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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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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秦寄的臉暴露在月光下,和他毫無起伏的聲音一樣,看不出半點情緒。鄭綏看他靴子一踢,那把虎頭匕首如一跳銀魚躍入他手中。

秦寄在袖口擦了擦匕首,說:“阿耶不叫我殺你。”

鄭綏站起來,道:“但少公並不甘心。”

秦寄看向他,“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你刺了我兩劍,還捆了我的手腳。按我的脾氣,得殺你。”

鄭綏沒有拔劍,“少公覺得,你殺得了我嗎?”

“但我可以讓你見不到梁太子最後一面,或者,讓他見不到我阿耶最後一面。”秦寄臉上浮現出孩子氣的笑意,“畢竟,他要死了。”

鄭綏凝視他的臉,問:“少公意欲如何。”

秦寄說:“我找人打聽了你,游騎將軍鄭綏,聽說你箭術很好。”

鄭綏未答話,秦寄已經往背後一探,拿出一副弓箭,“你和我比一場,你贏了,我放你走。”

鄭綏問:“少公要比什麽。”

“比準頭。”秦寄邊說邊走出祠廟,他的聲音遠遠響起,“看看誰的箭,能射中他的眉心。”

他話音一落,鄭綏便聽啪地一聲輕響,一道飛影破風,擦著他鬢角砰然射向身後。

鄭綏轉頭,正見一支飛箭旋然墜落,男孩眉心留下一道血跡般的刻痕。

秦寄放下弓箭。

鄭綏沈默片刻,跨步走出祠廟,從秦寄身邊住步。這個位置,正好看到整座太子祠的全貌。

秦寄將弓遞給他,腕上金光一閃。鄭綏這才看清,他手腕上也戴著一串光明銅錢。

鄭綏從他手中接過木弓。

這副弓的弓力不小,完全不該是這年紀的孩子使用。能有這樣的力道和準頭,這位南秦少公,在武學上很有天賦。

鄭綏搭箭在弦時,秦寄抱臂站在一旁,始終保持一種審視的目光。他看著這個少年將軍從異土異族的祠廟裏跪倒,叩首時鄭重得像一個光明教徒。而如今,他搭箭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秦寄意識到,叫他射向那個人的偶像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這殘忍帶給他一種報覆性的快感。但快感這種事,很難說是純然的快樂,或痛苦。

靜夜之中,綻開一道碎裂的響聲。

鄭綏放下弓箭,道:“望少公言出既定。”

秦寄卻說:“你是梁太子的兄弟。”

“是。”

“他很看重你。”

秦寄作出判定。

鄭綏跟隨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袖口滑落,露出條血紅衣帶。像是被人撕裂的,外緣磨出細微的毛邊,緞料上有一些深褐痕跡,像幹枯的血。

秦寄也就看到,在死亡的青霾徹底籠罩那個少年之前,他靠在枕上,從一只匣子裏取出一條衣帶。

秦寄從秦灼舊衣上見過同樣的紋樣,兩道布料的裂痕冥冥拼合。

那少年拉過鄭綏的手腕,將衣帶系在他手上,說,你以後戴著它吧,這個戴著,能保平安的。

又是強顏歡笑。秦寄最為憎惡。

他收回視線,從鄭綏手中拿回弓箭,輕松道:“咱倆的賬了了。回去轉告他,我有一張弓在他那裏。”

秦寄道:“我不要死人的東西。”

鄭綏的目光一暗。

秦寄沒有任何反應,掐指一哨,翻身上馬時對鄭綏說:“我會去找他拿的。叫他等著。”

***

秦灼趕到白虎臺時,見秦寄正在倒櫃翻箱。衣服武具丟了一地,宮人俱被他趕到外頭,垂著頭不敢勸一句。

秦灼臉上疲憊未褪,強忍脾氣,將腳邊一件春衣拾起給他扔到床上,“你傷養好了?大半夜搞這些陣仗,我瞧你是不夠疼的。”

秦寄沒有起身,仍在鼓搗。秦灼這才發現,他在胡床上攤開了一張包袱皮。

“我想去找阿娘住兩天,今晚就走,不找姑姑辭行了。”秦寄臉色如常,“阿耶,明早你和她說一聲。等你回來,我就回來。”

秦灼啞然片刻,叫道:“阿寄。”

秦寄沖他笑笑,燦爛的,孩子式的。他扭頭,看到案上有一只包蜜煎的油紙包和一碗酥酪。秦灼對他的甜食和乳品十分寬容,甚至常常主動叫庖廚做給他吃。

他過去喝了口酪,又將油紙包拿過,一塊放進包袱皮,邊對秦灼說:“阿娘今年還沒來過,我有些想她。到西瓊,舅舅還能帶我進山打獵。不過估計又得考較我的馬術,今年應該能把韁繩撤掉了。從西瓊回來,還能去看看老師,可能去皇陵那邊再待幾天……”

他想了想,從床裏夠出一只小狗布偶,是他出生不久秦灼叫人縫給他的,從小一直玩到現在。秦寄將它一並收好,沖秦灼笑道:“阿耶放心,那條山路我走得熟,用不了五天就能到。到了我再給你寫信。”

秦灼的神情很難形容,他走上前,從秦寄面前蹲下,放柔聲音問道:“阿寄,你聽到了什麽?”

