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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 當公主,好沒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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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 當公主,好沒意思啊。……

斑駁光影裏, 坐著一位身型纖瘦的少女,一身黑衣,帶著帷帽, 看不清面容。

林艷書一腳踏入門檻, 幾乎是下意識地喚出聲:

“你回來了!”

那聲“舒羽”已湧至喉口——

“舒……”

然而話未落, 她卻倏地頓住了。

身形像, 衣飾也像, 可不知為何,眼前這人氣息卻全然不同。

對方並未答話, 只擡起頭,隔著帷帽望她一眼。

然後, 在靜默中,緩緩摘下帷帽。

“對, 我回來了。”

燈光下,那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輪廓相近, 神態相仿,可眉眼更精致,眼神更沈斂——

比從前的“舒羽”更矜貴, 也更鋒利。

林艷書定定地看著她, 指尖無意識地抓住了門框,眼中一絲迷茫如漣漪漾開, 然後這迷茫沈下去,變成狂喜、釋懷。

最終, 落成了一片化不開的心疼。

顧清澄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燭火無聲搖曳。無需解釋,無需確認,仿佛萬語千言已在無聲的凝視中交換。

“人都送到了。在陽城。”

她拍拍身邊的長椅, 示意林艷書坐下。

林艷書抿著唇笑了,提起裙子,坐在她身邊。

“我就知道,你沒騙我。”

林艷書眼神微嗔,嘴角卻輕揚,“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親自去涪州抓你了。”

顧清澄淡淡一笑,只簡略說起這一路的事。林艷書的神色隨著她的話語起伏,時而震驚,時而擔憂,最終卻落回她的眉眼,久久不語。

片刻後,林艷書猶豫道: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她聲音竟有些怯,仿佛是二人初見。

“顧清澄。”

林艷書怔住了,身子不自覺地向後傾了半寸。

“你姓……顧?”她低聲咀嚼著這個姓氏,“你是……北霖皇室的人?”

顧清澄看著她,眼簾微垂,輕輕搖了搖頭,唇邊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我叫這個名字,只因這是我娘取的。”

林艷書神情一動:“你娘……”

她似是察覺到觸及了隱秘,語氣帶著些試探。卻又想到了什麽,驀然止住,不敢再深問。

“你聽過《趙氏孤兒》的故事嗎?”

顧清澄看著她,並未著惱,竟娓娓道來,“趙氏滿門忠烈被屠,門客程嬰以親生子換下遺孤趙武。待趙武長成,終報血仇。”

林艷書忍不住追問:“你就是那個被保下的皇室遺孤?”

顧清澄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不。”

在林艷書探究的眼光裏,她平靜道:

“我是那個門客的孩子。”

燭火在她沈靜的眸子裏跳躍了一下。

“——我是,所有替身故事裏,註定要犧牲的那個替身。”

……

“傾城公主!”

林艷書像是壓了很久,終於低聲喚出這個名字背後的真相。

她的手顫著,卻牢牢攥住顧清澄的袖角。

“你是……你是那個被換掉的……傾城公主的……”

“你要去及笄大典,為的是……”林艷書的眼睫瘋狂地抖動,“為的是傾城公主。”

顧清澄點點頭,又搖搖頭。

“想去看看。”

燭光勾勒著她清冷的側影,靜默如未出鞘的古劍。那最尋常不過的語氣,卻吐露著最驚心動魄的字眼

林艷書望著她,一時心潮翻湧,久久不能平息。

“只是看看嗎?”林艷書低下頭,又忍不住擡眼看她,聲音裏混雜著心疼與不解,“你能活下來,一定很不容易吧。”

“可你為什麽還要回去?”

顧清澄想了想,語氣平平:

“我覺得,如今的我,沒那麽容易死了。”

“我想拿回我真正的名字。”

“也想拿回我的劍。”

林艷書一時怔忡,失語地望著她:“只是如此嗎?”

她艱難地開口“她搶了你的人生啊!”

