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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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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秦灼跨進白虎臺門檻時,正沖見宮人端了臉盆出來,一盆血水照出秦灼蒼白一張臉,像個鬼影,晃得他有些頭暈。他一來,人群壓壓跪了一屋,秦寄那件沾血的外衣也被捧出來。

那一瞬秦灼聽到多年之前的一聲虎嘯,接著是一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陳子元把住他手臂,“你還成?”

秦灼點點頭,叫他半扶著走向床邊。秦寄躺在床上,臉畔本濺了血,因擦拭血跡留下了淡淡紅暈。秦灼不敢往他身上看,只瞧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坐在床邊,撚針刺秦寄的穴位。

見到這少年,秦灼心中雖不至於放松,多少有了些餘地。

這是鄭永尚的孫子,名喚鄭挽青,是南秦上下聞名的神童。不僅博通宗學,對醫術更有驚人的造詣。鄭永尚去世後,得其技藝者獨鄭挽青而已。

一針下去,秦寄眼皮動了動,雙唇依舊緊閉。

鄭挽青道:“大王寬心,這是有了意識。”

秦灼忙問:“有意識,怎麽不睜眼,也不叫痛?”

鄭挽青道:“殿下意志堅定,年紀雖小,卻很好忍。等他叫痛,便是徹底清醒了。”

秦灼探手摸了摸秦寄的臉,只覺得熱,待陳子元遞上帕子,他才發覺自己已然淚水涔涔,將帕子從臉上合了合,轉頭,正對上秦溫吉略帶焦急的一張臉。

秦灼對鄭挽青道:“一切有勞。”又看向秦溫吉,“你跟我來。”

他一講話,那些擔憂之意從秦溫吉臉上漶然而散。她冷冰冰道:“有什麽話不能當著人說?有什麽話你跟我還說不出口嗎?”

秦灼定定看了她一會,說:“我真的很好奇,我的妹妹,胸口裏長的是不是顆人心。”

陳子元胸中咚地一震,見秦灼靠在帷帳邊,呵呵笑起來:"你喜歡權力,沒問題。阿寄出生後,我連虎賁都放給了你,到現在整整八年,我找你要過兵符嗎?你在朝中培植黨羽,在軍中收攏人心,我有沒有問過你一句?"

他笑得渾身都在哆嗦,“我一共這兩個兒子,你是一個都不放過呀。妹妹,好妹妹,你是真心誠意想叫我斷子絕孫啊!”

他這一句話何其之重,顯然是痛至極處。陳子元撲通跪倒,急聲道:“大王,溫吉的確是個說到做到的性子,也的確不想讓你再回去,但這次確確實實不是她。大王想想,她若對殿下出手,就是為了叫你留在家裏。可殿下遇刺時已經出了明山,若非哨子聽見響箭,只怕大王你進了長安都不知道,那她對殿下動手有什麽意義?”

陳子元雙手撐在地上,聲音已然顫抖:“大王,她對梁太子沒有感情是真,若說遷怒也的確有幾分,但阿寄是她看著長大的,她就算動手,又豈會真的奔著他的命去啊!”

秦溫吉眼睨著秦灼,冷聲喝道:“你起來,他要殺就殺。都是這些年慣的他!我真想絕他的後,秦寄能養到這麽大?說我拿兵權,你問問他,阿寄出生一年裏他下得了床嗎!好,現在為著外人要殺我,孤家寡人的滋味,他也該嘗嘗了!”

秦灼胸口起伏,正要開口,突然聽秦寄低低呻吟一聲。秦灼忙趕到床前,低聲問:“怎麽樣?”

鄭挽青從秦寄眉心拔出金針,翻了翻他眼皮,道:“殿□□格強健,臥床休養兩個月當無大礙。皮肉雖傷得嚴重,但萬幸沒有傷及要害。估摸今晚,人就能清醒過來。”

秦灼一顆心這才放下,握著秦寄的手坐了一會,替他掖好被子,站起身,見陳子元仍從地上跪著,嘆口氣道:“華陽,扶你阿耶起來。”

秦華陽應聲,將陳子元攙扶起來後又聽秦灼吩咐:“帶你阿娘回去。”

秦華陽不敢多言,朝秦溫吉擠眼。秦溫吉看他一會,自己拔腿就走。

她一走,秦灼才扶住膝蓋,從桌邊坐下。陳子元見他神色不對,忙要喊鄭挽青,秦灼沖他擺擺手,“一會你陪我回去貼劑膏藥,幫我按一按。那幾個穴位你還記得嗎?”

陳子元一楞,才反應過來他講的是什麽,道:“約莫記得,當年還給了我一張畫穴位的圖。我叫人找找。”

秦灼應一聲,陳子元見他那樣,又忍不住啰嗦:“阿寄出生後你這腿就更不成了,平日連馬都少騎,就算真去,也不能跑成這樣,還當年輕的時候呢。”

秦灼只問:“查出來了嗎?”