秦寄看了他一會,擡手臂抱住他的脖頸,說:“我身體很好,不會隨便死掉。你放心就好。”

***

秦寄啟程兩日後,秦公奉詔,隨報聘使鄭綏入京。

溫吉城門緩緩開啟,門洞陰影下,秦溫吉看秦灼認鐙上馬,冷笑一聲:“一條心地胳膊往外,你倒會養兒子。”

秦灼沒講話,從手上摘下那只虎頭扳指,向她擡手。

秦溫吉往後撤一步,“不敢,這麽大僭越的罪名,怕你殺我的頭。”

陳子元拐了她一下,那扳指也不好接,只打哈哈問:“大王什麽時候回來?”

秦灼道:“阿玠見好,我就回來。”

秦溫吉嗤笑:“見好,你還回得來嗎?舊衣裳都翻騰出來穿上了,何況見了舊人呢。”

陳子元方才沒留意,這才發現秦灼竟又穿了那件黑狐貍大氅在身,心中一驚,已聽秦溫吉繼續道:“——真要回來,等國喪吧。那也不保準,一塊經個喪子之痛,還有什麽前情過不去?說不定梁太子一條命,正好給你們重新牽線搭橋。孝順的好兒子啊。”

秦灼臉色已很不好看,正要發作,秦華陽已走上前,替他整理好馬鞍,又半跪下幫他認好腳鐙,道:“舅舅保重身體,早去早回。”

看外甥的面子,秦灼也不再講什麽,道:“華陽,你比阿寄長幾歲,也比他穩重。我最多走一年,這一年你看好他。”

秦華陽笑道:“舅舅放心,他過兩個月不回來,我去舅娘那邊逮他。”

他說著將扳指奉還秦灼,邊道:“我和阿耶膽小,舅舅若真把這東西留下,我們爺倆只怕成年累月睡不著了。舅舅也知道,我們現在課業有多少,的確是想睡個好覺。”

講話的本事秦華陽學了他爹十成十,秦灼素來疼這個外甥,也不拗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面向城門時已經肅穆了神情。

鄭綏立馬在他身邊,秦君儀仗的影子裏,他聽到虎賁齊齊頓步的聲音。

下一刻,秦灼一打馬腹,向北方振動韁繩。

***

隊伍快馬狂飆,不過半日便至明山。黃昏時分,天空如同綻裂的血肉,一層肉粉一層鮮紅。

一路上秦灼一直在同鄭綏交談,有關東宮,事無巨細。但鄭綏發覺,他所有的話題都避開了皇帝。

直到講到蕭玠出宮,鄭綏說道:“殿下倔,據說陛下親自去接,他也閉門不肯回宮。直到陛下被世家堵得要大動幹戈,殿下這才回去。回去之後,太醫都撲在殿下身上,其實陛下那邊也……”

在鄭綏眼中,秦灼並沒有明顯的反應,他神情依然鎮定,只是擡起手,一下一下撫摸馬鬃。

鄭綏會意,沒有再講下去。一時沈默,只聽見風聲之中,馬蹄踏在草間的簌簌之聲。

一會,秦灼才問:“還好?”

鄭綏如實道:“不是很好。”

秦灼點點頭,這麽行了一會,鄭綏以為他不會再問,正準備尋些旁的話頭,卻聽秦灼開口:“那藥,還吃著?”

鄭綏知道他在問誰,道:“有殿下看著,應當一直在吃。殿下一倒,怕也顧不上。瘦得厲害,頭發也白了一片,臣一個外人瞧在眼裏,都不忍心。”

秦灼依舊沒有表態。他握住韁繩,鄭綏聽見駿馬受痛的低鳴。

許久,那只手才微微一松,秦灼對鄭綏笑了笑,“小鄭將軍,勞你先派人走馬道通傳,別因為開門交涉耽誤功夫。我走承天門,那邊要快。”

落日之下,秦灼突然轉首,高聲喝道:“全體提速,四日之內務必趕到長安!”

金河洶湧聲中,傳來馬蹄隆隆作響的聲音。

鄭綏囑咐傳令兵先行,自己陪同秦灼渡河。他先行上橋,秦灼緊隨其後,黑馬踏上棧橋時,隊伍後突然響起飛奔而來的馬蹄聲。

鄭綏轉頭,見竟是秦華陽狂奔而來,跌跌撞撞滾下馬背,直接撲倒秦灼腳下。夕陽裏他一身鮮血,但身上卻沒有傷口。

秦華陽抱住秦灼的靴子,帶著哭腔叫道:“阿寄……阿寄遇刺了,阿娘趕到時人已經不清醒了。舅舅……舅舅,你回去看一眼吧,阿寄的命也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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