“你難道……不想爭回屬於你的公主之位嗎?”

顧清澄看著她,擰了一下眉毛:

“當公主?”

她輕輕搖頭,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厭倦,“好沒意思啊。”

林艷書還沒有意識到她背後說的是什麽之時,顧清澄卻已看向她,話鋒一轉。

“艷書,我們做個交易。”

“我這次回來,第一件事,是幫你奪回林氏。”

夜色漸濃。

顧清澄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流淌,燈芯跳動,照亮她眉眼間的鋒芒。

最後一個字落下,室內只聽得見窗外的風聲。

林艷書久久無言。她緩緩吸了一口氣,撫了撫衣角,從容起身。

然後,她退後一步,對著燭光下靜坐的身影,脊背挺直如松,深深拜下。

再擡首時,眼中再無半分迷惘,唯有磐石般的堅定:

“那日艷書便已許諾——”

“若您能扶林氏於將傾之時,“林氏上下,都將為您鞍前馬後。”

“您與我,談何交易?”

顧清澄看著她明媚面容上,那份遠超豆蔻年華的靜水流深,笑了。

她並未端坐受禮,反而幹脆利落地從椅子上起身,屈膝,也蹲了下來,恰好與拜起的林艷書處在同一片陰影裏。

兩人就這樣挨著,蹲在桌案投下的暗影中,像極了幼時玩鬧,躲在同一個角落分享秘密的夥伴。

燭光在她們身側跳躍,只照亮半張臉龐。

“不是你需要我,”顧清澄的言語間,滿是交付秘密的坦誠,“是我也需要你。”

林艷書近距離看著她的眼睛,沒有作聲,只是更靠近了些。

“原先,”顧清澄托著下巴,語氣輕巧“我盤算著回到皇宮裏,把那些欠債的,一股腦兒都殺了出氣。”

林艷書沒有絲毫懷疑,認真地點點頭:“你肯定做得到。”

顧清澄被她逗得眉眼微彎:“你就這般信我?”

“不然呢?”林艷書狡黠地挑眉,“老話說人死不能覆生。算上舒羽這回,你可是‘死’過兩遭的x人了。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顧清澄的笑意更深了些,隨即收斂,目光沈靜地望進林艷書眼底:

“可如今,我改主意了。”

“為什麽?”

“我想過了,”顧清澄的聲音一分分冷靜下來,“若我拉著他們同歸於盡,痛快是痛快了。可之後呢?誰來護著陽城?誰來看著涪州?誰來……顧看你們?”

林艷書早已習慣她言語間的驚世駭俗,只敏銳地捕捉到關鍵:“同歸於盡?他們……就這般難殺?”

“殺他們,不過洩一時之憤。若是皇帝死了,公主死了,鎮北王勢必會出手,而我們手中沒有和鎮北王抗衡的勢力,屆時北霖一亂,便不是一國之災了。”

林艷書下意識接道:“止戈崩壞,便是天下傾覆,烽煙四起,屍橫遍野!”

“所以,”顧清澄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鋒芒,“暫且留他們一命。”

林艷書心念電轉:“你欲如何?”

顧清澄伸出指尖,在灰塵未褪的地磚上緩緩一劃,圈出陽城的位置,又向南一指:“這是我們眼下要守的。”

再往北,她一寸寸往上描出一道虛線,停在一角,“這裏,是鎮北王的地盤。”

“再往東,是涪州,地利咽喉,官道通衢,是必爭之地。”

她指下游走,那些原本抽象的地名忽然有了血肉骨骼,像一場戰爭的沙盤,在昏黃燈火中悄然攤開。

林艷書蹲在她身側,望著那一道道看不見的分界線,忽覺天地悄然縮小,命運也一寸寸清晰。

“你是想……”她低聲開口,“借皇帝的手,鉗住鎮北王?”

