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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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蕭玠做晚課前有潔面洗手的習慣。他從香爐邊站定時,阿子依例去給他打一盆清水。

等阿子放輕腳步,連盆帶水地端進閣中,蕭玠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在看神龕前供奉的一張弓。

那是把朱紅大弓,足有小兒手臂粗細。鏤刻火焰,雕飾虎紋,蕭玠常常擦拭,因以光潔如新。

蕭玠將那把大弓摘下,捧在手裏,輕輕摩挲。突然,他左手持住弓身,右手手指扣上弓弦,嘗試赤手拉開。

他的右手手臂顫抖,已經用盡全力,那根弓弦卻仍只微微彎曲。

燈花爆了一下,在光明銅像眼中閃逝。終於,蕭玠垂下手臂,抱著弓從桌邊坐下。

阿子看著他拇指的血痕,忍不住道:“殿下想學弓,請陛下找個弓馬師父就是。”

蕭玠道:“我的弓馬師父應當是太師。”

阿子閉上嘴巴。

曾做過太子太師的那位至今仍是梁宮忌諱,皇帝也沒有任命新人,太師之位便空懸至今。

蕭玠靜了靜,說:“不該是我的東西,給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蕭玠將弓放好,如常昨晚晚課,阿子卻知他一夜難眠。第二天清早,他去陪蕭恒吃早飯,吃到一半講,想學騎馬。蕭恒似乎也知道緣由,並沒有出言勸阻,只道:“成,紅豆一直養在我這邊,一會叫人給你牽過去。以後你歇過午覺,我陪你去騎。”

蕭玠便笑:“阿爹還當我是小孩子呢。你幫我找個師父,或者找幾個和我年紀相仿的,我們一塊練練就成。”

蕭恒道:“小鄭若在京中正好,能陪著你。”

蕭玠笑道:“人家是個帶兵打仗的,哪能見天陪著我,傳出去也不好聽。”

反倒是蕭恒默了一會,說:“你長大了。”

蕭玠用飯挨著他坐,腦袋輕輕靠在他肩上,道:“但我永遠都是阿爹的小孩呀。”

他這一段格外黏蕭恒,連阿雙都笑道:“倒不見殿下小時候這樣黏乎陛下。”

蕭恒已安排好人去上林獵場等他,蕭玠正更換一件玉白騎裝,邊對鏡系紐扣邊道:“姑姑,我近來才發現,陛下其實很喜歡人親昵他。我想起來,小時候他經常想抱我,但我更黏阿耶一些,總愛躲他。那時候我還沒長大,他也年輕。他還抱得動我。”

蕭玠說:“有件事,姑姑,我也沒跟你講過。”

是在秦灼南下後的半年,蕭玠不知吃壞了什麽東西,夜裏腹痛如絞,冷汗連床單都濕透。等蘇醒過來,看見的是床邊形容憔悴的蕭恒。他臉色發白,眼圈發青,眼睛發紅。蕭玠看著他焦急心痛的父親,第一句話卻是:“他生我妹妹的時候,是不是比這要疼很多?”

他看著蕭恒的臉抽搐一下,由此確認,蕭恒依舊痛苦。

蕭恒青壯的身軀慢慢蜷縮,像一只沒能破殼的蛾子,在最具生命力的時候死掉了。蕭玠沒有說話,固執地等待他的答案。許久,他聽蕭恒說:“我不知道。”

蕭恒聲音平靜,說,我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那個時候,你妹妹已經保不住了。你阿耶一直不願意打掉。生你妹妹那天,我哄他吃的藥。那碗落胎藥,是我親手餵給的他。之前他流過血,我也以為那天不會再見血了。他靠在我肩膀上,在等陣痛,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我看到有血從他腿間流出來。那時候他抓緊我的手,他說,到了,真的到了。我從他聲音裏聽出了驚喜和期待。他不知道那是落胎藥生效的作用,或者說,他還是不願意相信。對此,我居然也跟著一塊期待了。他拉著我的手,說,你別走。

說到這裏,蕭恒停頓一下,一息之後,他繼續陳述:我說,我陪著你,我不走。他的臉被汗濕透了,慢慢開始叫痛。我聽你姑姑說,你出生的時候,他一聲都不願意吭。那天他攥著我的手,叫六郎,我疼。我沒想到那時候會哭出來,也沒有意識到,是鄭翁叫我,別哭,快給他餵麻沸散,血排得差不多了,是時候了。他那時候痛得湯都咽不下,渾身都哆嗦,和你今天一樣。我餵了三次,他才把湯喝掉,過了一刻,就睡著了。我聽從吩咐,把他的衣裳解開,鄭翁取刀具,給他破腹。

