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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離開 “如果你回來,我對一切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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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離開 “如果你回來,我對一切既往不咎……

桌子砸壞了地上神龕, 飛了金的菩薩攔腰截斷,露出裏面的黃泥來。江曲側首看侍官,燭火不停搖曳, 襯得他的臉面更加慘白。

侍官撲通一聲匍匐於地,顫聲道:“仁波切,神宮四處都去找過了,沒有看到師母的身影。有人發現師母房間少了東西, 師母是帶著包裹走的……”

話還未說完, 江曲就走到了他面前。靴子雪白,江曲掐著他的脖子往前拖,一旁的人紛紛散開。侍官不敢求饒, 被拖拽著往前。眼見馬上就要走到祭壇邊, 又有一個侍官遙遙趕來, 大喊道:“仁波切,找到師母的蹤跡了!”

央金帶著許嘉清來到馬廄,上百匹馬兒在這裏睡覺。這裏是神宮外圍,只要有馬,他們就可以出去了。

許嘉清提著包裹, 看央金牽馬。原本以為她只會選一匹馬離開, 結果央金一閘一閘打開門, 把馬兒全都放跑了。

看著馬兒奔馳遠離,許嘉清第一次有了可以離開的實感,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幻覺。楞神中,央金牽著馬來到外面,叫許嘉清上來。

許嘉清不會騎馬,更不知道該如何上馬。他的腿傷沒好,微微彎曲就已是極限, 更別說往上擡。馬兒吐著粗氣,不耐煩的甩尾。

央金托著許嘉清,努力想把他扶上去。這馬又高又壯,身上全是肌肉。許嘉清剛摸上馬背,後面就傳來江曲的聲音。

江曲說:“許嘉清,回來!”

“如果你回來,我對一切既往不咎!”

許嘉清猛的一個哆嗦,宛如見鬼。江曲的行走速度很快,燈光照在他臉上,就像蒙了一層蠟。許嘉清感覺自己又要被他拖入地獄,回到醒不來的噩夢裏。

風裹挾江曲的聲音往前,吹到許嘉清的耳邊,吹到山的另一邊。江曲說:“許嘉清,回來!別忘了我和你說過的事,想想後果!你無法離開我,你逃不掉的!”

楞神中,央金猛的一推許嘉清。許嘉清看著央金,兀的清醒。央金什麽話都沒講,只是用盡全力把許嘉清往上托。許嘉清拉著韁繩,借著央金的力上去。

可是江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央金什麽都不怕,立馬飛身上馬,拉著許嘉清的手說:“嘉清,抱緊我。”

“你抱緊我!”

話音剛落,馬兒就立馬往前奔跑起來。江曲逐漸變成一個點,馬廄裏一匹馬都沒有。侍官立刻去牧民家中借馬,江曲一甩衣袖,剛準備硬追,阿旺就帶著達那一眾堪布多傑過來。

江曲看著他們,被迫停下腳步。

他以為這裏是達那,過於自傲。小瞧了許嘉清,小看了他的魅力。被他小狗似的可憐模樣蒙蔽了大腦,沈浸在會有孩子的喜悅裏。

江曲捏緊了拳頭,指甲掐入肉裏。

是他錯了,一切錯誤都怪他。

他要把許嘉清抓回來關在聖廟,讓他明白背叛丈夫的下場。他要把許嘉清的腦子弄壞,他要讓清清的世界裏只有他。

央金騎著馬帶許嘉清往前奔,一只鷹盤旋在他們上空,展翅鳴叫著。這是許嘉清第一次聽見鷹的叫聲,擡起頭往上看——剛好日出東山。

太陽跌跌撞撞往上爬,歪斜著躲在賀可藍旁邊。許嘉清記得央金說過,賀可藍山頂的白雪終年不化,有情人可以在山上許下誓言。許嘉清小心的擁著央金,指著賀可藍和太陽叫央金去看。

隨著古寺鐘聲敲響,央金笑了起來,許嘉清也跟著笑。

再往前就無法騎馬了,央金下馬,扶著許嘉清翻越這座山。昨日才下過雨,山路泥濘的不行,一腳下去,泥巴又軟又濕滑。

許嘉清從小在城市長大,就算爬山,爬的也是石頭臺階。哪怕有央金扶著,他還是摔了一跤。

怕央金擔心,許嘉清又連忙強撐著起來。地上沾著水,許嘉清感覺褲子濕了,小聲問:“央金,我們還要走多久?”

央金扶著許嘉清的胳膊,面紗早就丟了。頭發胡亂紮在腦後,往後看了看,又往前看。咬著牙說:“再堅持一下,我們再往前走一會。”央金用袖子擦去許嘉清臉上的泥巴,小聲說:“等翻過這座山就好了,賀可藍離達那實在太近,我放心不下來。”

看著許嘉清毫無血色的臉,央金以為他累了,伸手就要把包裹接來自己背。許嘉清什麽話都沒講,而是搖了搖腦袋。

於是她們又相互扶持著往前,路上渴了就喝一喝石頭縫裏的水,餓了就吃包裏的奶皮子奶疙瘩。許嘉清吃不慣,一聞這個味道就想吐。央金以為許嘉清是高原反應犯了,又去折了幾片不知名的葉子,叫許嘉清含在嘴裏。

