。介子推端來湯碗,碗中散發出奇異肉香。白娘子叩上金山,額頭磕出如同鐘鳴的皈依聲響。王友貞剜股取藥,老母臉上再現生的光芒……可他們救的是君、是恩、是親,而自己是臣、是孽,是他們的兒子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哪有讓父母為了自己再損體膚的道理?這樣一來,他何止罪人,簡直是千古第一不孝之人。

蕭玠喘不過氣,便辭了蕭恒,自己去場地邊走走。蕭恒怕他曬,要給他打把傘,蕭玠只道太醫講過,要多曬太陽。

這一會到了晌午,日頭毒,蕭玠便往林邊踱去。一排排桂樹高大,雖未簪花,卻裝飾翠玉冠,投下連片濃綠影子。蕭玠正行走,突然聽人高叫一聲“殿下閃開”,同時,快風破空之聲、金鐵撞擊之聲一起迸濺。那股風撲起的他的袍袖尚未垂落,兩枚羽箭已經從他面前旋然折斷。

面前,虞聞道放下弓箭,面有驚懼。不遠處,秦華陽坐在馬背上,拿手中木弓指了指蕭玠身後。

一只狐貍嗖然躥遠,跑得不見蹤影。

秦華陽沒講話,看了眼蕭玠,又瞥一眼虞聞道,重新撥馬走掉了。

蕭玠走向虞聞道馬前,見他已經射了兩頭麅子,馬後還拖著一頭黃羊,便笑道:“恭喜,看樣今年又要拔得頭籌。”

虞聞道笑道:“不好說,那南秦的丹靈侯年紀雖小,卻是個手毒的。就那一把木弓,一箭射穿了一只獐子雙眼!除非再跟張佚雲似的,能從場上給臣躥一頭花豹出來,不然咱只能掛弓認輸了。”

秦華陽滿周歲,秦灼便封他侯爵,封號丹靈,取他名字的太陽之意,足見對這個外甥的寵愛。

那他沖蕭恒射出的一箭,想必是為舅父出氣。

蕭玠正想著,聽虞聞道又道:“臣怕他存什麽心思,才向殿下開弓阻攔。以下犯上,是臣的不是。”

他告罪,卻吊著眼梢。蕭玠擡手打他一下,笑道:“又來。人家小孩子,不過爭勝些,你就想這麽多。”

虞聞道說:“不怪臣多想。他能放出那麽一箭……敲鼓前還問了一遍,陛下下不下場。”

蕭玠心中一動,問:“他專門問陛下?”

虞聞道說:“殿下安心,這樣大的場面,又是眾目睽睽,他不敢做什麽事。”

如今眾目之下,他不敢輕舉妄動,那眾目之外呢?

蕭玠一顆心猛地揪緊,投眼望去。林中場景如一把鋪開的折扇,無數林木便如無數扇骨,將王孫狩獵的圖畫切割成一段一段。有的人在這一段探出跑飛帽子的額頭,有的人在那一段露出半條馬腿和一只靴子,只有那個男孩,沒有一段能留下他的肖像,只留下他快如黑風的馬背上,一道紅色閃電般的身影。

鼓聲三響,狩獵結束。不出所料,虞聞道未能蟬聯,心滿意足地摘了第二。他領了賞賜退場,重新翻上馬背,慢悠悠往場邊走。蕭玠早在那邊等著他,後面跟著阿子,手裏托盤上擺著新摘的鮮花。

蕭玠笑問:“想戴什麽?”

虞聞道說:“臣這顆腦袋,聽憑殿下處置。”

蕭玠挑揀一會,摘下一朵嫣紅芍藥,道:“這個好不好,襯你的衣裳。”

虞聞道今日穿一身玉鈫藍的騎裝,很顯英姿,再看他騎馬的瀟灑,難怪有娘子給他丟香包。

蕭玠正腹誹,虞聞道擡手捏了捏他的臉,笑道:“怎麽,只襯臣的衣裳,就不顯臣這張臉嗎?”