蕭恒停頓了第二次,這次比第一次時間要長一些。蕭玠看到,父親的額頭汗珠密布。他吞咽一下,再開口,說,刀下去的時候,我感覺他身體搐動一下,幾乎是同時,我眼前突然紅了,有什麽從我臉上流下來。我才意識到,是血,他的血濺在我臉上。

你可能也聽說過,我殺過很多人。我打開過人的腹腔,從裏面掏出沒有完全碎掉的密函。我翻過他們的腸子、肝臟,我也想過會在你阿耶肚子裏看到這些。但沒有。蕭恒說,我什麽都沒有看到,我看到的是一個蜷縮的胎兒。她很小,縮成一團,擦拭幹凈後,渾身粉紅。皺巴巴的,但很漂亮。下一刻,我看到你阿耶開膛破肚地躺在我面前,閉著眼睛,呼吸很微弱。這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腸子和盆腔。

我開始試他的鼻息,很怕他就這麽死掉。鄭翁開始縫針,他渾身是血,我們三個都是。他手就那麽垂著,像斷了氣。我跪在床邊,抱著他的手,在想你出生的那天。我非常痛恨自己。罪魁禍首是我。為什麽我不能代替他,為什麽我叫他再受一遍這種罪。那是我第一次想,我是不是該和他分開,我和他在一塊……是不是真的會把他害死。

蕭恒說,那是奉皇六年大年初一,下午,酉時三刻,你妹妹出生。我聽從你阿耶的意思,叫她阿皎。你妹妹,和你一個月的生日。

他講完,看著蕭玠的眼睛,問,兒子,聽見這些,能叫你好受點嗎?

蕭玠牙齒都在打戰,渾身哆嗦著問,你們為什麽要生下我?你們要分開,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

蕭恒坐在床邊,垂著肩膀,也垂著頭,說,我們以為能這麽到最後。

他的聲音終於出現異樣。他說:

“我以為有了你,就永遠不會和你阿耶分開。”

這是秦灼離開後,蕭玠第一次見父親流淚。他成功地刺痛了他,用他天真又殘酷的,孩子式的惡毒。

他為蕭恒的痛苦而痛快。

也為他的痛苦而痛苦。

現在,他想起蕭恒坦誠的神情和血淋淋的剖白,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蕭恒無數次想要張口解釋。然後呢?然後他一準備講到秦灼,就被自己反應強烈地頂回去。冰冷的,刻毒的,甚至是撕心裂肺的。有時候蕭恒幸運地能說上兩句,說他不會續娶,說我和你阿耶是真感情,說我們一直很愛你。說到這裏,他就會收到自己的回覆:陛下自當六宮粉黛,兔死狗烹的真感情,哦,這樣。

蕭恒但凡說得情真意切,在他耳中便是狡辯,是負心薄幸者的借口和托詞——既如此,你又為什麽背棄他,為什麽趕他走?

這讓蕭恒啞口無言。

如果他剖陳政治原因,不可避免要觸及南秦政權曾試圖害死蕭玠的根本,那是蕭玠的姑姑、長輩和親人,這對他兒子來說是一種致命的二次創傷。更何況,他的確背棄了秦灼。哪怕這背棄是不得已的保全。

他不信蕭恒的解釋,等蕭恒不再解釋,他又怨恨蕭恒拒絕解釋。

他現在才意識到,讓父親拒絕解釋的,是自己強烈的受傷反應。自己會爭吵、痛哭、咳嗽,然後歇斯底裏地發病。蕭恒最後那次嘗試進行的交談,以自己喘鳴發作告終。自此之後,蕭恒停止了解釋的舉動。

他後來的沈默,是為了保護。

……竟一葉障目至此嗎?

十六歲的蕭玠站在鏡前,鏡中人像因光影模糊,浮現一張酷似秦灼的面孔。

蕭玠盯著自己的臉,說:“我說了那番話,以為阿爹會恨我。”

阿雙說:“沒有父母會生孩子的氣。”

蕭玠問:“就算有一天,我不要他了,回去找阿耶嗎?”

