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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行其野 “如今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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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行其野 “如今認得了。”

薛嬋動身的很快, 不過兩三日就離京了。

她走之前江籍撥了些人隨行護送,一路去一路回。

車馬行至城門時有人駕馬追了上來,她們不得不暫時停下。

薛嬋掀簾, 見程懷珠從馬上下來直接躍上了她的馬車。

“你怎麽來了?舅舅舅母知道嗎?怎麽不讓人跟著呢?”

程懷珠定定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薛嬋無奈, 輕聲勸她:“此去路途遙遠,並非游山玩水,你又跟著我做什麽呢?”

“我就要我就要!”程懷珠打斷她緊緊握著薛嬋的手,聲音懇切軟和了下來,“正因如此,我才要和你一起走, 陪在你身邊。我怎麽能夠讓你一個人走呢?”

薛嬋鼻子一酸,忍了忍淚意同馬車外的雲生相視一眼。

雲生輕點頭。

薛嬋擁緊了她。

“懷珠......”

程懷珠依舊很固執,直接開口:“快啟程吧, 再不走就要耽擱時間了。”

因著拗不過她, 她們也就繼續啟程了。

一行人出了內外城門、過護城河, 行至京郊時已至午後。程懷珠臥在薛嬋膝上打起了瞌睡,薛嬋輕輕拍著她清瘦了不少的肩。

過了一座石橋,薛嬋聽見了水聲和鳥鳴聲。

馬車慢了下來, 初桃向車內輕聲道:“姑娘, 咱們到渭水了。”

薛嬋掀簾, 瞧見了渭水畔的那座涼亭,生著高茂的杏花,此時花開繁密如雪。

薛嬋道:“停車吧”

程懷珠迷迷糊糊睡醒,坐起來:“怎麽了?”

“我想下去看看。”薛嬋對她輕輕笑。

兩人下了馬車,在水邊相伴而走。

將入夏的天氣有些融融的暖意,日光曬得水畔的青茅草散出一陣又一陣和暖的香氣。

薛嬋立在水邊,認認真真看這渭水的每一處景致。

河對岸是個小村落, 遠遠的能見炊煙與一片黃白的菜花地。而她們身前的河畔,亦有一塊塊碧綠的菜畦。

天氣尚好,水天晴光瀲灩,高柳綠槐生蔭,那樹蔭底下棲著一群依偎而睡的白鳥。

這個地方她來過兩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秋天。

一次是江策和她來這裏騎馬釣魚,一次是和鄭檀江籍四人出來賞秋。

江策走的時候和她說,讓她等到天氣好的時候騎著綠眉,帶上年年它們來這兒玩兒。如今天氣正好,綠眉在側,然而行程匆匆無心游玩。

下一次,不知要到何時了。

薛嬋望著站在自己身側的程懷珠,輕聲開口。

“懷珠,就送到這裏吧。”

程懷珠頓時眼紅鼻酸,雖未落淚可哭腔濃重:“你要丟下我?你不需要我。”

她想起什麽,著急忙慌的翻衣袖,可是動作太急太快,裏頭的東西散落一地。

程懷珠慌慌張張去揀,小心翼翼吹掉上頭的草屑泥土,淚眼婆娑捧到薛嬋面前。

“你還記得這些嗎?你還記得這些嗎?”

她很著急,話說得又急又快,那眼淚已經蓄滿了。

薛嬋摸著她手裏的那些小玩意兒,含淚笑道:“當然,你小時候不愛上曹夫子的課,回回不是走神就是偷溜,結果功課一團糟。這也就算了,舅母也回回因這事打你手心。白天被夫子罰,晚上被舅母打,偏偏又貪玩兒,罰一回忘一回。”

“那時我到你家去,你一邊哭,一邊背書,還嚎著說看不懂,背不下來。舅媽站在門外說晚上再背不下來就‘吊起來打’。你一邊害怕,一邊哭,一邊背書,還要一邊招呼我吃東西玩玩具。那眼淚掉的,都能裝滿一缸了。”

程懷珠點點頭,眼淚也一顆顆掉在地上:“你看我可憐,又嫌我哭得煩,做了這些東西來和我玩游戲。玩著玩著我就都背下來了,我娘和夫子還誇我來著,說老天開眼我終於開竅了。”

她說著說著嚎啕大哭,就像小時候背不出那樣。既著急,又害怕,更無可奈何。

“你真的......你真的不能.....讓我和你一起走嗎?我們真的要分離了嗎?”

薛嬋知道她傷心,蕭陽君遠嫁北疆,方有希回長州了,鄭少愈在洞仙書院,而她也要走了。

“懷珠,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我們獨身來到到這世間,因著各種機緣巧合相遇相伴,這是恩賜也是幸運。然而路是自己的,有些路,也只有自己能走。”

她伸手溫柔拭去程懷珠的眼淚:“可是不管走到哪裏,我都記得你,我都不會忘記你。”

程懷珠哭得抽抽噎噎,臉被她捧在手心裏,一雙淚眼已經模糊不清,然而薛嬋手心溫暖。

她知道,她是留不住薛嬋了。

人怎麽能夠圈住一只飛鳥呢?

