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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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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這段時間,鄭挽青一直陪伴蕭玠。除卻照料他的身體,更極大地強健了蕭玠的精神。蕭玠病情漸好後,鄭挽青常為他講光明經文。其見地之通達明徹,堪稱世之罕見。待蕭玠基本痊愈,鄭挽青方啟程告辭。

蕭玠笑道:“聽姑姑講到,南秦要新選大宗伯統管神祠之事,先生已在候選之錄。在此祝先生諸事皆宜。”

鄭挽青對此頗為平靜:“多謝太子,一切聽從天意而已。”

鄭挽青離去後,天也漸漸暖和了,大夥受蕭恒的囑咐,晌午把竹簾子都卷起來,叫陽光照進東宮裏。蕭玠仍倚在榻上,手裏撿一本《春秋經傳集解》讀。

這大半年他纏綿病榻,功課一應撂下,如今有些力氣,便重新拾掇起來。太陽曬到書上,墨跡閃現一種礦石光澤的青金,連同蕭玠的眉毛和睫毛,一應變成這柔和鮮亮的顏色。他翻過一頁,正見阿子將炭盆搬到榻邊。

蕭玠道:“開春這樣久了,還供炭。”

阿子將火鉗靠在杌子上,道:“陛下囑咐,殿中日日都要通風,怕殿下冷。”

蕭玠放下書,道:“這炭不嗆,也沒有煙。”

阿子笑道:“殿下肺裏的癥候受不得煙氣,陛下專門叫人取的銀骨炭。這炭燒起來暖和,只這一點就能供一間屋子呢。”

蕭玠眉頭皺了皺,“銀骨炭出自西山,開采頗為耗費,自打奉皇六年起就被陛下禁了。陛下為了我再取用,要人怎麽說他?”

阿子服侍他之初只以為他脾氣軟和,久了才知道,越軟和的人拗起來越要命。他不多講,也不撤炭盆,起身時聽見東宮外的棉布門簾一響,一段腳步聲後,又是閣子的紗簾打起的聲音。果然,秋童已經眉開眼笑地站在跟前,道:“今兒的藥好了。陛下怕殿下剛起沒吃早飯,叫人蒸了粉糕,殿下略吃一塊再服藥。”

自打蕭玠這場病後,一應湯藥都被蕭恒包辦,每日都是由甘露殿燉好,再經秋童親自送來。近日來,東宮也有些異樣,宮人輪值看似沒有變化,實則進行過調整調動,似乎進行了一場秩序井然的審問和清洗。

蕭玠是個很敏銳的孩子,未幾日便問秋童:是不是我這場病有什麽問題?

秋童只模糊說,鄭先生曾提點陛下,殿下這場病有些蹊蹺。

蕭玠追問:是毒?

秋童只道:一切有陛下,殿下安心就是。

蕭玠接了藥碗在手,半晌卻問,這就是陛下還不出京的緣故,是不是?

秋童看他一會,嘆道,殿下,陛下是大夥的頂頭天不假,但他更是你的爹。當爹的真把你自己撂在家裏,如何安心?晝也懸心夜也懸心,他就算是鐵打的身子又能強撐幾天?

果然,這話一出,蕭玠再也沒提過催蕭恒出京的事。

是以如今阿子見了師父秋童,全如見了救星,慌忙從他手中接過藥爐,又偷偷瞟了眼地上的炭盆。秋童會意,依蕭玠的意思從榻邊坐下,摸了摸他的手,笑道:“殿下打小手腳冰涼,非得拿炭盆才能暖過來。喔,這還是從前陳將軍供的炭,當時沒用那麽多,全都積到了庫裏。再留幾年受了潮,用不了也是可惜,殿下點著,覺得怎麽樣?”