阿雙說:“他會高興。”

蕭玠迅速眨了幾下眼睛,把最後一粒紐扣系好,沖阿雙笑道:“那我得先把騎馬學會了。”

***

蕭玠牽了紅豆,趕去上林獵場。

時值春深,天氣暖和,太陽下草波徐徐翻卷,如同金海。不遠處,一人由秋童陪同等候,見他來,也牽馬上前。

見了面,蕭玠反倒有些訝然,那人瞧他表情,笑道:“倒把殿下嚇了一跳。”

蕭玠笑道:“嘉國公世子何等尊貴,哪能做這等役使。”

秋童守在一旁,道:“世子聽聞殿下要練馬,有意挑這個擔子,特意進宮求的陛下。世子騎□□絕,就算放到行伍裏也不輸人,有他陪伴,陛下也能放心。”

紅豆輕輕打了個響鼻,蕭玠擡手撫摸他的鬃毛,沖虞聞道笑了笑。

虞氏一族與前朝盤根錯節,更是世家之首,只是多年遠鎮關外,未曾牽涉京中爭鬥,但對當朝也絕非恭敬。如今還京立府,態度也尚未明朗。

但世族鬧事那天,虞聞道送來報信的字條。蕭玠在東宮宴席上見了他的字跡,的確出自其手。

這件事他告訴了父親,父親卻沒有更多的表示。

他對虞氏的態度究竟如何?身為世家之首的虞氏,和其他各族到底是什麽關系?

“殿下對臣這個人選,有什麽疑惑嗎?”

蕭玠擡頭,正撞見虞聞道的目光。

像兩團宮燈的火焰。常年護在暖室裏,不怕熄滅,只懶懶地燒。

蕭玠笑道:“只是有些意外,到底和世子相交未深。”

虞聞道也笑道:“臣久居關外,雖知殿下千金之軀,卻一直沒能面見。這不,終於回京得了便宜,便趕緊來攀附殿下了。”

他說話倒有趣。

蕭玠就算對他還有疑惑,也信得過蕭恒,便不多思慮,問:“世子要怎樣教習?”

虞聞道說:“頭一日,殿下先熟悉熟悉馬匹和架勢。請殿下上馬,臣牽著殿下遛一圈。”

蕭玠瞧了瞧鞍韉,有些赧意,道:“世子別笑話我,我只怕連鐙都認不好。”

秋童忙道:“殿下稍等,奴婢找個腳凳。”

虞聞道笑道:“大內官太仔細了。殿下以後臨上馬,總不能滿場找凳子吧。”

他站到馬前,一手撫摸馬頸安撫,一手將韁繩交給蕭玠。

蕭玠上前聽他指揮,他又把馬鐙牽過來,道:“殿下左手握韁,對,認左腳。是這樣,然後右腳頓地借力,往上跳。”

蕭玠苦笑。

你真是高看我了。

他對這把小身子骨頗有自知之明,但要學馬的是他,叫他蕭恒找人的也是他。如今連個馬都不敢上,打的是他爹的臉。

他呼吸幾下,硬著頭皮頓了頓腳,要向上翻身時,感覺一股力將他往上一運。他還沒回過神,自己已經坐在馬背上。

見他坐穩,虞聞道才從他腰間撤回雙手,擡了擡眉頭,沖他比了個拇指。

蕭玠更不大好意思,想找點話講,虞聞道已經替他理好韁繩,將他的腳在馬鐙上放好,道:“殿下這算厲害的了。臣頭一次上馬的時候,叫臣父拿著馬鞭繞著場子攆了三圈,哭著喊著要回家找娘。臣這匹馬估計也沒見過這麽慫的,臣一回來,就沖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臉打噴嚏。這不,我們哥倆現在也處得挺好。”

蕭玠笑起來,問:“世子是多大開始學騎術的?”

虞聞道道:“六歲。”

蕭玠一時語塞,這是把自己比小孩呢。

虞聞道大笑起來,讓他握緊韁繩,自己牽住馬絡頭,帶著蕭玠慢慢往前走。

對常年不騎馬的人來說,僅坐在馬背上,世界便有所不同。太陽摻風,籠面如紗。草葉上金光躍動,虞聞道的墨綠衣袍似乎金線繡成,也折射一層淡淡金輝。蕭玠心中卻記著事,問:“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世子。”

虞聞道見他如此鄭重,奇了:“殿下請講。”

字條的事在蕭玠嘴邊滾了一圈,到底咽下去,只問:“春明池宴那天,你如何得知崔娘子是游騎將軍的未婚妻?”