顧清澄微點頭,眼中沈靜如水:“若這一步成了,他們動不得,我們才有喘息之機。”

“若他們彼此忌憚、互為掣肘,朝局便會空出一隅。”

她低低一笑,手指回轉陽城:“這空出來的,便是我們的。”

“若我們借隙起勢,陽城便也不止是陽城。”

林艷書心頭微震,終於明白了什麽:“這天下……咱們也要分一杯羹?”

顧清澄偏頭看她,輕挑一眉:“你不信我?”

“信。”

“那你想不想?”

“……想。”

顧清澄唇角緩緩揚起幾分笑意,似有似無,半真半假:“那你——敢不敢?”

林艷書眸光一亮,直視著她的眼:“敢!”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話音未落,已伸手將那一片塵上的“陽城”重重一點:

“你在何處,林氏便在何處。”

.

風吹入室,燈火微顫。

天機未動,卻已殺意沈沈。

皇城宮燈未滅,鎮北王精兵已動,而江步月正於廊下披衣聽雪。

“殿下,您終於回來了。”

黃濤自屋內捧了一碗溫熱的湯藥,遲疑地靠近廊下那個幾乎融入雪色的單薄剪影。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殿下這次回來,形貌看似未改,黃濤卻清晰地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已然不同。往昔的疏離鋒芒悄然斂去,眉宇間似乎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倦意,連背影都透著一股蕭索。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憔悴、單薄的年輕人,只身奔赴那虎狼環伺的邊境,悄無聲息間,已將關乎他們所有人命運的最後一步險棋,穩穩落下。

心頭湧起一陣酸澀,黃濤喉頭動了動,終是將關切咽下,不敢多問。

他的目光落在江步月接過藥碗的手上——那本該是執棋撫琴、溫潤如玉的手,此刻卻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

“您把藥喝了,驅驅寒吧。”黃濤的聲音放得更輕。

“咳咳……好。”江步月垂眸,低聲道謝,溫順地接過藥碗。

藥氣氤氳,短暫地溫暖了冰冷的指尖。

“外頭寒氣重,您且回屋歇息。”黃濤小心地勸道。

江步月沒答話,雪正下大。廊下一盞燈晃了晃,像是隨時要熄滅。

黃濤猶豫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有一事……得請您移步,進去細稟。”

江步月放下碗,輕輕點頭:“好。”

房門甫一打開,冷風灌進來,將桌上的燈火吹滅了。

黃濤頓了一瞬,正要去點燈,卻聽黑暗裏江步月淡淡道:“不用了,說完便退下吧。”

“有些乏了。”

“是。”

黃濤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卻依舊猶豫不決。

“什麽事?”

風被門扉隔絕,屋中黑得深沈。黃濤終於開口:“原是一件小事,但……屬下以為,您該知道。”

“說吧。”

黃濤的聲音低低在黑暗中回響:“您還記得當初‘齊光玉袖扣’一案嗎。”

“查明了?”

“是,且……很可能與三殿下的死因有關。”

“為何這麽說?”

“當年三殿下借探望您的名義私入北霖,您知道的,咱們當初也在鴻臚寺備下了暗殺他的人手——但被七殺捷足先登了。”

“對。”

“但我們後來查明,七殺出手,皆因三殿下與北霖陛下的一場密談。”

“他說了什麽?”

“他拿一個秘密做籌碼,要北霖陛下將傾城公主下嫁於他。”

江步月目光動了動,聲音卻仍平穩:“什麽秘密?”

“我們最後查到了那個求避子湯藥的小意,確實和三殿下有關——

是端靜太妃在中間牽線搭橋,讓三殿下接觸到了傾城公主至真苑的下人。”

“而小意……對他動了情。”

“三殿下向來來者不拒,小意卻深陷其中,最終珠胎暗結。兩人親熱時,她偷偷取下了那枚袖扣作念想。”

“可三哥為何要找至真苑的下人?”

“他有求於小意——

“我們的人查到,小意交給三殿下一本記錄。”

“什麽記錄?”

