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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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緩了一夜,季槐終於覺得自己好受了點,起碼不再咳嗽了,傷寒感冒肯定是有了,但他既然給林鶴鈺下了最後通牒,那他就得為人師表,至少比那家夥來得早才行。

他這院子的前堂就是學生們上課的地方,地方不大,裏面擺放的課桌椅也不多,看來確實是鄉下的學堂,招生質量不咋地。

季槐揣著手,臉色因為發熱有點紅,他看著外面早早就亮了的天色,估算著辰時到沒到。

古代就是麻煩,沒有手表,沒有手機,對於他這個一向嚴格遵守時間的人來說,極其痛苦,好在他的生物鐘還遵循著高三的地獄模式,每天五點就起的生物鐘,來到古代依然沒變。

他利用早起的這點時間,翻閱了整間學堂和他住所的書,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原來,這是個架空的王朝,慶國不屬於他認知裏的任何一個朝代,大略看下來,部分政策國律卻與宋朝有些相似,原主人也叫季槐,是個郁郁不得志的秀才,一心一意只想著中舉,好好興辦學堂,這個村子名叫李村,大多數人都姓李,學堂只有他這一間,教導村子裏的學生啟蒙。

林鶴鈺是一個月前突然被送來的,直接送到了他的學堂,送他來的管事塞給了他一筆銀子讓他好好管教,季槐本著教書育人的想法,留下了這個頑皮的小子,實際上,林鶴鈺的真實年齡,才比他小三歲而已。

季槐摸著下巴,不知道這麽‘大齡’的學生,在他這啟蒙課堂上,學什麽?

莫不是富貴人家裏的下人犯了事,送到這裏來改造?

也不是沒可能,季槐不由自主的想到他的班級裏那群愛追劇的女生們,總是有意無意的給他安利一些劇,他無聊的時候也看過一點,古時候那些大家族的下人都很慘,從小無父無母才會被賣到大家族,然後吃不飽穿不暖,孤苦伶仃,受人欺負。

犯了錯就會被發配到鄉下莊子裏飽受欺淩而死。

一個淒慘但又自強的小可憐形象,頓時在季槐心裏紮了根。

季槐繼續翻著,原主人把那筆錢全部用在了修繕學堂上,一邊教著學生,一邊自學考試,直到這次鄉試落榜,一命歸西,才便宜了他這個從二十一世紀來的孤魂野鬼。

他自己就是孤兒,全靠左鄰右舍和學校老師的救濟才能有今天的成功,雖然遺憾的是他猝死在了講臺上,但幸運的也是死在了他最喜歡的講臺上。

他畢業後,毅然決然的回到家鄉,他這一生都在用教書育人的方式來回饋別人對他的施舍和養育,如今到了這個陌生的朝代和世界,他卻突然茫然了。

這裏的人他不認識,這裏的人對他沒有恩情,那他留在這的意義是什麽?

他可能再也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

季槐心下悵然,漫不經心的繼續翻著冊子,密密麻麻的小楷端正的寫著原主人的教學心得,學生性格,他看著看著,竟奇跡般的與一個數百年前的古人思想產生了共鳴,只見冊子的最後一頁,明晃晃的寫著:

願我的學生可大展宏圖,翺翔天際,我必助他們離開這方寸之地,前去更光明的未來。

季槐看的眼熱,這何嘗不是他的想法,這何嘗不是他在二十一世紀最大的心願。

可他實現不了自己的心願了,百年前的季槐也沒有實現他的心願,他死在了二十一世紀的課堂上,百年前的季槐死在了冰冷的池水裏。

季槐心緒激蕩,他摸著那薄薄的紙頁,仿佛觸到了那不甘的靈魂,原本因穿越異世而帶來的迷茫和害怕,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在這裏活下去的動力。

你既有鴻鵠之志,那我便借你身軀,為你平憾。

茫然無措一掃而空,季槐重新燃起了鬥志,也找到了自己在異世生存下去的理由。

在哪裏不都是教書育人,他就喜歡當老師,更喜歡把歪七扭八的小樹苗修剪成直溜大樹的成就感。

他從不畏懼挑戰,更無畏一個調皮搗蛋的林鶴鈺,在他手裏,就沒有教不好的學生,更沒有改不過來的叛逆!