他看著虞聞道:“哪怕京城遍知崔氏鄭氏聯姻的消息,但究竟是哪位娘子,娘子閨名為何,只怕沒有透露過。”

虞聞道看了他一會,笑道:“回稟殿下,這也簡單。崔氏在京的幾位娘子臣都見過,顯然不是其中一個,大抵就是從京外來的。這時節進京且能受邀東宮的崔娘子,只怕就是這位不日隨小鄭將軍祭祖過聘的未婚妻了。聽聞這位崔娘子是懷化將軍崔清的堂侄女,本家正在清河,她來到京中就是為了婚事,婚前定要借居他處。說來也怪,她有幾位叔父在朝供職,崔娘子卻未曾登門,一個人去懷化將軍故居暫住。這在京中也是樁奇事,不過還有件更奇的。”

蕭玠問:“什麽?”

虞聞道笑:“更奇的是,殿下和小鄭親如手足,臣一個外人都聽說的事,殿下竟不曉得。”

蕭玠心裏不好受,只道:“我問你,你卻扯我,我不和你說了。”

見他有挽韁的架勢,虞聞道忙奪住他的韁繩,“好殿下,臣入宮一趟不是為說嘴的,咱們有正事。你別亂動繩子,還不會騎就要學人家奪馬而去的架勢嗎?”

拿鄭綏的事發作,蕭玠也自覺無理,重新把心思放在騎術上,道:“世子勿怪,是我魯莽。咱們現在能跑馬嗎?”

虞聞道見他變得如此之快,笑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那夏天之前,能跑馬嗎?”

“也不至於那麽晚。”虞聞道說,“臣帶殿下走兩天。等殿下熟悉熟悉,咱們就騎。”

蕭玠為什麽突然對騎術這麽熱切,虞聞道沒有過問,只一心一意教他騎馬。回去蕭恒問起,蕭玠道,嘉國公世子看著郎當,卻是個沈穩的。蕭恒沒有多言,似乎也默認。

過了兩天,虞聞道便按照約定教他騎馬。蕭玠從馬背坐穩,便聽一陣輕輕風響,虞聞道已在他身後翻上馬背,雙手繞到他面前握住韁繩,道:“那臣先帶殿下跑一圈。”

蕭玠應聲,便覺身側兩臂一振,虞聞道喝馬聲從身後傳來時紅馬四蹄躍起。蕭玠沒預料,一下子往後撞在他懷裏,這一撞像撞進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的蕭玠還是童年小小的蕭玠。有人也這麽載他,用手臂和胸膛環住他,臉上浮動出蕭玠有些陌生的本屬於少年人的神氣。他和蕭恒拉起手,就能立住蕭玠的整個天地。

直到馬蹄停住,蕭玠才回過神。

虞聞道察覺他身體有些僵,低聲問:“害怕?”

蕭玠搖搖頭,道:“還沒習慣。”

“慢慢來就好。”虞聞道說,“殿下別妄自菲薄,殿下很厲害的。”

不得不說,虞聞道的確是很好的陪練,或者說師傅。蕭玠怕耽誤他的功夫,虞聞道卻說自己不來陪他,也是在家鬥雞走狗或去聽曲作樂,少不得他老子一頓抽,陪著他還算正事,甚至是很有上進心的正事。

攀龍附鳳嘛。虞聞道懶洋洋說。

等蕭玠能自己騎馬,便要同虞聞道賽一次。虞聞道應他,也不讓他,頗為輕松地跑在前頭,且把距離精準地控制在只超他半個馬身的範圍裏,一會叮囑他不要把馬腹夾得太近,一會說不要跑太快不然下馬要喘,等轉彎的時候還騰手替他拉韁繩。

蕭玠從小到大還沒被這麽絮叨過,不惱也不急,反而覺得新奇。等兩人一塊停住,虞聞道的手才徹底離了他的絡頭:“人都誇臣算是年輕裏騎馬好的,殿下才學了幾天就要攆上臣了,很不得了。”

蕭玠故意道:“你這就叫我攆上了,還算騎得好?”

