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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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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春日氣候漸暖,東宮那棵枯死的梨樹竟發了新芽,至三月底,樹上已零星綻了幾束梨花。恰逢太子病愈,宮中皆洋洋喜氣,認準這是太子康覆的休征嘉應。連蕭恒這從不信鬼神的人都以此為信,應祥瑞之兆,太子宮中多放一個月的月俸。

梨花的生命放到第三天,蕭恒於東宮開宴,召諸子弟入宮以伴太子。

一早阿子便傳來消息,太子尚未服藥,待一會才能出席,請諸位郎君娘子隨意逛逛,稍作等候。

眾人還有些拘束,鄭縛已帶頭笑道:“東宮園子最好看,還有不少前朝養下的丹頂鶴,都在池塘旁邊,大夥一塊去瞧瞧。”

鄭氏兄弟如同太子心腹,這位小小鄭一開口,眾人也就松快一些,三三兩兩結伴而行。鄭綏趁機拉住阿子,問:“殿下早間的藥不該是辰時便吃完麽,怎麽現在吃藥?”

阿子道:“陛下給殿下換了方子,現在這味是調理的藥。”

鄭綏應下,不再追問。

這不太像他對待蕭玠之事的態度。阿子只覺他今日有些不對,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園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帶頭的明顯是鄭縛的聲音。

鄭綏沖他一揖手,快步往園中趕去。

一帶柳樹底,幾個世家子弟正圍著一個少年人。那少年未著綾羅,不過一領淺紫布衣,垂著臉,從脖頸紅到耳根。

鄭縛正笑道:“這不是湯二郎君嗎?湯家人竟也受邀進了宮,陛下真是大人大量。”

一旁人笑道:“鄭二郎,這此湯非彼湯。當年湯住英謀逆案,人家二郎的父親可是勇於舉發,就這麽坐到了禮部——”

“禮部什麽官來著?”

“禮部員外郎,堂堂的從五品官!”

鄭縛拊掌大笑道:“從五品,高官,高官!就連當年的湯氏,滿打滿算,哪裏出過這樣出息的子弟?真是龍生龍鳳生鳳,二郎,瞧你這副形容,頗有乃父之風!”

那湯二郎面皮漲紅,低聲道:“鄭二郎君,請放尊重。”

鄭縛笑道:“我們只是講講實話,二郎怎麽生氣了?令尊湯平昌湯員外郎不是湯住英的族親麽?當年若非湯逆發跡後顧念舊情,將你們一家接來京城,又給咱們湯員外郎捐了官做,二郎只怕還在樾州那窮山惡水裏刨地呢。結果湯皇後被廢,你父便將湯住英賣了個底掉,我只是替他可惜,養條狗都向人親,這可不就是窮山惡水出——”

鄭綏趕到,正聽到這句,厲聲喝道:“鄭縛!”

另一道聲音同時響起:“窮山惡水,出什麽?”

眾人聞聲回身,湯二郎也乍著膽子擡眼瞧去,見一派碧翠的春色,簇擁出一個穿著素凈的少年人。一見他,所有人呼啦啦拜倒,口中道:“皇太子殿下金安。”

蕭玠沒叫人起來,問道:“阿縛,你要講什麽?”

鄭縛仗他寵愛,嘿嘿笑道:“哪裏什麽,殿下,臣同湯二郎講笑話呢。”

蕭玠平日縱容他,如今卻一反常態,道:“窮山惡水出刁民。樾州曾以芙蓉美玉聞名天下,當年玉礦最盛時,樾州堪稱江南之門戶。哪怕玉礦已禁,樾州的菊花和錦緞也是九州一絕。樾州若算窮山惡水,那陛下所出的潮州並州,算什麽?樾州湯氏算刁民,那二郎,當年陛下為朝廷通緝、各地逃奔,又算什麽?”

鄭縛到底小孩子氣性,又從未被他當眾訓斥,紅著臉叫道:“湯氏怎能同陛下相比?殿下,湯氏當年為了做皇後的私心將你害成什麽樣子,你怎麽現在偏幫他們講話?”