蕭玠逃他的手,叫道:“三哥,你這樣我喊人了。”

虞聞道笑:“好大威風啊殿下,你就是喊陛下來——臣就只能戴著你的花,叫你接住這顆腦袋了。”

蕭玠打他的手,不叫他胡說,道:“你老實些,我夠不著了。”

虞聞道不再逗他,順從地從馬上俯身,叫他將那朵芍藥簪在髻上,正要起身,便聽蕭玠在耳邊道:“三哥,我要托你一件事。”

虞聞道側過臉看他,這個距離,他看得清蕭玠根根顫動的睫毛,和他眼裏自己的倒影。蕭玠低聲道:“長青散的藥方,你幫我找一找。”

父親絕不會如此輕易就將內情相告,那說明這藥的問題,比他下跪相求還要可怕。

虞聞道沒有多問,點頭應下,歪過腦袋叫他看簪戴芍藥的臉:“好看嗎?”

蕭玠笑道:“好看。”

虞聞道從馬背上直起身,吟道:“油壁車中同載女,菱花鑒裏並妝人。穆修寫芍藥,倒是很有心得。”

蕭玠拍他一下,蹙眉小聲道:“當著人,你別亂講。”

虞聞道見他開始臉紅,更有意逗他,道:“啊呀,殿下這話講的,像臣不當著人就做什麽有傷風化大逆不道的事情。殿下,這樣汙人清白不好的。”

蕭玠惱得要跺腳,擡手就要將芍藥拔下來,“我當時就不該答應你,叫你這樣戲弄我。”

虞聞道忙拉住他的手,從馬背上跳下來,哄道:“好殿下,是我孟浪,你以後是要胸懷四海的雅量,別跟我這鬥雞走狗的計較。咱們再拉扯,陛下真得拿住我問個一二三四了。”

蕭玠還沒叫人這樣開過玩笑,拂開他的手,就要走,擡頭見他那朵芍藥已經垂到鬢邊,看著難受,又不想輕易同人講話,也不開口,上前拉住他的領子叫他低頭,把那花重新簪好。收回手要回席時,他目光擦過虞聞道的笑臉,看到他身後不遠處,秦華陽端起酒杯的目光。

***

秦華陽咕咚吃了口酒,又倒上,再吃一口。

秦溫吉瞧他神色,和他碰了碰盞子,“摘個第一,還拉著臉。”

秦華陽冷聲道:“一群紈絝,贏他們,還丟我的名聲。”

“如何也不是丟‘你’的名聲。”這個年紀的孩子再早熟也不會很好地掩飾情緒。秦溫吉順他的目光看去,很了然,“想要那花,就找他要去。”

秦華陽道:“我才不稀罕。”

秦溫吉笑起來:“有意思,我瞧你對他爹那樣,還以為你也得恨得他咬牙切齒。”

“不瞞您說,您對他嘛,我本也是這麽想。”秦華陽對她舉了舉杯,“阿娘。”

***

虞聞道擡臂打起竹簾,先請蕭玠進去,自己還是從他身邊坐下,挨著給他打扇。涼棚底,那團芍藥暈成發紫的胭脂色,染在虞聞道烏得生青的鬢邊,像只巴掌大的蝴蝶,隨著扇底微風細細,一撲一閃地翩躚起來。兩人說了一會話,虞聞道便告辭,這一會能夠隨便走動了,他父親嘉國公也在場,不去問禮不合適。

蕭玠放他走,便同沈娑婆說話,正問道:“你還想回教坊麽?”

沈娑婆道:“沒想好。”

蕭玠又問:“若不回教坊,你有沒有想做的事?”

沈娑婆呆了一會,還是搖頭,“臣在教坊這些年,已經養成廢物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一把琵琶能混口飯吃。但現在,臣也不太想彈琵琶。”

蕭玠還要開口,外頭竹簾一響,兩旁侍人紛紛欠身行禮,竟是阿雙趕了過來。她眼眶微紅,輕聲叫道:“殿下。”

蕭玠起身湊到她身邊,聽她壓低聲音:“政君想見你。”

蕭玠一顆心驟然急跳起來,阿雙已握緊他的手,說:“這會場子上人也少了,在林子邊,妾去給你牽馬。”

她要走,手掌卻被蕭玠拉住。

“姑姑。”蕭玠走上前,擡手給她擦了擦臉,“不管誰來,你都是我姑姑,永遠是。”

艷陽轉移,自東向西,漫開一條眩目光帶。天際,雲層如同魚鱗,由大到小、由金向紅,最邊緣處,勻開魚肚般淡淡的粉白色。草葉翻卷的沙沙聲中,蕭玠由阿雙陪伴,牽馬走向草場盡頭。