虞聞道笑道:“臣當年夏苗賽馬可是贏了小鄭拔頭籌的。奉皇十三年,臣那年剛回京,殿下還觀了禮,還親手簪給臣一朵臉盤大的白玉牡丹花。”

他講起這樁事,蕭玠便記起來。那天毒熱的太陽、草場的彩綬,連鄭綏穿的是哪件竹青薄羅袍子他都記得。他還記得鄭綏回席接過酒杯時擦過他指背的手指肚,有些糙,還有些潮。鄭綏低頭飲酒時蕭玠簪給他的那朵姚黃也垂下臉,面靨如金,清香陣陣。那氣味至今仍殘留在蕭玠鼻腔,不想起則已,一想起這情景他就能聞到。

鄭綏難得拿個老二,至於第一,蕭玠問過幾句,到底沒留下很深的印象。

蕭玠便對虞聞道笑道:“面如冠玉者,簪它不是相得益彰麽。”

虞聞道看了他一會,將馬鞭掉了手,緩緩笑了。

蕭玠註意到,虞聞道今日背了一副弓箭來,心中一動,便叫他:“世子。”

虞聞道又把馬鞭倒到另一只手裏,道:“小半個月了,殿下跟臣還這麽生分。”

蕭玠便叫:“虞郎。”

虞聞道仍嘖聲。

蕭玠問:“那道郎?”

虞聞道面色十分精彩,“怎麽聽著不對勁呢。”

蕭玠有些無奈,笑道:“那你要怎樣叫。”

虞聞道看他,“臣在家中行三。”

一個“三郎”剛要脫口,蕭玠不知想起什麽,迅速把話咬回牙關,想了想,喚他:“三哥。”

他瞧虞聞道神色,問:“叫三哥,好不好?”

虞聞道不置可否,道:“殿下有什麽囑咐?”

蕭玠看著他,“想學弓。”

虞聞道一楞,說:“殿下,咱這馬才剛跑起來,還是徐徐圖之比較好。”

蕭玠說:“你都把弓帶來了。”

虞聞道笑:“那臣也不是給殿下用的呀。臣母的壽辰快到了,從殿下這兒忙活完,臣得去西山打條皮子去。”

蕭玠忙道:“這兒是現成的地方,你教我射箭,我給他們看林子的講一聲,讓你在這邊打。”

虞聞道敲敲他的鞍韉,“殿下,開上林苑得陛下首肯。就算您是太子,也是僭越的大罪。”

他一擡蕭恒,蕭玠便默了。萬一再叫百官彈劾,的確還是蕭恒作難。

虞聞道見他不講話,歪頭看他一會,突然把弓箭摘下來,跳下馬背,說:“射是六禮之一,殿下若要學,那可得正經拜師傅了。不過臣先說好,臣的射術可比不上小鄭,萬一給殿下教到溝裏去——買定離手,概不負責。”

蕭玠也忙下馬,道:“不叫你負責。”

虞聞道這麽看他片刻,邊抽箭扣弦,邊慢悠悠道:“學射和學馬一樣,熱豆腐也,心急吃不得也。殿下要學射,得先學會看。”

“看?”

“所謂百步穿楊,真的是箭比風中的楊柳要快嗎?”虞聞道瞧著不遠處的垂柳,“是眼睛觀察到柳葉搖動的軌跡,提前做好了預判。”

他話音一落,嗖一聲飛箭脫弦而出。蕭玠隱約聽到極清脆的一響。虞聞道便走過去,將羽箭插回鞚靫,沖蕭玠遞過一物。

是一枚柳枝。

蕭玠接在手裏,思索一會:“你為什麽不從軍?”

虞聞道很坦然,“不喜歡。”

“也不科舉?”

“不喜歡。”虞聞道聳聳肩,“就像殿下生來要繼承大統,小鄭生來要帶兵打仗,臣麽,生來就是個紈絝膏粱。投得一手好胎,也是沒法子的事兒。”

他沒有給蕭玠繼續追問的機會,邊說著邊站到他身後,像教蕭玠騎馬一樣,雙臂環過他。他比蕭玠要高一個頭,這時候微微垂首,聲音也就跟著呼吸跑到蕭玠耳邊。熱熱的,像有碎頭發搔著耳廓,有些癢。

虞聞道握住他的手,教他把箭認在弦上,低聲說:“不射柳條了,射個大的。看那個樹瘤,咱射它。盯著它,感受它,什麽都不要想——殿下沒扳指,那先用臣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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