陳子元道:“溫吉已派全體虎賁封城追查,但有消息,立即回稟大王。”

“沒有活口?”

陳子元嘆道:“哥,你也知道咱們阿寄下手……何況這回屬實兇險,要真剩個帶活氣的,只怕阿寄就回不來了。”

“幾個?”

“五個。”

秦灼頷首,“割了腦袋,懸在城門示眾。屍體丟去餵狗。”

“成。”陳子元咋舌,“不說別的,阿寄的確是個練武的料子,這點是隨……”

陳子元驟然噤聲,去瞧秦灼。秦灼面無表情,轉頭看著秦寄。陳子元不知他在秦寄臉上看到的是蕭玠,還是別的什麽人。

殘月高懸之際,秦寄依舊沒有蘇醒。陳子元走進殿中,見秦灼手邊的湯粥已冷,碗箸一動未動,正要勸,已聽秦灼問:“朝中來問什麽?”

陳子元道:“幾個大貴族聽了風,聯合神祠的諸位宗伯宗姬,來打聽你還要不要北上。”

“還要不要。”秦灼問,“沒問少公的傷情?”

“問了一嘴。”陳子元道,“大王,咱們朝中說太平是太平,但說安定也沒有多麽安定。我是你妹夫,更是你兄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之前沒了裴公和褚鑒明,朝中已經很不滿了。你那一段誰的話都聽不進,還跟著搞變法那一套……雖回來了,身體又大不如前,沒有溫吉彈壓,那幾個不知道掀起多大的風浪。更別說光明宗這一塊,原本是由掌管神祠的大宗伯統管,但秦善篡位弒殺大宗伯後,這位置便一直空懸,你統攬起來也是應當應分。但你曉得,秦人對光明王的虔誠到了什麽樣的地步,你如今若走,何止國無君父,只怕更是瀆神。阿寄未醒,朝廷和神祠再兩方脅迫,那得是多大的亂子……”

秦灼說:“我可以立即選立新的大宗伯。”

陳子元叫道:“大王!”

秦灼繼續道:“這件事交給你,你按照舊制,征集十五歲以下男孩的姓名生辰,用金簽選取十名聖童。然後安排他們在光明臺講經布告,由臣工一同評斷。”

陳子元腦袋都快炸了:“這麽急急火火的,你讓我搞?在南秦宗教權只怕比大公權位還尊重,你這麽讓出去,豈不是埋下個心腹大患?”

秦灼道:“你也要攔我嗎?”

陳子元嘆道:“哥,你真的覺得阿寄出事,是溫吉動手嗎?”

秦灼默然。

陳子元道:“阿寄是溫吉的親侄子,她為了你也不會真幹出什麽事,但旁人就說不準了。不管是為了拴住你,還是對儲位生了異心,阿寄的命在他們眼裏,就是條命。再說選立大宗伯這件事,就是吊出去一塊肥肉,那些人可能不動心思?萬一新的大宗伯叫他們籠絡在手,後面的事怎麽辦?你還真去了長安不回來了?就算你不怕溫吉做秦善,但你就不怕,阿寄變成第二個你嗎?”

秦灼身軀微微一震。

陳子元忍不住道:“我知道你惦著蕭玠,走了八年你就惦了八年,可大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他許久沒有聽到秦灼答覆。一擡頭,見秦灼垂頭坐著,月光淋了一臉,胸前兩道洇跡,如同兩行血痕。

第二天太陽高升,秦寄依舊沒有睜開眼睛。

鄭挽青檢查他的一應用具,從爐子裏找出用藥的痕跡。

秦寄的生命被當作警鐘敲響,明白地告訴秦灼,他一走,秦寄就會死。

刑訊,救治,沈如死水。像回到奉皇五年,蕭玠的那場重病。

進出來往的腳步聲中,秦灼坐在椅中,如同木胎。

終於,鄭綏踩著第二日的夕陽拜見,請示他的最終決定。

秦灼坐在秦寄床邊,掌中攏著他冰冷的手。秦寄向來體熱,這次卻無論如何都暖不回。他看著秦寄的臉,久久,垂下兩行眼淚。

鄭綏又叫一聲:“大公。”

秦灼替秦寄掖好被褥,站起身,走到鄭綏面前,撲通跪倒。

鄭綏忙跪倒攙扶他,卻被一股力量牢牢抗住。秦灼緊緊把著他雙手,臉幾乎埋在胸前,叫道:“鄭郎。”許久,他哽咽道:“鄭郎啊。”

鄭綏明白了。

他攙扶父親一樣,將秦灼從地上攙扶起來,想倒碗熱茶,一摸桌上茶壺已冷。他從秦灼面前蹲下,握住那打顫的雙手。這一刻,他眼前卻是臨行之前,蕭玠始終牽連他的手指。那樣神智不清的托付。