“她偷偷記錄下了公主臥病不見人的所有日子,交給了三殿下。”

“而那記錄上布滿了三殿下勾畫整理的筆跡,他發現——”

黃濤吸了口氣,緩緩說出那句關鍵:“發現公主臥床,與‘七殺’每一次現身殺人之時,分毫不差。”

屋內瞬間死寂,連風也似凝滯。

黃濤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聽見黑暗中的江步月道:“聲音大些。”

“也就是說,三殿下與北霖陛下的那場密談。”

“很有可能是……”

“是什麽?”

“是三殿下猜到了‘傾城公主即是七殺’,並以此為要挾,逼迫北霖陛下。”

“為了掩蓋這層身份,北霖陛下……下令讓七殺提前一步,刺殺了三殿下。”

江步月神色未動,只是緩緩重覆了一句:

“傾城公主……是七殺。”

黃濤點頭:“是。”

這一刻,黑夜沈如深淵。

江步月的聲音冰冷得如那日邊境的大雪:“那她人呢?”

“您知道的,”黃濤低聲道,“死於那一夜,胭脂鋪的大火。”

江步月呼吸微滯。

黃濤輕聲:“那日,您深夜出宮,我駕著馬車,帶您從胭脂鋪前經過。”

黃濤再沒說話。

江步月也沒有應答。

雪聲像被瞬間放大了,撲撲墜落在屋檐之外,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

直到黑暗裏響起了,連貫的、被努力壓抑的咳嗽聲。

“咳……咳咳……”

“殿下!”

黃濤驟然變色,跪地磕首,“屬下多嘴了,是屬下該死,我這就去請孫神醫——”

“……不用。”

黑暗中,那道聲音幾不可聞,卻平靜至極。

江步月將手背掩在唇前,強行將那股翻湧壓了下去,半晌,才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我累了。”

“你退下吧。”

黃濤擡頭,隱約望見那人的身影已經隱入了床榻,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想說什麽,卻終究只是叩首應是,緩步退下。

門緩緩闔上,黑暗重新落回室內。

等到黃濤走遠,床榻內終於傳來了劇烈的咳聲——

“咳咳!咳咳……”

仿佛是從胸腔深處撕出的,一聲接一聲,嘶啞如砂礫刮過喉管。

可即便如此,在身體強烈不適,胸腔巨震的間隙裏,他的思緒卻冷得像刀鋒。

“那日,您深夜出宮,我駕著馬車,帶您從胭脂鋪前經過。”

那一夜對弈,陛下定下了他與傾城公主的婚事,他擁有了傾城公主。

原來也是那一夜開始,他便已永遠地經失去了傾城,認識了“趙三娘”。

傾城。七殺。趙三娘。小七。舒羽。

原來都是她。

他垂下頭,肩膀因咳嗽微顫,像是終於抵不過的敗將之姿,往昔畫面如幻影,在濃稠的黑暗中倒流、鋪展——

初見傾城,是在少年帝王引他踏入至真苑時。

一樹雪白梨花下,她正靜靜地看書。月白衣衫,發間明珠流彩生輝。

她自書頁間擡首,望見他時,那張英氣的、眉目如畫的臉上,竟綻開兩個可愛的梨渦:

“幸會,我是傾城。”

“你便是江步月?”她眸光清亮,“你穿白色,甚x是好看。”

那是初逢。

後來,他察覺帝王有意無意地令他與她接近。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交易:他為帝王效命,帝王在北霖予他安身立命之所——尚主入贅。

