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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綠池滿 風川草絮,皆為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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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綠池滿 風川草絮,皆為思念。……

翌日早。

裴霽再來的時候, 薛嬋卻坐在樓下,身邊的人忙著整理行裝。

她驚訝:“您要走了嗎?”

薛嬋點點頭:“是的,我還有急事, 所以要走了。”

裴霽立刻上前:“您帶我一起走吧, 我可以做您的侍女。我娘做飯可好吃了,可以跟著一起做您的廚娘。”

薛嬋淡淡道:“我已經有廚娘和侍女了。”

裴霽失落地松開她的手。

“姑娘,人我請來了。”雲生領著個婦人來。

她將裴霽攬在身後,小心翼翼道:“不知是小女,沖撞到了貴人嗎?”

薛嬋輕搖頭,伸手道:“兩位請坐。”

婦人有些迷茫, 也不敢坐下。

雲生上前請了一遍:“別擔心,我家娘子有事同你們商量,請坐吧。”

兩人這才坐到了薛嬋對面。

薛嬋此刻才露出溫和的笑意來:“裴霽, 你要明白讀書可能會令你很痛苦。”

裴霽道:“我不怕, 我寧願痛苦。”

薛嬋看了眼裴霽, 同婦人道:“她這樣的人,不該埋沒在此的,她應該去讀書。”

廚娘苦笑了一下, 本想說什麽卻被薛嬋打斷了。

薛嬋將備好的東西推至她們面前, 依次講。

“這裏有兩封信, 一封是我的手書,一封是引薦信,另外還有一些銀錢。你們拿著我的手書到上京,過朱雀街尋知書巷的一處程宅。門口有棵大槐樹的就是了。程宅的主人是我舅舅家,你將這封手書給他看,他會替你們安排的。”

她這話落在兩人耳中,有些震驚到反應不過來。

薛嬋又繼續道:“我舅舅看了手書之後便會安排你們去長洲, 憑著我的薦信,她就可以在李家的書院讀書了。”

她沒說話,裴霽已經先行反應過來,這些話都意味著什麽。

廚娘後知後覺,既覺得驚喜,可又覺得惶恐。這樣莫大的恩情,讓她下意識想要推辭。

薛嬋輕輕擡起眼,裴霽攔住了自己的母親,上前仰起頭,深深吸了兩口氣道。

“我要怎麽報答你。”

薛嬋道:“你不需要報答我,你只需要不辜負自己就好。”

“我要啟程了。”

她沒有再說些什麽,向兩人頷首,起身出門。留下的,只有書信,護送的人,還有一幅畫。

裴霽展開那幅畫:青鳥銜花,欲淩九天。

她擡起頭。

薛嬋正欲走下石階,又回頭輕聲道。

“裴霽,咱們有緣再見了。”

這樣一個小小的插曲稍稍讓行程慢了一些,故而她們緊趕慢趕。

雖然路程很趕,薛嬋還是看了許多的景,走了許多地方。

行至雲州境內,汀南的花鼓戲,油羊的麻杍糕,她甚至還買了一套楊柳鎮的版刻畫。

又走了小半個月,她們到了雲州境內,本來該經滄瀾江往下一處官驛去。然而正逢谷雨天,下了場好大的雨,一行人不得不敲開滄瀾江畔那座道觀的門。

來開門的是個小道士,半躲在門後問她們:“幾位有何事?”

雲生道:“我等一行人要過滄瀾江,突逢大雨無處躲避,不知可否借貴觀暫避?”

“這個啊......”小道士有些猶豫,又見她們實在有些狼狽,“觀中正有客人在,我且去問問,你們可否稍等?”

雲生看了眼戴帷帽的薛嬋,見她點頭便也應聲。

“好,多謝。”

那小道士忙入內去問正在檐下聽雨對棋的青年與老道長。

“避雨本非大事,只是你......”老道長摸著胡子詢問對坐的蕭懷亭。

蕭懷亭道:“哪有我在就不讓人入的道理,請他們進來吧。”

小道士立刻打傘跑去開門,隨後引著薛嬋她們進來了。

這座道觀並不大,小小一座,房屋幾間,故而她們進來就瞧見檐下收棋子的蕭懷亭。

初桃先認出了他,驚訝一聲:“蕭世子”

薛嬋掀起幃帽,同聽聲擡頭的蕭懷亭撞上目光。

她意外之餘,又想起來蕭懷亭年初的時候剛好調任雲州。

蕭懷亭見她們一行人:“薛娘子怎會在雲州?又往何處去?”

薛嬋道:“我父親病重,陛下允我回玉川探望。”

“這樣啊......”蕭懷亭暗自嘆傷,卻也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

身份有別,還是避開些的好。

只是想到江策,他更悲慟了。

“眼見著天就要黑了,若是你們不嫌棄,便暫時在這兒道觀住一晚,明日再走吧。”

薛嬋見這道觀小小的,並不能容納她們太多人,有些猶豫:“可是......”

“不必擔憂,我會從這裏離開,你們安心住下便是。”蕭懷亭見她猶豫,輕聲回應。

“那你該往何處去呢?”

蕭懷亭笑了笑:“我在此處任職,又怎會有無處可去呢?”