蕭玠笑了笑:“暖和多了。”

阿子心中驚嘆他師父勸人的本事,回身掀開爐蓋,倒了一大件的藥。蕭玠病後便換了方子,藥汁倒出來,在陽光下如同綢緞,嘩啦啦委到碗裏,閃爍著絲織物般華麗的紫紅光澤。古怪的藥味鉆進阿子鼻孔,阿子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不太像草藥的味道,反而有些生雞蛋的腥氣。

阿子沒做聲,將藥端給蕭玠。蕭玠正問秋童:“年前盧小青夥同王雲竹貪墨的案子,有沒有新的進展?還有……”

他沒有立即開口,但蕭玠究竟想問什麽,秋童豈能不知?秋童嘆道:“殿下放心,夏相公舉發有功,又行端坐正,並沒有牽連在內。只是涉案的王雲竹是他的姨表弟,夏相公多少要避嫌。且奴婢聽陛下的意思,這事只是個頭。”

蕭恒並不限制宮中議論朝政,秋童繼續道:“按大理寺的奏稟來瞧,私扣官銀之事絕不是頭一次,但王雲竹一個只供職的浪蕩子,也絕對沒有這麽大的胃口。殿下知道,他是王氏的子弟,又和夏氏許氏都有姻親,這還沒論他的師承。他若只是一條小魚,底下只怕還藏著大鯨。楊相公從地方遞來的折子,猜測王雲竹上頭的人和地方互為勾連,共行貪贓,款項之劇,足夠三大營全體將士六年之用。”

蕭玠臉色乍然轉白,半晌,只搖頭一笑。秋童問:“殿下笑什麽?”

蕭玠道:“我笑京中諸公愚蠢,他們唯恐地方出事將他們牽連出來,竭力阻止陛下親巡,又做出春玲兒盧小青兩樁命案,更給了陛下摸瓜的藤條。他們可能沒想到,要查到自己頭上,壓根不用陛下出京。”

秋童一楞,又聽蕭玠道:“這兩樁案子,我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從現在看來,盧小青滅口春玲兒,是怕我查到她和王雲竹的幹系,從而牽扯出世家貪墨、且在行宮中安插眼線以掣肘陛下,並挑撥天家父子的事情。但盧小青自己就與官銀轉竊相關,家中更有暗室,如此諸多破綻,要從他入手調查官銀貪墨一案豈不更為容易?為什麽要指使他做這個替罪之羊,這不明擺著把世家貪賄的線索往陛下手裏遞嗎?”

蕭玠看向秋童,鄭重道:“秋翁,我只怕這件事背後不只是貪墨,甚至不只是世族與陛下的爭鬥這麽簡單,請您轉告陛下,一定當心。”

秋童第一回聽見他這樣成人的心思,一時之間,心中不知何許滋味。他輕輕說:“奴婢曉得了。殿下快吃藥吧,不能放冷了。”

蕭玠依言飲藥,皺著臉道:“這方子味道真怪。”

秋童笑道:“鄭先生開的方子,怪,卻是好藥效。”

蕭玠問:“陛下近來身體如何?早晚藥還常吃著?這幾日有沒有發作?”

秋童道:“殿下見好,陛下就沒什麽不好的了。”見蕭玠神色,又問:“殿下有話要問嗎?”

蕭玠笑道:“沒有,我不過問一句,等晚上他來吃飯,我再叮囑他。”

秋童笑著站起來,道:“是,殿下藥既吃完,奴婢便回去。這時辰,陛下也該下早朝了。”

他一打眼色,阿子便端著藥爐跟出去。天空一藍如洗,飛鳥掠過瓦甍時,腳步聲沿墻根趕去。

阿子問道:“師父,若陛下怕有人動手腳,叫您在東宮盯著熬藥便罷了。怎麽這樣送來送去,連罐子都要端著,多出這些麻煩?”

秋童輕輕給他一後腦一巴掌,“不該你問的甭問。我倒想問你,殿下最近有沒有什麽不對勁?”

阿子摸摸腦袋,“自從我跟著殿下,就沒覺得他對勁過。”

秋童道:“你仔細想想,估計是有關陛下的事。”

阿子想了半天,恍然道:“約莫是陛下吃補藥的事。”

阿子印象裏,皇帝是個節儉的人。節儉和摳門兒不一樣,對自己省,叫節儉;對親近人省,還省的是不該省的,那是摳門兒。看東宮一應取用,雖不奢靡,但絕對算得上豐厚,更別說蕭玠這一場重病的耗費,一碗藥就是真金白銀。而皇帝他自己,不置女樂,不修宮室,一套衣裳新舊三年,如果不來東宮吃飯,自己一個餅子一碗湯粥就著醬菜完事。

是故,如果皇帝突然一反常態支出一大筆開銷,不可能不引人註目。

當時蕭玠尚在病中,便聽聞消息,問阿子:陛下開始進補藥了?