“鄭縛。”蕭玠沈聲叫他,連名帶姓,“恭讓皇後是陛下的原配,私下議論,是大不敬。”

鄭縛臉色發白,緊緊咬住嘴唇。

蕭玠看著他,“懷帝在位時,曾以大不敬罪斬首訕謗賀太後者五十餘人,連坐三族。我以為這個故事,你該聽過。”

鄭綏見他真的動氣,忙俯身道:“殿下,是臣教弟無方,殿下千金之軀,萬勿動怒。”又喝道:“鄭縛!”

鄭縛渾身一抖,聽鄭綏叫道:“還不快向湯郎賠禮!”

鄭縛自幼被從手心捧大,大哥對他異常看顧,蕭玠也是和顏悅色,如今兩個人一齊發作,他第一反應竟不是君臣之分,而是兩個人變臉來維護外人。一時小孩子脾氣上來,竟不認錯賠禮,不待蕭玠首肯,站起來掉頭跑走了。

眾人皆曉得,楊夫人懷鄭綏時胎相不好,便帶了長子回山清水秀的老家養胎。因生產時難產虧損,又過了幾年才帶兩個孩子回京。別說鄭綏已長成大孩子,鄭縛也滿地跑了。因鄭縛生得不易,一家人總格外疼他,也因著鄭綏的緣故,蕭玠也當他做自家弟弟看待。卻不料這位鄭二竟被慣得天高地厚,都敢給儲君甩臉子。

這也大出鄭綏預料之中,正要向蕭玠請罪,已聽蕭玠嘆口氣,道:“綏郎,你起來,大夥都起來吧。”

蕭玠走上前,親自將湯二郎攙扶起來,問:“不知湯郎名字?”

湯二郎躬身道:“臣賤名惠巒。”

蕭玠回憶片刻,“惠巒,我聽聞樾州有座菊山,以綠菊稱聞,一到重陽漫山遍野,曾用的古名就是惠。湯郎的名字,可是取自這個惠山?”

湯惠巒道:“殿下博聞強識,正是如此。”

蕭玠含笑道:“樾州物華天寶,好風物,好地方。勞累大家久候,咱們先開宴,一會再來逛。”

眾人紛紛應是。蕭玠一舉步,鄭綏已然會意跟在一旁。蕭玠低聲道:“你叫人去找找阿縛。”

鄭綏道:“是臣管教不嚴,他才敢犯上沖撞。殿下保重玉體,等散了宴席,臣押他來同殿下告罪。”

蕭玠搖頭笑笑:“一家人,哪有這麽多事。”

這話一出,他忙道:“我是講,你們是皇後的外甥,咱們也算帶了親。”

他講起這事,鄭綏耳邊響起他直言湯皇後在蕭恒的原配身份,心口不由一緊。蕭玠臉上卻瞧不出分毫不妥。

宴席擺在東宮春明池畔,芳草之間。眾人紛紛獻禮,雖不至於奇珍異寶,卻也罕見精妙。湯惠巒所獻的墨錠便顯得不甚出手,蕭玠便笑道:“方才閑談時,聽聞湯郎有左右手雙書的才能,我想向湯郎乞兩幅墨寶,不知可否?”

有蕭玠先發制人,湯惠巒得以順利獻禮,之後更是被蕭玠安排離開末席,挨在鄭綏身邊坐下。

湯惠巒一早聽聞鄭綏少年將軍,如今一見,這樣戴玉冠著青袍的少年人竟更像個儒生,只從過分挺直的腰背和坐姿上能瞧出軍容。他臉上很有其父冠軍大將軍鄭素的俊美之態,這樣看來,鄭縛同他眉眼並不相肖,應當更像母親楊氏夫人。

湯惠巒垂眼,見鄭綏革帶掛一枚魚形銅符,正昭顯他東宮近身的身份。

這一會,鄭綏已向他揖手拜道:“家弟冒犯鄭郎,是我約束無方。”

湯惠巒忙道:“小鄭將軍客氣。”

鄭綏道:“對子辱父,實大無禮之事。我不求鄭郎恕罪,出宮之後,我定當帶他登門道歉。”

湯惠巒搖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鄭綏知他心中有結,也不好迫他。一會,他聽湯惠巒低聲道:“將軍是殿下的臂膀,我想請教將軍,殿下本該深恨我,今日……為何替我解圍?”

鄭綏反問:“殿下為何深恨你?”

