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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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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直到夜間浣手,蕭玠才發覺忘記將扳指還給虞聞道。他將白玉扳指脫下,拿帕子包起來,打算第二日去獵場時還給虞聞道。

結果翌日相見,虞聞道先帶給他一件東西。

“這張弓是紫杉的木料,韌勁足,不易斷。”虞聞道松開弦,空中清脆一響,“弦用的生牛筋,摻了蠶絲搓成的。這弓輕,弓力也不是很強,但很適宜上手。”

這張弓通體紫紅,色如虹光,又曲線柔和,若少女手臂。蕭玠愛不釋手,也沒有推脫,沖他笑道:“多謝世子。”

虞聞道靠著馬瞧他,“叫臣什麽?”

“三哥。”蕭玠笑著向他拱手,“謝過三哥,我很喜歡。”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帕子,“昨日走得匆忙,忘了將此物奉還,如今完璧歸趙。”

虞聞道沒有接,“殿下先用吧,要學弓少不了這家什。”

蕭玠道:“這太貴重。”

虞聞道笑起來,“一塊玉而已,談何貴重?我自幼愛淘這些邊邊角角,扳指有一匣子。”

他瞧著蕭玠,又說:“自然,殿下若嫌棄,還給我就是。”

他話講到這裏,蕭玠不好多說,又見他新戴了一只白玉扳指,就沒打算把東西要回去,只得作罷。

昨日臨走,虞聞道便叫人做了皮靶子,今日已經在場上擺好。蕭玠有些心急,不要虞聞道指導,自己就要上手。虞聞道也不攔,等他十箭落空後走到他身後,握他的手將弓持到面前,低聲道:“昨日,臣同殿下怎樣說的?”

他貼得太近,蕭玠有些不習慣,答道:“看,和感受。”

他耳邊輕輕吹過一陣氣流,是笑聲。虞聞道在他耳邊說:“是,依臣所見,射箭其實同於心學。技巧還是其次,首先殿下要相信。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這支箭射出去,一定能正中靶心。”

他手指一松,兩枚白玉扳指一觸即分。這點細微響動挨得太近,一時間灌滿蕭玠耳朵,等他回過神,那支箭尾羽顫顫,正中靶心。

虞聞道松開他,抱臂立到一旁。蕭玠輕輕呼吸幾下,挽弓,扣弦,放箭——

他皺了皺眉,掉頭看虞聞道。

虞聞道瞧向那支定在靶子木座下的羽箭,問:“殿下相信能射中嗎?”

“非常信。”蕭玠點頭,“我甚至能看到它射中的樣子。”

虞聞道聳肩道:“那看來,技巧雖是其次,但一點技巧沒有,也確實不行。”

蕭玠這才意識到叫人耍了。

蕭玠靜靜看著虞聞道,一言不發。虞聞道見他半天沒反應,以為真生了氣,忙要告罪:“是臣僭越,請殿下恕罪。”

他正要跪,卻被蕭玠拉住。蕭玠問:“三哥感受到我的怒氣,相信我要發火了嗎?”

虞聞道擡頭看他,一對視,蕭玠便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扶著弓道:“原來三哥才是地道的紙老虎,還同我講心學呢。那你相信自己是老虎,怎麽叫我一戳就破了呀?”

兩人玩笑一會,也就回歸正業。兩道鞭聲後,馬蹄便在獵場上跑起來。蕭玠這幾日得了騎馬的樂趣,連跑了幾圈才肯停下。他掌住韁繩,同虞聞道並轡而行,草葉擦過馬腹也擦過衣袍靴尖,太陽底,一片金色的靜謐。

蕭玠垂下手,手掌拂過草葉,那草頭上簪一朵紫花,也就挨著蕭玠掌心滑過去。蕭玠突然道:“夏苗快到了。我懇請陛下,允許我騎馬入場。”

他似乎在同虞聞道解釋自己學馬的緣由。蕭玠一場重病鬧得舉國惶惶,夏苗策馬的確是彰顯太子健康、穩定民心的好時機。

蕭玠直起身,轉頭看虞聞道,問:“到時候,你會來嗎?”

虞聞道也不踏鐙,雙腿就垂在馬腹邊,渾身的勁都松著,沖他笑道:“臣冠帽都挑好了,等殿下到時候簪花呢。不過夏天牡丹也敗了,殿下也好好挑挑,拿什麽花來配臣這顆風姿卓絕的腦袋。”

蕭玠笑起來,“你倒不害臊。”

虞聞道亦笑:“臣渾身上下,也就這張臉拿得出去,從這上頭謙虛,豈不白瞎了爹生娘養的繡花皮子一張。人嘛,還是誠實些好。”

他看了蕭玠一眼,又問:“這樣大的場面,不知小鄭回不回來。往年夏苗,殿下但凡出席,都少不得他作陪。”

蕭玠臉上瞧不出什麽,笑道:“他那樣遠,軍務又繁忙,哪能為這點小事奔波?”

