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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紅葉盟 他輕快調笑:“別生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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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紅葉盟 他輕快調笑:“別生氣呀。”……

江策覺得這場景像夢一樣。

可是他因激動而不斷跳動的心, 那樣的明顯,那樣的快。

不見想見,不見思念, 可是見著了, 他卻反倒痛恨自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不知該用那一句話開場為好。

薛嬋從橋上走下來,走到他面前。

江策還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卻看見了她頸間的瓔珞。他忍不住笑起來,聲線微微發抖:“我、我、我就知道。”

“你......”他有些猶豫,想著問她喜不喜歡, 可是說了半天的“你”始終沒有說出後頭的話來。

他實在是太緊張了,甚至有些局促不安,卻又極力克制著這些慌亂, 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並不那樣青澀笨拙。

可是他面頰緋紅、屢屢想要張口卻又說不出話的嘴, 不停摩挲環佩的手, 亮而閃爍的眼睛,想要向前湊近卻又收回的步子,不斷向她傾斜而過的姿態。

處處是破綻, 處處顯露笨拙。

薛嬋卻輕聲道:“它很好看, 我很喜歡。”

他一瞬間就定了下來,

所有因期盼、因企盼而生出不安與局促,都被她輕輕撫平。

如晃動的水波般和緩。

江策道:“喜歡就好。”

話說完了,又無話可說了。

江策無比怨憤自己平日裏那般能說,此時在薛嬋面前卻又無話可說。可是他出門前,一路上,想了許多的話,也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要和她說。甚至他都在想邀她同游, 去放水燈、看百戲、去游街......

然而此時卻一句都說不出來,他又不知該不該說。

她會嫌他話多嗎?會覺得他絮叨嗎?有些話說出來,她會覺得唐突冒犯嗎?

他垂眼低頭,整個人松垮了下來。面上的神情一變又變,時而欣喜,時而失落。

薛嬋盡收眼底,看著他梳整的發帽。錦衣蘭袍,系著的佩綬是她之前打制的那副。

“多日不見,不知二公子是否願與我同游?”

江策看著她,笑意柔和,眼神認真。

“求之不得。”

薛嬋往橋上走,江策走在她身側。兩人離得並不近,也不遠,恰恰是衣袍裙角可以隨行走而相互交纏的距離。

因著出來過節,所以橋上人很多,來來往往,相互碰撞。

江策默默走得近了些,替她隔開人群。她走在前頭,他走在她身後。

兩人下了橋,沿著河岸走,江策跨了兩步就與她並肩而行了。

薛嬋問他:“想來陛下所授之事重要,所以如此遲來。”

江策以為薛嬋是在埋怨他遲來,連忙解釋:“事雖繁多,可歸心似箭便也在佳節前快馬趕回了。只是路上耽擱了些時日,回來便已經天晚。我一身草絮,風塵仆仆的,實在是難以見人,所以回去換了身衣裳。我不是有意來遲的......”

“抱歉”

薛嬋輕笑出聲:“誰又問你這個了?”

江策楞了一下,磕巴道:“那......那是......什麽?”

薛嬋:“上次你見我,身有傷。距今不過十餘日,又因陛下的授命而來回奔波,不知好些了沒有?”

江策喜上眉梢眼角:“你放心,好多了。我想今日之後,會好的更快。”

薛嬋只笑了笑,又道:“再說了,你我如今並肩而行。已經見上面了,遲來早來的,又有什麽重要?”

江策微怔,忽地明白了一些。

“是了,是了。”

其實早先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遇見她,只是覺得自己必須要出來。

可是,如果她未出門,他難道就會算了嗎?

不會的,他會想方設法見到她。

哪怕,只是遠遠一面。

不,不夠,他要見她,要站在她的身邊,要她身邊只有他。

所以他快馬揚鞭從北地往回趕,途徑山川秋色,漫山紅葉遍,那時他也明白,自己的思念也如紅葉般燒得如火如荼。

當他擡起頭,見到薛嬋的一瞬間,從來沒有那樣真切直白的明白少時讀詩時,那些詩中綿綿情意。

江策與她走近了些,兩人幾乎是肩碰肩了。他看著薛嬋的側顏,笑出聲。

“你笑什麽?”