湯惠巒低頭道:“我到底出身湯氏。”

鄭綏嘆道:“二郎,當年殿下遇虎之事,東宮大宮女蘇合正是元兇之一。聽聞陛下要斬殺蘇合,殿下不惜攖劍跪請全她性命,那頭傷他的猛虎,殿下重病之時還念念不舍。這樣一個人,怎會遷怒、怨恨於你?”

二人講話間,絲竹已然安置,鄭綏餘光一掃,見俱是教坊服色,想必是蕭恒安排樂者入宮獻樂。一時弦鳴歌囀,聲徹雲霄。一曲罷,蕭玠賜眾人酒,鄭綏擡頭,正見蕭玠同阿子耳語幾句,阿子便捧起他案上未動的一只玉觴,退至一旁小徑,雙手奉到一把琵琶跟前。

***

我瞧一瞧眾人手中的瓷盞,遲疑道:“殿下這是……?”

阿子笑道:“這是殿下病倒前取行宮梨花所釀的酒水,只一小壇,請沈郎嘗一嘗。”

我擡頭看向蕭玠,見蕭玠也正瞧我,嘆道:“臣分內之事而已,殿下無需如此。”

我曉得蕭玠是謝我為他撥琵琶解悶,在他重病之初,那時候他還逗留行宮。

蕭玠這一場奪命的重病,我其實算個知情人。

當時送還琵琶後,我便去問他琵琶弦上手如何。正值黃昏時分,蕭玠正落帳躺在榻上。見來人,便撐身要起。

我忙告罪道:“臣驚擾殿下,罪該萬死。只是殿下玉體可有不適,怎麽這麽早便歇下?”

帳後蕭玠的聲音如蒙薄霧,先叫我起身,知曉我的來意,謝了我的用心後,叫我自己去架上拿琵琶瞧。

我抱過那把琵琶,上下觀察一遍,又取過他的撥板試音,邊道:“這弦到底有些年紀,殿下平日用撥子要當心,每個月用油擦一遍,應當……”

我未聽見回覆,卻聽見當啷一響,見一物從帳底骨碌碌滾出,竟是蕭玠倚著的軟枕。他手腕垂到榻邊,人已昏迷。

我手指一顫,手中撥板向下一割,四根琴弦齊齊斷裂。

蕭玠在太醫施針後醒轉過來,睜眼見了我,從榻上撐起身,十分鄭重地望著我的眼睛,道:“沈郎,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我應聲道:“臣什麽都不知道。”

蕭玠笑了,眼睛卻發潮。他輕輕頷首,重新躺回榻上。

自此之後,我但有空閑,便去西暖閣為他撫琵琶。蕭玠大多時間不置一語,偶爾精神好些,會同我交談幾句。一次彈畢,蕭玠靜靜看我,道:“我第一次聽你的琵琶,是那夜。”

我道:“是,臣僭越,只聞其聲,擅自相和,還未正式向殿下請罪。”

蕭玠只道:“我最早的琵琶師傅告訴我,音樂是站在人之前的。可那夜,我第一次那麽想知道,那把琵琶背後究竟是什麽人。他一個北方的樂師,為什麽能把無關於己的南地曲子彈成這個樣子。他有什麽故事,他的故事……是不是和我相似。”

蕭玠道:“等見了你,第二次聽你彈琵琶,我就徹徹底底地明白了。在音樂面前,人的故事何其微小,音樂就是故事本身。至少在琵琶上,我們,是有相同故事的人。每次你彈琵琶,就讓我覺得,我不是單著個。”

他笑道:“真想和你再彈一曲啊。”

他這話一落,阿子眼淚便劈裏啪啦地落。我順著阿子目光看向他的雙手,那雙手血管突兀,崢崚瘦骨,手指輕輕顫抖。很難想象這是一雙彈琵琶的手。

我走上前,從榻前跪倒,握住他雙手道:“會的殿下,會的。”

此時此刻,我擡眼看向蕭玠。蕭玠已然脫離病重的舊軀殼,在一派春色下,恢覆一些青春的生機。他向我遙遙舉杯,我只好卻之不恭。

又過幾曲,酒也已過三巡,在座男女都微有醉意,漸漸也活絡起來,三言兩語討論起做些什麽游戲。我隨教坊眾人退至徑旁,見世家子弟都看向一個身著華服的少年。

蕭玠也看向他,神色有些不同,“是嘉國公世子?”