鄭綏啞聲道:“父子連心,大公的苦處,殿下明白的。”

清晨,鄭綏的馬蹄遠離王城時,一縷陽光入窗,將金輝灑在秦寄臉上。秦灼擡頭,在近乎眼盲的強光裏站起,直直走向外殿的光明神大像。他沒有定很久,只一會,便抓起香案上的匕首,拔出一線寒芒。

***

蕭玠睜開眼睛,依舊是冰天雪地,在風中,他聽到身軀發出枝葉的簌簌搖動聲。

第七次。

他這麽想著,靜靜等候。果不其然,不多時,他再次感受到山體的劇烈震動。在隆隆作響的馬蹄聲裏,他聽到土石崩落的聲音。

夜空底,懸崖上,一人一馬飛奔而來。踩踏之聲漸近,整座山崖如同熱湯溉堆雪,漸漸震顫,漸漸破裂,在馬蹄高躍的一瞬徹底坍塌。

那人跌落懸崖之前,蕭玠如有預判地,沖那個極速墜落的黑影張開手臂。

……

巨大的墜地聲中,響起骨骼碎裂之聲。

蕭玠感覺自己被砸成肉泥,全身的鮮血湧出,流滿雪地。他的血流出身體又灌回身體,像重新變成胎兒,浮在血腥味的羊水當中。那血光閃爍著金色光輝,跟隨鵝毛大雪,一股一股湧入他鼻腔口腔。脫胎十六年的蕭玠早已退化掉洑水的本事,在這生命的血海裏,他大聲嗆咳起來。

他吐出口什麽,一瞬間,像有一拳往他心口一砸,砸得他渾身一彈,從冰天雪地的異世彈回春暖花開的人世。

蕭玠在睜開眼睛前,先聽到滿世界嗡嗡作響的聲音:杯盤撞翻聲、拊掌聲、腳步聲、大笑大哭聲,有人口齒不清地急聲喊道,太子醒了……請鄭先生,快請鄭先生,太子醒了!

蕭玠茫然睜著眼,好久,才從一團強光中看清一個人斑白的兩鬢,和淚流滿面的臉孔。

他喃喃、無聲地說,阿爹,別哭。

***

二月中,南秦醫者鄭挽青入京。月底,皇太子蘇醒,可進水米。

蕭玠醒後便要拜謝鄭挽青,鄭挽青攔住他,道:“殿下,是有人拿血救了你。”

蕭玠垂首,看向腕間銅錢紅線,淚落潸然。

待蕭玠睡下,鄭挽青走到紗櫥外,蕭恒正在等候。見他來,蕭恒不作他言,跪下叩了三個響頭。

不管是年紀還是身份,蕭恒此舉堪稱驚世駭俗。鄭挽青卻如同意料之中,自己避到一旁,沒有阻止,也沒有攙扶。

蕭恒扶膝站起,躬身道:“先生醫術精湛,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

鄭挽青淡淡道:“受人所托而已。”

蕭恒默然片刻,方問:“秦公好嗎?”

鄭挽青對他們的內情多少知曉,道:“陛下若有心肝,也不該問出這句話。”

蕭恒靜了一會,道:“阿玠既已轉好,請先生轉告,別叫他太憂心。也請先生多看顧,他胃裏和腿上的癥候再不保養,再上年紀,要受罪。”

鄭挽青道:“陛下放心,公夫人雖是一地之主,卻也體貼冷熱。何況有少公在膝下盡孝,大王為此天倫之樂,也會善自珍重。”

蕭恒點點頭:“那就好。”

鄭挽青看了他一會,純然奇怪:“我聽聞昔年故事,原以為梁皇帝割舍如同剜瘡,如今一見,卻是早入膏肓。真論起來,倒是大王比你要強一些。就算陛下你當年壯士斷腕,如今看來,又有什麽益處?”

蕭恒靜了一會,說:“先生也說了,他現在,比我強。”

鄭挽青從懷中取出一封紙箋,道:“每逢上元,大王都要新手做一盞燈。據鎮國將軍所說,今年沒做完便吃得大醉,這是醉中作的。陳將軍托我轉交殿下。”

蕭恒接過紙箋,打開看了好一會,忽然聽到殿內低低的咳嗽聲,他忙擦一把臉,將紙疊起貼胸口放好,跨步走進紗櫥。

***

元夕,夢阿玠,逢於故宮園子,望之,亭亭成少年。未及懷抱,倏然夢散。難為人道,寄《江城子》以懷。

年來殘夢卻相逢,故池東,小樓風。圭照啼痕、未語太匆匆。人世幾多離恨事,終萍散,轉頭空。

欲尋又道萬峰重,月華濃,與誰同?豈肯識吾、旒冕老青蔥。捶碎山河都不是,星漢外,一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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