剛立完Flag,雄心壯志,激情滿滿的季槐,就坐在學堂那把太師椅裏,從早上,等到了半上午。

燥熱的風,裹挾著無人的寂寞,吹的季槐愈發平靜。

不生氣,不生氣,氣出病來沒人替。

季槐安慰著自己,許是那些學生還以為自己生著病,所以才不來的呢,好讓自己安心養病。

但那個林鶴鈺自己可是專門叮囑過的!這都快日上三竿了還不來,像話嗎!

對於這孩子的頑劣,季槐又有了一個新的認知,他表面雲淡風輕,內心卻還是相信人本善,未踏入社會的學生更是純良天真,頑劣也只是沒有得到好的教育。

季槐內心不斷給那些學生們和林鶴鈺開脫,可到底是擋不住拳拳想揍學生的怒火,他嘆了口氣,決定自己去找。

他對這裏不熟,又恰好是半上午,村子裏的人基本都在幹農活,想找個人問問都找不到,沒辦法,季槐只能憑著感覺一點一點找人。

好在村子不大,季槐沿著鄉間小路,很快就聽到了一群嘰嘰喳喳聲。

夏日炎熱,高大的柳樹和槐樹遮天蔽日的提供著陰涼,季槐站在路邊,一擡眼,就看到了陰涼地裏壘的高高的麥垛。

而最高的麥垛上坐著的,可不就是問題學生——林鶴鈺嘛。

張揚的少年一條腿耷拉在麥垛邊,一條腿屈膝踩在麥垛上,明媚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燦如晨星的眼睛裏閃著獨屬於少年人的蓬勃朝氣。

“你們不知道,奉林軍有多威武,他們在戰場上,都是一槍一個敵人腦袋,跟串糖葫蘆似的,尤其是大將軍,可厲害了。”

林鶴鈺絲毫沒有發現季槐的到來,還在孜孜不倦的宣揚著他心裏的偶像。

“吹牛吧,小鳥,你見識過?”

“就是就是,小鳥真能吹。”

“我爹說了,他們打了敗仗,是逃兵,才不是小鳥說的那麽厲害呢。”

“你胡說!”年輕氣盛的少年接受不了別人對他偶像的詆毀,前一刻還在滿心歡喜,下一秒就成了怒氣勃發。

林鶴鈺橫眉倒豎,怒喝道:“你懂個屁,你爹也不懂。”

剛剛反駁他的小夥伴們被突然生氣的林鶴鈺嚇了一跳,但還是不服氣的頂他:“鎮上的說書先生說的,那可是秀才老爺,懂得肯定比你多。”

“放屁放屁放屁,村裏的夫子還是秀才呢,不也是個沒用的,我聽說他考了好多次舉人都沒考上,說起來能羞死人。自己都考不上,還妄想教好我們,說笑呢吧。”林鶴鈺一氣之下直接站在了麥垛上,雙手叉腰,和一群比他小的多的毛頭小子們爭辯著。

玉 嚴山 季槐:……

他只是站在這的一個吃瓜群眾,這也能牽扯上他。

還有,考不上的那是原主人,對他高材生季槐來說,考個古代的舉人,不是輕輕松松,手拿把掐?

被質疑了學習能力和教學能力的季槐,額頭蹦起的青筋還沒消下去,突如其來的一聲吼叫,讓他嚇了一大跳,隨後劈裏啪啦一陣響,一陣灰塵揚起又散去,他低頭,對上了一雙懵逼尷尬的眼睛。