虞聞道問:“那殿下的陪席,豈不空置了?”

蕭玠想了想,“教坊的沈郎還在我這邊,叫他陪我坐。”

“不合規矩吧。”虞聞道捏著馬鞭,“夏苗說是狩獵,實際就是陛下給朝臣們攢的局,大夥看看風聲,和睦和睦關系的。既如此,到時候世家大族都得到場,那麽多眼睛盯著殿下,有什麽錯漏,能逃過他們的唾沫嗎?”

他意味深長道:“殿下,有時候愛之,反會害之。”

“我沒有。”蕭玠迅速道。

他騎了一會,突然雙腿一打馬腹,往前跑去前對虞聞道說:“我不同你講了。”

虞聞道有些好笑,也驅馬追上前,替他挽住韁繩,連聲道:“好、好,沒有,殿下說沒有就沒有。那到底找誰侍坐,殿下想好了嗎?”

蕭玠歪頭看了他一會,揚臉問:“那依卿高見,我該選誰?”

虞聞道像在思索,說:“殿下若哄哄臣,臣未必不能當個毛遂。”

“我不會哄人。”蕭玠振了振韁繩,又說,“你愛來不來。”

“來。”虞聞道看著他再度策馬的背影大笑起來。

他揮鞭追上去,揚聲喊道:“來!”

***

夏苗說是為了保護莊稼不叫野獸踩踏,可歷朝歷代總成了王公貴族宴饗作樂的由頭。也就是到了今上,才真叫龍武衛去駕車列陣,把田地守衛起來。每次夏苗前都要挑挑地點,選在野獸下山的經途,不算叫“夏苗”的名頭落空。

按我的身份,本是無緣出席,但蕭玠不放心我一個人待著,便請示皇帝,算我一個隨員。

他要給我設席,我為了自己一條小命,千辛萬苦推辭過去,從他身後跟著內官阿子一塊站著。夏苗正在五月,天氣炎熱,草木茂盛,因蕭玠受不得暑氣,皇帝早早叫人搭了涼棚。藍天透過明黃棚頂,在棚內投落紫陰陰的影子。蕭玠案前設了冰盤、綠豆飲,還有一小碗涼酪,座位上鋪著涼簟,卻不見人。

禮部司員一直在觀察日晷,等晷影到一個該到的位置,他便放開嗓門高聲喊道:“皇太子駕至——”

這時,場上二十四面畫鼓齊聲擂動,氣壯地、有節奏地,接著,所有人聽到馬蹄踏動、芳草摩挲的聲音。連皇帝也伸長脖子,和我們一塊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先於太子,我們先看到兩側游動的儀仗,引幡、華蓋撐在天際,桿子被身穿皮甲的太子六率握在手裏。他們的靴子踏在草間,替中間的朱紅長毯開道。毯子自皇帝所處的高臺而下,直至草地。

終於,我們從紅毯盡頭,看見一人一馬當先的身影。

皇太子騎紅馬,身穿大紅騎裝,頭戴玉冠,腰扣九龍玉帶,面色紅潤,眼神明亮,從頭到腳煥發出青春茂盛的活力,全無年前傳聞中的沈屙將死之態。他出現的一刻,兩旁儀仗隊開始活動,吹簧的吹簧鼓瑟的鼓瑟。穿透天際的莊重禮樂裏,我跟隨所有人向他拜倒,同聲誦道:“皇太子殿下千歲。”

在我跪下的前一瞬,我看到皇帝從高臺上站起來。他在蕭玠跪地口稱萬歲前攔住他,叫大內官秋童扶他落座。

蕭玠走進棚子裏先沖我笑笑,對阿子說:“一會沒人看著了,你們都搬個杌子坐。陛下給大夥都設了綠豆飲解暑,待會記得去西邊領一碗吃。”

他從座中坐下,秋童便捧過藥爐,依例叫他吃早晨的藥。那股藥味鉆出來,帶著一陣濃重的土腥氣,我跟著蕭玠聞了多日,仍忍不住蹙眉。蕭玠卻沒什麽異樣,徐徐將藥飲盡。

他這條舌頭真不知道是什麽做的。

我正腹誹,已聽他問秋童:“政君……到了嗎,我沒有瞧見。”

大內官向來和煦的臉上閃過一絲異常,仍笑道:“殿下知道,南秦到底路遠,還在路上。但今兒是大事,政君既然來函要到,自然不會食言。”

蕭玠沒有再多的表示,大內官便告辭離去。

不過蕭玠這邊也沒清靜太久,等各個世家的陣仗走完,太子涼棚前的竹簾便被打起,虞聞道鉆了進來。

他沖蕭玠撩袍跪倒,問了千歲,便自行起來,從蕭玠身邊坐下。

蕭玠也笑吟吟地,說:“你再不來,我就要喊阿子去找人了。”

我跟著看去,見虞聞道似乎握著一物,果然蕭玠也問:“手裏拿的什麽?”