情況實在是糟糕,薛嬋也總不能讓跟著她的人淋雨挨餓,便也就應下了。

蕭懷亭著人將屋子收拾出來,薛嬋就暫時在檐下避雨。

兩人隔得遠,奈何庭院小,便又顯得近。

站在樓欄前,甚至可以看到雨天的清瀾江。昏天漠漠,潮卷白鷺青錢滿。

蕭懷亭忍了忍,終究還是開口問她:“你......你還好嗎?”

薛嬋道:“……我挺好的。”

他本想再安慰兩句,卻又說不想出什麽話來,幹脆緘口不言。

等到薛嬋被侍女引到後室,他手中緊握的棋子才重新被放回了棋簍裏。

等到蕭懷亭走的時候,托人帶了話,這座道觀裏的老道長是他一位表叔伯,讓她安心。

天徹底黑了,雨卻還在下。

雲生多點了兩盞燈,方便薛嬋整理書稿。

那是她自離京開始一路寫下的,原先她畫畫,畫不成之後就寫字,走走停停的倒寫了很多的文稿。所記並無太多特殊,也都只是游記與各方地土風貌。

其實這些記錄的大多都是小事,但薛嬋覺得應該要記些什麽,寫些什麽。

書稿裏還有一部分很特別,紙頁老舊發黃。

那並非薛嬋的手稿,而是最後一次薛貴妃給她,讓她帶走的。

薛嬋看過那些零散的文稿,裏頭一大半是玉川的風物,另外一些是上京的。

聽薛承淮說,薛貴妃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帶著紙筆在山間水畔走走寫寫,似乎還曾說要寫地志,卻也沒寫成。

薛貴妃的那些文稿很多是燒毀了的,由黃及黑的卷邊像一張張枯黃在地的葉子。

薛嬋不知道為何會燒毀,也為何又留了下來。

薛貴妃沒說,她也沒問,只是將自己的與她的都合在一起。

那一張張的文稿被翻看著,薛嬋看見了角落裏的一行小字,不知道薛貴妃是什麽時候所寫。

“前方路,尚漫長,且徐行,勿回往。”

她覺得應該把這些文稿都輯起來,也許在自己垂垂老矣的時候再看這些東西,仍舊記得春末夏初的渭水畔,那被曬得發熱的清氣茅草,也仍舊記得那石壁上不確定是不是桃花的花。

雖然走的地方並不太多,書稿未輯,她已經先取了個名字。

“就叫《洗心記》吧”薛嬋這樣說。

窗外雨一直下,似乎是要下一整夜的樣子。雨水打在樹上,婆娑不停,那雨聲裏好像又摻著斷斷續續的微弱琴聲。

薛嬋就這樣在雨聲燈花裏認真整理一頁頁的手稿。

她覺得自己的那具軀殼,好像又在這樣的走走停停的旅程中開始充盈起來。

雨下了一整夜,在天亮的時候停了。

雲生初桃她們在整理行裝準備離開,薛嬋站在道觀下的一處臨水亭。

她看青藍的江水滔滔而去,雨水洗凈的山色空濛,水畔立著幾支青綠荷葉。有的已經舒展成盤,有的還尚且卷成一抿綠,其中幾支青荷亭亭而立。

想來天氣再熱上一些,就會開了。

蕭懷亭走到她身邊。

薛嬋笑了笑:“世子這樣早就上道觀清修。”

蕭懷亭道:“我來送你。”

薛嬋垂眼,片刻後道:“多謝”

兩人聽著風聲水聲,沒有說話。

“你想他嗎?”他聲音已哽。

薛嬋輕聲道:“我很想他。”

蕭懷亭看著翻湧的江水紅了眼:“我也很想他。”

那是他的多年好友,情同手足,如何不思念。

蕭懷亭從北疆送嫁而歸就驟然接到江策戰死的消息,等到歸京的時候只見白幡漆位。甚至遺憾的是,他都沒有送他出征,就這樣生死永隔。

鄭少愈回來的時候倒是抱著他慟哭不已,一邊哭一邊罵江策是混蛋,不守信用。

蕭懷亭苦笑:“直到現在,我都好像覺得他還在。原來生死離別,竟是如此。”

薛嬋笑了笑:“人走一場,總是在不斷地相逢、相遇、錯過、離別。這個道理我很早就懂,也總是不斷在接受身邊之人的離別。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竟都是如此的......”

摧心肝,斷人腸。

蕭懷亭以袖拭淚,問她:“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我也不知道”薛嬋長長吐氣,想了想又道,“不過,只要不停下腳步,也許總能找到答案吧。”

她擡頭望著那高飛而過的群鳥,眼中水光閃爍,微微笑著。

“傷心也好,迷茫也罷。我還有很長的人生要過,很長的路要走,沒有辦法為他停留太久。”

只是風川草絮,皆為思念。

蕭懷亭的心似乎是在那一刻顫了顫,此時認真打量了這個消瘦挺拔的女子,忽地生出一種第一次認識她的感覺。

不過,可能這就真的是他頭一次,如此認真接觸薛嬋吧。

片刻後,他忽然一笑,釋然了。

初桃她們已經準備好,來喚薛嬋。

薛嬋向蕭懷亭辭別而去。

“薛姑娘”

他喚了她一聲,薛嬋回頭。蕭懷亭站在水邊,身後是滔滔而去的江水。

他博帶廣袖,衣剪春煙,笑意雋邁若春江流水。

“莫愁千裏路,自有到來風。”

薛嬋向他遙遙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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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莫愁千裏路,自有到來風。”---唐·錢珝《江行無題一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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