那少年立即撩袍跪地,“臣虞聞道,恭請殿下玉體安健。”

一聽他的名號,我們這些宮人樂者低聲議論起來。一個女孩呀地一聲:“可是懷帝朝那位上柱國的自家?”

我分辨出她的聲音,正是跳胡旋的妙娘。憶奴叫她攬著手臂,笑道:“朝中還有哪個姓虞?從前的老將軍虞成柏膝下二子,一位是懷帝的原配上柱國虞山銘,另一位便是長子虞山鋮。只是虞山鋮自幼多病,不在軍營,便坐鎮家中,掌管虞氏上下事務。懷帝多少顧念舊情,封他嘉國公的爵位,他雖未從軍,只憑靠虞氏積威,軍中也要敬他三分。而且……”

憶奴附耳向她,聲音極輕,但我挨得近,隱約能聽到她的氣聲:“難說虞成柏沒有給他留下的兵。”

我便著意瞧了瞧那位嘉國公世子。據聞嘉國公夫人極美,哪怕在一眾世家子弟間,虞聞道的容貌也極為出挑。一雙狐貍眼生在他臉上,卻不顯得狡黠油滑。但他顯然沒有鄭綏從軍中磨礪出的氣勢,大抵虞山鋮只教他學習族中事務,做一個世子的本職。

虞聞道正向蕭玠道:“教坊管弦極好,卻不如咱們自己玩自在。臣等多少都通些絲竹,不如殿下做主,咱們來抽牌子,抽著了先作先彈。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蕭玠笑道:“來者是客,咱們就主隨客便吧。既然是虞郎的主意,就請題簽留墨,如何?”

虞聞道道:“臣遵令謝恩。”

他既這樣講,阿子便安排起來,不一會,簽筒便被捧上,待虞聞道題好,轉奉蕭玠。蕭玠率先抽了一支,似乎確認了什麽,便亮簽子給眾人瞧:“調笑令。”

眾人笑道:“殿下這是公然揶揄我們了。”

蕭玠也不忸怩,把琵琶抱在懷裏,沈吟片刻:“有了。”

他取撥劃弦,口中吟道:“春暮,春暮,置酒留春不住。春又和塵撲衣,更惹一身絮飛。飛絮,飛絮,將渡橫橋遇雨。”*

眾人拊掌笑道:“正是應景。”

我忍不住擡頭瞧他,卻見蕭玠仍笑意滿面,只將簽筒傳下去。

世家子弟多精通曲律,女郎們也參與進來,卻是只撥琴弦,少有詩詞相和。皇帝如今雖開女試,但參試人數寥寥,瞧如今情形,只怕連世家教女都少取詩書,更遑論政治。

內侍阿子捧著簽筒,走到下一席。他身體將席位遮住大半,我只看見一只戴玉釧的素手探出,顯然是個女子。

她撥出一支簽子,向阿子一亮,阿子便唱道:“水調歌頭。”

那少女盈盈起身,欠身道:“同殿下告罪。妾不通絲竹,但略懂文墨,若只填詞,妾願盡力一試。”

她立在一叢新柳之下,又穿一身水碧衣裙,正合這春光融融。只是頭戴冪籬,不見面貌,只看得一座碧玉雕就的美人像。得到蕭玠首肯,她略作沈吟,當即誦道:

“柳外小池靜,閣後水雲空。濃春還得粱夢,輕悄躍樽中。盛得游星浮蟻,要過銀河鵲路,擲手潑成虹。幻境新杯酒,人世舊飄蓬。

知我雲,罪我雨,未如風。癡兒笑我,何棄鴛侶效冥鴻?馳縱聯翩萬馬,飛渡青天無限,顛倒水晶宮。天上歸來久,寸地有相逢。”

她話音一落,場上竟寂靜片刻,少頃,響起掌聲。

蕭玠拊掌望向她,目中奇異的光芒閃爍,“敢問娘子如何稱呼?”

少女答道:“妾出身崔氏,小字燕微。”

當即,虞聞道已停杯笑道:“殿下,這位便是咱們小鄭將軍的未婚妻。卻不料崔娘子才學如此精深,鄭郎,天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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