她們共同生於芳汀之上,過往日日相生相伴,也終有離別的一天。她是飛還的鳥,她是鄰水的草。

“你記得,無論走到哪裏,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好”

“你不許交別的朋友!不,你可以交,但是絕不能比我玩得更好。”

“好”

“你要多給我寫信,至少一個月。不行,半個月就要給我寄信。”

薛嬋認真點點頭:“好”

石橋上又有馬車來了,是程父周母。

他們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馬車前等待。

薛嬋牽著程懷珠過去。

他們沒有生氣,甚至都不責怪程懷珠這樣偷跑的行為,只是心疼得直嘆氣。

“嶠娘,路上小心,記得回家之後也給我們報個平安。”

薛嬋應聲。

她對程懷珠道:“走吧,這一回,我看著你走。”

程懷珠戀戀不舍,卻也還是松開她的手上了馬車。

待到他們離去,薛嬋也繼續啟程了。

出了上京後路過一片山,上頭一片青青綠綠又開了很多粉粉的花。

她猜測應該是桃花。

不過要夏天了,桃花基本都謝了。

然而薛嬋還是覺得那是桃花。

她們走了大半個月,已經離上京遠,離玉川近了。

行至倉明時,為了不連夜趕路,一行人在倉明的驛站暫歇。

落榻的時候才至傍晚,薛嬋先是吃了飯。

驛站並不大,可是做的菜卻格外不錯,薛嬋還忍不住多吃了兩碗蓮子湯。

雲生等人在鋪整東西,薛嬋站在窗畔往外看。驛站後院連著兩叢冷綠修竹,此時被風吹得颯颯。

她突然又想起來,當初從玉川來上京的時候也是住在這個驛站裏。

只是那時驛站的飯菜遠沒有這般可口。

那時是冬天,這院子有棵梅樹來著。聽驛站的夥計說那是棵百年老梅,比這驛站在的時間還長呢。

然而那時卻沒開花,她也沒去看。

此時自然也沒開花,她想去看看。

薛嬋決定下樓去找梅樹。

薛嬋搖著扇子下樓,慢悠悠地走。

天漸漸地晚了,走在竹林小道上看太陽一點點自叢葉間墜下去,惟餘霞光。

蟄蟲清鳴,書聲朗朗。

薛嬋輕了步子,在修竹後頭聽了一陣。

“誰在那偷聽!”

書聲頓歇,喝聲又起。

不多時,薛嬋面前就出現個拿著書的小姑娘,約莫十歲出頭的樣子。

她打量著薛嬋,皺起眉:“你怎麽在這鬼鬼祟祟偷聽?”

薛嬋笑了笑:“我並非想要偷聽,只是散步散到這裏,聽見有人背書背得認真,所以沒有上前打攪。若實在幹擾到你,那我向你道個歉吧。”

小姑娘軟和下來:“沒事,你散步吧。”

她往回走。

薛嬋也往前走,穿過小徑就見一方水波盈盈的小池塘,那個小姑娘坐在池畔的石頭上繼續看書。

她走得慢慢的,輕輕的,繞著小池塘找那棵梅樹。

可全都是長了葉子的綠樹,完全分不清那棵是梅,哪棵是李。

許是薛嬋走來走去的,小姑娘合上書擡頭:“你怎麽走來走去的呀?”

薛嬋訕笑,面龐被夕光曬得有些泛紅:“聽說這裏有棵百年老梅,我想來看看,可是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喏”小姑娘把書一卷,一擡,“就是你手邊的那棵咯。”

薛嬋擡起頭,身側是一棵枝葉繁茂,蒼蒼郁郁綠意的樹。

“這是梅樹?”

“……對,就是梅樹。只是沒開花而已。”

薛嬋低頭笑:“原來不開花的時候是這個樣子,我沒註意過,所以不認得。原來是長這個樣子,如今認得了。”

往後也認得了。

小姑娘打量了她一會兒,才道,“看你衣著打扮,想來是哪家名門閨秀。讀了那麽多書,怎麽不認得梅樹。”

薛嬋搖著扇子走到她身邊,歪頭笑道:“因為我沒有讀過寫梅樹的書呀,再說了,書讀得再多又如何,也不是完全的。我讀了那麽多書,不還是認不得梅樹嗎?”

小姑娘哼了一聲:“你好歹有書讀,可是很多人讀不上書呢……”

見她落寞下去。

薛嬋在挨著她一側的石頭坐下,問道:“你會讀書,卻沒有上過學?”

小姑娘點點頭:“我娘是這驛站的廚娘,我爹早就死了,還留下一大堆債。我想讀書,可是上學太費錢了,也請不起先生。只能自己攢點錢,買兩本書自己看看。”

薛嬋道:“你都是自己學的?”