他只當她如尋常女子,待她疏離有禮,可為了生計,卻又不得不曲意承歡。

她說他穿白好看,自此他便只著素衣。她喜溫柔體貼,他便予她三分疏離的溫存。

她待他不薄,但他厭惡北霖的所有人——他們看他,如看喪家之犬。

直到那場暴雨傾盆。

他被北霖權貴子弟們圍堵著謾罵“沒爹沒娘”“寄人籬下”,終是失了控與他們廝打,最終他被死死按在泥濘雨地裏。拳腳如雨點落下,他蜷縮護著頭顱,遍體鱗傷。

一輛馬車駛近。

一只潔白、修長的手穿透雨幕,穩穩一拽,將他拉上了車輦。

她俯身,用絲帕輕柔拭去他臉上汙泥,矜貴而溫柔地低語:

“別怕。”

“你是我的人。”

而胭脂鋪烈焰沖天那夜,他在火光中伸出手,同樣穩穩一拽,將她拉上了馬車。

他亦俯身,試圖抹去她頰邊灰燼,聲音卻帶著刻意的疏離與試探:

“你是誰的人?”

得而覆失。

失而覆得,覆又永失。

原來,他只會反覆愛上同一個人。

……

當一股溫熱的液體落入他的指間時,他聞到了鐵銹的氣息。

劇烈的咳喘終於平息,他只是漠然用絲帕拭去血跡,任那帕子無力飄落於黑暗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讀懂她轉身離去時,那決絕又失望的眼神。

他感到憤怒。

他恨她,她明明站在他身前那麽近,卻讓他自以為相隔萬重山海,任他步步靠近,又寸寸錯過。

可越想,越恨的,是自己。

他恨她隱瞞,卻更恨自己那點可憐的自負與傲慢——

她明明,明明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啊。

她是他記憶中高懸枝頭的明珠,光華萬丈。卻一朝滾入泥潭,被他親手蒙上塵土。

她經脈寸斷,他斥她“廢物”。她哀求他救孟嬤嬤,他卻道“身不由己”。她想要出頭,他視她為棋子。

到最後,他明明……明明已快要認出她來!

卻那般愚蠢地、自以為是地,用那輕佻對待玩物的姿態,說出“囚她在側”的混賬話,被她拒絕後,又執拗地將她推得更遠!

可他放得了嗎?他一次次去看她、查她、試她……一次次窺探,卻從不敢真正面對自己的心。

哪怕他主動一次,承認一次呢?

咫尺不識心上月,山河為註兩相煎。

什麽悔恨?什麽報仇?

他配嗎?

她那麽驕傲的一個人……

那樣屈辱地活著,那樣慘烈地死去。

一定……很痛苦吧……

.

臘月初八,晨,大雪。

京城被一夜銀白覆頂,萬物寂然。

顧清澄與林艷書、只只、楚小小等人皆打過照面後,戴上了帷帽,隱入了風雪之中。

林艷書最後看了楚小小一眼,眼神覆雜,終是低聲道了一句:“去吧。”

……

朱雀長街空寂無聲,昔日平陽女學佇立之處已成一片焦黑殘垣,風卷瓦礫,唯有灰雪迷離。

偶有牙婆領著買家到廢址前張望,終究低聲嘆息離去:

“不吉利啊……”

若他們此時回頭,只會看到雪霧中,一個少女穿著單薄的白衣,赤足踏雪而行。

楚小小低著頭,一步步走過朱雀街,與平陽女學擦肩而過。

大雪將她的皮膚凍得通紅,睫毛染上冰晶,但她的腳步一步未退。

宛如一場無聲的贖罪。

直到這日正午,她走到了縣衙門前。

在昏昏欲睡的衙役眼前,她瘦弱的雙手猛地攥緊了那冰冷的鼓槌,傾註全身氣力——

一錘!

兩錘!

沈悶巨響震碎縣衙死寂,震得梁木簌簌落灰!

她仰首,聲音顫而不弱:

“我乃楚凡之女——楚小小!”

“我有冤情!!”

……

也就在此時,一頂小轎悄然自書院後門擡出。

林艷書一襲紫綢緞袍,烏發高綰,耳畔一對滿陽綠的沈墜輕晃不動。

她端坐其間,雙目靜定如水,手中攥著一封文書。

“阿李,”她低聲道,

“去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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