原來是林鶴鈺吵架吵的太激動,一個不留神,把麥垛給踩塌了,坍塌的麥垛裹著毫無防備的林鶴鈺一路滾到了大樹旁邊的季槐腳下。

其餘小夥伴更是連摔帶滾,擡頭一看,季夫子在,更是跑的飛快,一溜煙鉆進了田野裏。

徒留下剛剛說人家壞話的林鶴鈺和季槐大眼瞪小眼。

“林鶴鈺。”季槐好整以暇的垂眸看著狼狽的學生,想笑卻又只能擺出一副嚴肅臉。

林鶴鈺腦子嗡嗡的,他還沒反應過來,一席綠衫的季槐就彎腰湊了過來,輕輕摘掉了他腦袋上的草屑。

“你這學生,一天天的像什麽樣子。”季槐沒忍住,對著懵逼的林鶴鈺開啟了嘮叨教師模式,“那麽高的地方也敢爬,摔傷了怎麽辦?還帶著其他孩子一起逃課,還有,什麽奉林軍,你小小年紀要做的就是讀書,嘴裏整天都是打打殺殺的合適嗎?還跟其他學生吵架,真有你的。明天給我叫家……”

話頭及時剎住,季槐後知後覺的想起來,林鶴鈺好似是被放逐到這個村子來的,有沒有家長還未可知。

一股懊惱瞬間湧上季槐心頭,作為老師,時刻註意學生的心理是重中之重,切記不能戳到學生心裏的傷疤。

“林鶴鈺,老師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

季槐的解釋還未說完,清醒了的林鶴鈺卻猛地跳起來,眼神不愉的瞪著季槐。

“哼,我用不著你管,你要是看不慣我,就把我攆走,我還不稀得待在這個破村裏。”

林鶴鈺本就不想留在這,每日裏無所事事的和比他小的孩子磕牙閑話,他覺得自己正在墮落,那些刺激驚險的從前,就像一陣風一樣,讓他無法抓住,更讓他回不去。

寧靜落後的鄉野生活,正在磨掉他的性子,他一遍一遍的回憶軍營裏的生活,就是怕自己過於安逸而忘記奉林軍的勇武。

季槐對他的一番‘好意教誨’,在林鶴鈺耳朵裏,無疑是在否定他的過去,再加上那些無知幼兒對奉林軍的貶低,還有說人壞話被正主抓包的羞惱,讓他忍無可忍的把氣撒在了季槐身上。

“有本事你就把我趕走,我早就不想在這待了,我要回去,我不要讀書,讀書有個屁用,好男兒志在沙場,酸腐文字能擋得住敵人的鐵蹄嗎?能防得住敵人的刀槍嗎?讀書有什麽用。”

林鶴鈺神情激動的大吼,就像一頭被刺激到橫沖直撞的小牛,不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都不會停下一樣。

林鶴鈺的控訴在季槐聽來,就像小孩子的無知牢騷,叛逆的青年,誰還沒有在學習上迷茫過?

季槐渾不在意,只是安靜的傾聽著林鶴鈺的滿腔憤懣。

反觀林鶴鈺,在發洩一通後,卻沒有得到想象中的指責、反駁和謾罵後,著實有些懊惱,他呼哧呼哧喘著氣,平覆著急促的呼吸。

“學不學是你的事,但教不教是我的事,能不能教好又是我的本事。林鶴鈺,你不用激我,我是個老師,是你的夫子。”

膨大的樹冠擋住熱辣的陽光,季槐長身玉立的站在樹下,絲絳柳條輕撫過他翠綠的衣角,整個人猶如青竹般挺立無畏。

林鶴鈺啞口無言,楞楞的看著面色平靜的季槐,他當然知道讀書有用,他的父親官拜宰相,那都是多年苦讀的成果,林家是一個龐大的書香世家,門下學子無數,讀書人的一字一語,更能改變這個風雨飄搖的朝代。

他低落的垂下頭,既不想在季槐面前低頭承認自己說的都是些屁話,也不想讓季槐這個夫子看到自己這幅落敗的樣子。

季槐也沒想把人給逼得太狠,他深知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的道理,於是大度道:“我會在學堂一直等著你們這群學生,我也給你時間好好想清楚,既然我在這一天,我就負起一天的責任。”

季槐說完,就瀟灑地轉身離開,只留下楞在原地的林鶴鈺獨自反思。

說是給林鶴鈺時間,其實也是給季槐自己時間,再次面對林鶴鈺這個學生,讓他意識到這裏是異世,和他生活的不是一個朝代。

正好,他可以去逛逛古代的村莊是什麽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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