那一人一馬的身影越來越近,蕭玠驀地緊張起來。宴席初見時,巨大的喜悅越過了惶恐,如今私下相會,蕭玠那根弦才真正緊繃。這種感情不僅是近鄉情怯,他自小就察覺,這位與他血脈相連的姑姑,似乎並不喜歡自己。

走近之前,紅豆沖著西風低鳴一聲,秦溫吉也就此轉頭。

她摘掉了青銅面具,露出帶有淺疤的臉。這是一種剝去甲胄的象征。

這一刻,阿雙握緊蕭玠的手,牽著他走到秦溫吉面前。夕陽擠進三人之間,施度金光,天地間,一切都無比溫柔。

她們兩個望了一會,一瞬間,又像回到二十年前,在元和年的長安城裏相依為命的歲月。一轉眼,阿雙的雙丫已盤成高髻,秦溫吉的臉龐也添了細紋。

秦溫吉看著她,沖她張開手臂。阿雙走上去,輕輕抱住她。

兩人沒有說一句話,相擁片刻後,便松開懷抱。阿雙摸了摸蕭玠的臉,鼻翼輕輕抽動一下,自己先離開了。

蕭玠喉嚨發澀,低聲、妥帖地叫道:“政君。”

秦溫吉問:“叫我什麽?”

蕭玠胸口一窒,已聽她低低嘆道:“阿玠,你要如何稱呼我?”

蕭玠頭埋得更低,張了好幾次口,才叫得出:“……姑姑。”

下一刻,他被秦溫吉抱在懷裏。

秦溫吉摟著他的後腦,叫他的臉依在自己肩上。她緩慢拍打蕭玠的後背,掌心摸到他一節一節突出的脊骨。她察覺肩頭一片洇濕,蕭玠在她懷中微微顫抖,但自始至終,沒有發出半分哭聲。

過了一會,蕭玠從她懷裏直起身,擦了擦臉,沖她笑了笑:“讓您見笑了。”

秦溫吉撫摸他的臉,一手牽過馬,一手牽著他,兩個人慢慢在草場邊踱著。她問:“這些年還好嗎?”

“很好,陛下一直疼我,身體也比之前強了。”

“新皇後,待你好嗎?”

“好的。”

秦溫吉默了一會,又道:“他沒有不要你。”

蕭玠不講話。

“你的信,他一封沒瞧見。”秦溫吉說,“我沒叫他瞧。”

“是我任性了。”蕭玠說,“姑姑做得對。”

秦溫吉停下腳步,松開馬韁,另一只手仍牢牢握著蕭玠。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到蕭玠面前。

阿玠親啟。

蕭玠渾身一僵,手指都不知道要怎麽動彈。好半天,才將那封信接在手中,哆哆嗦嗦地撕開,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抽出來。

信很厚,有好多頁,蕭玠一個字一個字看得認真,怕一口氣就讀完。也不敢拿得太近,怕叫眼淚打濕了。

秦溫吉道:“你那些信,他如今都瞧過了,每一封都寫了回信,我這次帶了來,裝在一口箱子裏,已經叫阿雙看著送去東宮了。這些年每到正月十五,他都親手給你做盞燈,每年開爐的第一串光明錢也都給你攢著,還有一些文房四寶、穿的用的,見一樣就給你攢一樣,也都帶來了。他讓我親口告訴你,‘阿耶沒有不要他,阿耶對不住他’。他當年是想帶你一塊走的。他說,丟下你這麽多年,你若恨他,就恨,但他對你的心,永遠不會變。”

蕭玠哽咽道:“我怎麽會恨他……我想他,我……”

我愛他啊。

他抓著那封信合在心口,漸漸縮在地上,像多年前的秋天,跑遍大梁宮每個角落都找不到阿耶的小孩子。秦溫吉沒再擁抱他,現在能抱他的只有秦灼,任何一個人都替代不了。她不能,蕭恒也不能。

許久,那個小孩子又跑回蕭玠心臟的小房子裏,換早熟的皇太子戴著枷鎖走出來。他收好信件,擦幹淚跡,對秦溫吉俯身大拜,叩頭三聲,叫道:“政君。”

“請他保重,一定請他保重。”蕭玠聲音顫抖,“我會去找他。”

他昂首望向秦溫吉。

“我一定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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