阿子答:奴婢也不很清楚,殿下從哪裏聽說的?

她們在外間掃地,應當覺得我睡著,講了幾句。太子聲音有些發緊。陛下是從不進補的,我聽說,用了全鹿幹、何首烏,還有人參阿膠,這些都是過分名貴的藥。

太子握緊藥碗,央求道,阿子,你幫我去甘露殿那邊打聽打聽,好不好?

阿子自然依從。

不過半個時辰,阿子便趕回東宮,一掀簾,就見蕭玠倚在榻上的身體繃直起來,兩眼切切地望向他。

阿子雙腿發沈,口中發苦,慢慢挪到太子跟前,低聲道,奴婢打聽了,陛下進的方子,是補男人的藥。

他有一段時間沒有聽到太子的回覆。

皇帝新婚的內情無人得知,但阿子知道,他向兒子解釋過一次。

立後翌日,皇帝陪太子用飯。師父秋童從廚房捧來一只八珍煲,取用海味八種,是太子幼時極愛吃的,但皇帝因其靡費,許多年不叫做了。阿子捏住裹鍋邊的軟布,一接手,便有一股鮮香撲鼻。他側身避開簾子,走進閣子,太子正站起身給皇帝倒酒,垂臉道,恭賀阿爹新婚之喜。

一會,皇帝的聲音響起。他說阿玠,阿爹和皇後只是成親,不是夫妻。阿爹不會做對不起阿耶的事。

對著兒子,皇帝不好把話說得太糙,但這樣就留下了想象的餘地——他們兩個究竟是什麽關系?不是夫妻,是指沒有夫妻之實,還是有了實處,但在心裏留給其他人位置?

是以太子聽到這湯藥指向房中的暗示,楞了一會,問,果真嗎?

阿子道,奴婢從師父那兒打探的消息,應當沒有岔子。

太子點點頭,一會便笑了,那笑容像一枝本當枯萎的曇花,強行做出綻放的姿態來。

太子道,陛下聖躬安康,我便放心了。

……

“你不是傳了消息回去,殿下不信?”秋童的聲音響起。

阿子一個激靈,正沖見紅墻上自己的影子,像撞了個鬼。他道:“殿下哪能不信呢。只是宮中也傳得厲害,說陛下這次進補,是打算同皇後殿下綿延皇嗣了。”

秋童唔地一聲,並未作答。阿子從他臉上察看到一種殘忍的冷靜。

秋童道:“叫底下人管好舌頭,這些風言風語再傳到殿下耳朵裏……陛下仁慈,我卻不是手軟的。”

阿子連忙應是。

秋童瞧他一會,道:“你小子,有話趕緊問。只這一次,爛在肚子裏。”

阿子默了,片刻後,方喃喃道:“師父,我只是不明白,殿下的生母,究竟是怎樣的人?”

叫史筆絕口不提,叫宮闈諱莫如深,叫皇帝忍痛相割之後,數年如一日地魂牽夢縈。

這樣一個傳奇的人物,留下的全部痕跡,只有一個太子而已。

阿子擡頭,見秋童正眼望青天,那目光叫阿子有些惻隱。秋童嘴唇蠕動了一下,阿子已經道:“師父,我不問了。”

秋童笑道:“你倒顛三倒四起來。”

阿子道:“我怕真知道了,再也伺候不好殿下。”

秋童默了片刻,道:“是,你須記得,殿下最不要人可憐。”

阿子應一聲。

秋童重新邁開腳,紅墻上的鳥影也像樹葉子,被腳步刮起一陣子。他囑咐道:“陛下的意思是,等殿下大好,便請朝臣家的郎君娘子一塊進宮,陪殿下熱鬧熱鬧。到時候要跑動的不少,你早些來,把流程東西都認一遍。那些炭別舍不得點,用完了再知會我,我再使人送來。”

阿子答應,旋即又發愁道:“只是這春寒倒得厲害,庫房裏的銀骨炭都用光了怎麽好?”

秋童笑笑,“傻小子,哪裏的炭能一攢攢九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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