小姑娘搖搖頭:“早些年我娘給一個私塾的先生幫廚,我就在私塾的窗子外坐著聽外頭聽。聽了兩年吧,也學會了不少。”

“說出來你怕是不信。”她笑得自傲,“那些聽先生講課的人,都學得沒我好呢。”

“後來,我娘不在那幫廚,我也沒有再聽過課……”她聲音又低下去,隨後嘆了嘆。可是低頭看手裏那卷書的神情極其珍視向往。

薛嬋輕聲道:“我信。”

小姑娘把目光從小池塘的水面收回,看著薛嬋眨了眨眼。

她又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嗯……”小姑娘似是在思考,默了一會兒才回,“裴霽,天宇開霽的霽。”

薛嬋同她笑:“我叫薛嬋,嬋娟的嬋。”

她把書翻得嘩啦啦響,翻出一支花來給薛嬋:“我記住你了,這個就當見面禮吧。”

薛嬋接過,笑道:“謝謝,我也記住你了。”

“金花!”

竹叢後頭傳來一聲女子的喚,小姑娘“欸”了一聲,似是有些羞赫的跑開了。

跑得飛快。

連書掉地上了都沒拿。

薛嬋把書撿起來,紙頁被風吹開了,裏頭夾雜著幾張寫了字的紙。

她看了看,發現是幾首小詩。

詩做得很是不錯,甚至比她還好些,就是字歪七扭八了點。

薛嬋又搖著那把扇子慢悠悠走回去,步履輕快。

她回到屋子裏,坐在窗前翻著一本書,一邊看一邊提筆。

“嘟嘟嘟”

有人敲響了她門。

雲生起身開門,低下頭見著個小姑娘端著碗蓮子湯來。

她望了一眼坐在窗前的薛嬋背影,又低下頭道:“你們要的蓮子湯。”

雲生接過:“多謝你了。”

她闔上門,把蓮子湯才端到薛嬋手邊,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這回是初桃開的門,門口站著的還是那個小姑娘。她彎腰問:“小妹妹,你還有什麽事嗎?”

裴霽攥手猶猶豫豫,只看著薛嬋的背影沒有說話。

“我……”

初桃見她這樣,不禁疑惑皺眉。

“初桃,讓她進來。”

薛嬋開了口,初桃邊側身:“進來吧。”

裴霽抿唇走到薛嬋身邊,雲生立刻拿了個小凳子來。

薛嬋擱下筆道:“請坐。”

裴霽慢慢吐氣,慢慢坐下。

薛嬋轉過臉淡笑道:“你有什麽事情嗎?”

裴霽從衣袖裏取出那本掉落的書:“謝謝您把書還給我。”

薛嬋道:“這本來就是你的書。”

小小的女孩兒有些不好意思,此時低著頭扭捏了起來。

“我……我撒謊了。”

“撒什麽謊了?”

“其實我不叫裴霽,那時我覺得好聽給自己取的。”

“一個人在世會有很多稱呼,姓名、表字、別號,你這又算什麽謊。”

裴霽松了口氣,微微笑起來,看向桌面。

“你的字真好看。”

薛嬋抽了張新紙,把筆遞給她:“你會寫字,是嗎?”

裴霽沒有接:“我寫的不好看。”

“沒有誰生來就寫得好看。”薛嬋笑了笑,溫聲,“你那自信的模樣都去哪了?”

裴霽有些自行慚愧,卻還是伸手接過了筆。

她想了想,在紙上寫了個“霽”字。

能讀書,會寫字的人。

她實在是太羨慕了。

裴霽捏著自己的那本書,鼓起勇氣問薛嬋:“您一定讀了很多書吧,您能給我講講這書嗎?很多我都不是讀的很懂。”

她小心翼翼,看著薛嬋的臉,看那張臉上會出現什麽樣的表情。

可是薛嬋依舊淡淡笑著:“我不知道讀的算不算多,可能比起你來那確實會多一些吧。”

裴霽立刻搖頭:“不不不,從來沒有人給我講過書的,這是頭一次。”

她聲音又弱下來......

“可以嗎?”

薛嬋道:“可以。”

她讓裴霽坐到了自己身邊,翻開書開始給她慢慢講。一大一小的兩人就這樣你講我聽,你問我答地講了很久。

裴霽沒有過老師,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老師都像身邊的人一樣。

耐心,細致,溫柔,博通古今。

這一夜比她自己琢磨一年領悟的還多。

油燈漸漸燃到尾。

薛嬋道:“已經很晚了,明日再來吧。”

裴霽求知若渴,立刻搖頭:“我不累。”

薛嬋道:“可我需要休息了。”

她立刻拿著書從凳子上站起來,像屋內的幾人都認真舉了個躬。

“多謝您,勞煩您了。”

初桃開門送她回去,等再回來的時候,薛嬋在提筆寫信。

她寫著寫著,又道:“雲生,咱們帶著的畫裏是不是有幅青鳥圖。”

雲生在哪堆畫裏掃了眼,抽出其中一卷:“對,帶來了。”

薛嬋道:“拿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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