虞聞道便拋給蕭玠,蕭玠雙手接住,是一只繡工精細的香囊。蕭玠便倚著憑幾,歪著腦袋看他,道:“哦,陛下要行射禮,嘉國公世子卻射回來好一片芳心。”

虞聞道笑道:“好殿下,你饒過我吧。人家娘子拋給我,當著滿朝文武說不定還當人家父兄的面,我還能丟回去不成?先不說沒人家的面子,萬一叫我脫手砸在臉上髻上,豈不是無妄之災。”

蕭玠將香囊放在案上,“那你就這麽給我。”

虞聞道也笑:“借花獻佛嘛。”

蕭玠皺了皺臉,“你把我當娘子哄呢。”

虞聞道揶揄:“豈敢,我拿你當娘娘哄。”

他這樣你呀我呀,又將蕭玠比女孩兒,我本以為蕭玠要生氣,不料他只是沈沈叫一句:“三哥。”

虞聞道不以為忤,也半是玩笑地告罪:“臣僭越,殿下別生氣。殿下若生氣,臣就不敢在跟前礙眼了。”

他這樣笑鬧幾句,蕭玠方才的沈郁也就煙消雲散,我瞧他笑,發覺這笑意竟是流自眼底。

我先前訝然,鄭綏離開不過數月,虞聞道便順勢而起,這樣輕易迅捷地占據了蕭玠身邊最親密的位置。今日見了,心裏反倒明白幾分。

蕭玠並沒有生出獨立的感情,得靠愛人和被愛才能維系生命。從他待我的態度便能看出,他這些年常依賴人,和皇帝鬧了矛盾,他能夠依靠的只有鄭綏而已。他藤蘿一樣攀附在鄭綏身上汲取情感和力量。我想這也是他對鄭綏的感情有所過界的原因。他要愛,他需要源源不斷的愛來支撐他茍延殘喘。當朋友之愛達到極致,他只能貪得無厭地索求更豐沛緊密的感情。

如今他推鄭綏離開,是從心口挖了個洞。他太需要別的什麽來填這個窟窿。

虞聞道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他和蕭玠從前遇見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端莊,不死板,性格活潑,渾身閃爍著旺盛的生命力。更要緊的是,他並不死守君臣界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他會跟蕭玠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會逗他,像朋友一樣打趣起哄。與其說把蕭玠當東宮,虞聞道更像把他當作住在東宮的“人”。

這樣一個人,哪怕你知道他的接近不可能全無目的,但在他沒有明確表露異心之前,你無法拒絕。

虞聞道吃了一碗綠豆飲,見蕭玠手邊放一枚宮扇,便拾起來打,他往蕭玠那邊靠,如此一來兩廂都得了涼快。蕭玠一般不會叫旁人代勞這些,這一會也沒有制止。

不多時,外頭又響起鼓聲,編鐘也敲起來。我瞧見皇帝從高臺上站起,便知道到了他開箭的時候。

皇帝只有在這種大場合才會穿禮服,他從大內官手中接過彫弓,不帶扳指,赤手將弦引至滿彀。我有些驚訝,以皇帝如今衰病的身體,居然還有如此的驚人之力,很難想象他全盛的青壯之年是怎樣的神武天成。

皇帝拇指一松,我們聽到一股極其尖銳的利箭破空之聲,飛箭裂風的聲音如同裂帛,在空中撕開一條又高又遠的無形軌道。就是這一瞬,原本在我身前肅然起立的蕭玠突然渾身一彈,在他不管不顧地奔上場前,我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叫聲:“有刺客,保衛陛下,保衛陛下!!”

他先於我們任何一個人聽到第二支箭射出的聲音,在皇帝的箭脫離弓弦之時,在他對面的不遠處,一支飛箭幾乎以相同的高度相同的軌跡向他射來。你的箭鏃擦過我的箭羽,我的箭桿躍過你的箭身,在空中火花迸濺,如同仇敵見面,冤家路窄。

一聲短促的鳴叫響起,皇帝之箭射落天邊大雁的同時,第二支箭越過儀仗和雲層,以萬軍之中取君人頭的氣勢,啪地射碎皇帝面前的酒盞。

龍武衛拔劍而出,場上亂作一團時,蕭玠已快步沖上高臺,搶先擋在皇帝面前。皇帝沒有展現出分毫慌亂,我看到他按了按蕭玠的肩膀,將他拉到自己身邊。他放下弓,望向那支飛箭射來的方向。

我相信蕭玠驚訝於他的父親全無震怒,直到他跟隨皇帝的目光一起看去——

他會看到一匹高頭駿馬,肌肉健美,皮毛烏黑油亮。引人註目的是,這匹黑馬沒有上絡頭、鞍韉,甚至沒有韁繩和馬鐙。馬背之上,跨坐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

沒人會覺得這個年紀的孩子有任何攻擊性。

如果他沒有騎這樣一匹馬,並沖皇帝放下弓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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