就這樣走啊走,好不容易翻越了賀可藍,來到了另一座山。許嘉清這時已經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央金身上了,央金拖著他進到一個牧民家的區域,隔著門喊:“紮西得勒,我們從曲縣來,一不小心迷了路,請問可不可以借宿一晚。”

風吹響了藏鈴,趴在羊圈旁的狗齜牙發出嗚嗚聲。央金感覺許嘉清整個人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冷汗覆了一層又一層。

高原的天氣總是這樣,明明上午天空還是一片湛藍,日光很亮;到了晚上卻又烏雲密布,混雜著幾聲悶雷。央金是算好了時間會下雨,才緊趕慢趕要出賀可藍。大雨會沖刷他們的鞋印,到時候神宮裏的人就不會知道他們去了哪一座山。

許嘉清倚靠著央金,他已經站不住了,歪歪斜斜就要往地上倒。央金拉著許嘉清,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聲音又更大了一些:“紮西得勒,麻煩你們,我們只想躲一場雨。我朋友在內地長大,是第一次來高原,我們沒有惡意,請你相信我們!”

雨滴開始往下,裏面混雜著幾句人聲,隨著腳步聲,門終於開了。

藏族阿佳打開門,狗娃子立刻叫了起來。阿佳用藏語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狗便立刻聳拉下耳,變成嚶嚶聲。

阿佳見過高原反應嚴重的漢人,一看到許嘉清,就明白他們沒有說謊。馬上幫著央金把許嘉清往裏拖,一邊拖一遍說:“多吉,還不快來幫忙,雨馬上就要下下來了。”

許嘉清這時還有一點意識,搖著頭,努力想要忍著眩暈自己往裏走。他以為多吉會是一個藏族男人,結果卻出來了一個六歲小孩。

他抱著許嘉清的手,把他扶到了床上去。央金和藏族阿佳用藏語說著聽不懂的話,多吉倒了一碗水就要給許嘉清端過去。可許嘉清實在是太困,兩眼一閉就睡著了。

夢裏一直有一雙手在替他擦額頭,還有一雙小一些的手努力想要往他嘴裏餵東西。

藏族阿佳一邊煮羊奶一邊不好意思的說:“我的丈夫前幾天出山朝聖去了,家裏就我和多吉還有一只狗。”

住在山裏警惕些也正常,央金把水盆放在桌上,抱著柴火往前走:“是我們冒犯了,但如果沒有你們,我們還不知道今晚該怎麽辦呢。”

見許嘉清一直不張嘴,小多吉終於放棄了往他嘴裏塞食物的想法。湊上前去看許嘉清的臉,這是多吉第一次看到漢人。他的面色蒼白如紙,烏發柔美的垂過臉頰。哪怕閉著眼,五官也極其稠麗,稠麗到讓人懷疑是鬼。

多吉看過畫本子,聽過佛法的故事。他湊得更近了些,他覺得這個人是佛對他們的考驗。他要記住這個人的臉,好去問上師,畫本子裏有沒有這個鬼。

可是許嘉清卻在這時睜開了眼,就像美麗卻毫無生機的人偶兀的被註入靈魂。多吉看呆了,許嘉清揚了揚唇。

隨著一聲悶響,多吉摔在地毯上。想去捂腦袋,鼻子卻往下淌血 。可捂鼻子,腦袋又疼。

許嘉清又夢到了江曲,心情本來不算美妙,這回卻真的被這個小孩逗笑。攝人心魄的臉不再蒼白,終於有了生機勃勃的樣子。男孩皮實,摔幾下沒有大事。藏族阿佳見許嘉清醒了,連忙端來一碗羊奶。

羊奶往上氤氳著熱氣,還有奶腥氣。許嘉清想躲,卻又不願辜負別人的好意,只能伸手接過。

藏族阿佳摸著許嘉清的頭說:“我知道你們漢人喝不習慣羊奶,可這的確是好東西。你把羊奶喝了,裹著被子熱乎乎的睡一覺,第二天醒來就什麽病都好了。”

阿佳還哄孩子似的加了一句:“聽話。”

聽了這兩句媽媽般的話,許嘉清就和被灌了迷魂湯似的把羊奶喝完了。還沒砸吧出奶腥味,阿佳就又往他嘴裏塞了塊蜜餞,抱著碗走了。

許嘉清裹著被子,屋子裏的柴火燒得旺極了。外面是雨點落在草地上的聲音,時不時帶著幾聲犬吠。有些太熱了,許嘉清的臉上氤氳出潮紅,又有些迷迷糊糊。

央金抱著多吉坐在許嘉清床邊,教他用漢話叫許嘉清阿哥。多吉不知為什麽有些害怕許嘉清,跳下央金膝蓋,躲在她身後。

央金笑著說:“多吉,你的膽子怎麽這麽小,和奶娃娃似的。他一不是怪物,二又不會吃人。”

許嘉清跟著央金露出笑,想伸手把多吉喚過來。可是他的腦袋暈暈的,胳膊重得擡不動,眼皮也越來越重。

許嘉清努力想要睜眼,他不想睡過去。這裏的一切都太幸福了,好像達那的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空氣裏彌漫著熱乎乎的羊肉湯香,多吉在央金身後半探出頭。許嘉清好怕,好怕一睜開眼,這裏的一切全都是幻覺。

而發生的一切都是他午夜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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