“只是在想,古人誠不欺我,古人大才。”

兩人慢慢走著,燈盞綽綽,昏昏朦朧。

因為靠得太近,所以他的手也時不時與薛嬋的手相碰、錯開。如此反反覆覆,就讓他心生蟻噬般的細碎難忍。

於是,江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想要平覆些瘋狂跳動的心。

他低下頭,看著那只在衣袖下時隱時現的手,慢慢挪移而去,輕輕勾住了她的指,隨後握上。

江策還未來得及抓緊,薛嬋忽地停了步子。

他連忙撒開手,退了一步,臉燒了起來。

“對不起,我、我、”他頗有種壞事沒幹成還反被抓包的窘迫,自己實在是太急切了,忘了薛嬋有多在意界限。可他又說不出騙她自己不是故意的話來,因為他就是一時昏頭,就是故意的。

“二公子,很抱歉,哪怕是現在,我也還是不喜歡你。”

“不不”江策搖了搖頭,擡頭看向薛嬋,他十分認真道:“喜歡不是過錯,不喜歡也不是,所以你無需道歉。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我足夠喜歡你就可以了。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日去等待,我想,總有一天,我會等來我想要的結果。”

薛嬋卻搖了搖頭,江策一下子失落了。

他聲音又沈悶了下來:“我知道了。”

薛嬋卻道:“方才那話是真,可我想說的,重要的,卻並非那句話。”

江策的心緒起起伏伏,不斷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高興,該不該不高興。

薛嬋說得話他也聽不大明白了,只覺腦子被攪成了一團。

“那是什麽?”

薛嬋走近了一些,走到了他面前,仰起頭看他。

“我確實,還並未喜歡你.....”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江策的手腕,隨後打開他的手心,放上了自己的手,緩緩握住。

“只是,我也並不討厭你,排斥你。所以,我也願等待,等待著你說的那一天。”

此時並未燃放煙火,可是江策聽到了巨大的響震聲。

砰!砰!砰!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低頭看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下又一下,又擡頭看薛嬋,她只是笑著等待他接受眼前的狀況。

江策走到河邊,扶著石欄低頭緩神,牽著薛嬋的手卻從未想過放開。

他明明並未飲酒。可是卻如醉了般沈沈膩膩。

江策站直身,轉過來,再也忍不住笑。若非他牽著薛嬋的手,這時已經繞著上京跑上幾圈了。

他沒有,只是握緊了兩分。

薛嬋的手很柔軟,自己的手甚至能完全包裹住。

江策坐在內河的石欄上,將她的雙手指節都撫開,露出手心來。他低垂著臉,映著河街高架挑著的燈看。

那手心一條條掌紋,再無其他疤痕。

疤痕未有,傷痕猶存。

“你送的藥很好用,很快就好了,一點傷痕都沒有。”

江策合上她的手,悄悄吐出一口氣,只是說:“那就好......”

“我們往前走吧。”薛嬋動了動,兩人繼續走。

江策還握著她的手,想要再握緊些,可是又忽地想起來自己手心指節處有太多因開弓、握刀、執槍所磨出的繭。

粗礪而堅硬,可是她纖細而柔軟。

江策有些怕磨疼了她,可是她又怕這是一場夢,不握緊的話,也許她就走了,心就空了。

所以,他還是握緊了。

兩人牽著手,並肩慢慢走。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描摹著她手,指尖摸她柔軟的手心。一點點反覆摩挲,不肯放過任何一處。只是在摸到指節時,摸到了兩處稍硬的、圓圓的。

那是薛嬋手指上的繭,因常年握筆所形成。

“高興嗎?”

“高興啊,怎麽不高興。”

“我也高興。”

他又握緊了些。

江策和她說:“你想放水燈嗎?咱們一起去放水燈吧?”

薛嬋輕輕:“嗯”

兩人繞著長街行至明月橋畔,從賣燈盞的攤子前買了兩盞燈。

薛嬋選了盞蓮花燈,江策本想和她拿一樣的,可是卻又改了想法換成了一盞方燈。

“你沒有想要寫下的願望嗎?”

薛嬋搖了搖頭,她笑了笑:“有的願望只能自己實現,有的願望永遠無法圓滿,而有的願望已經圓滿。”

江策卻道:“我有很多願望。”

他向攤主借了筆墨,背身寫下了自己的心願。

兩人走到水邊,挨著石階將燈放下去。

昏昏暗暗的河面飄起了一盞又一盞的水燈,燈燭在其中閃爍,隨著水流越飄越遠。遙遙看去,像是一片星河。

兩人挨著石階相並而坐,綠柳千絳拂水,他們的身影掩映其中綽綽。

江策低頭側目,靜靜看著薛嬋。

她擡起頭與他相視。

其實河畔很暗,只有掛在柳枝上的燈盞落下一塊塊暈黃亮光。裏頭載著兩人影子,飄蕩,融合。

“你就不問我,寫了什麽嗎?”

“不是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嗎?”

風晃,柳蕩。

纖長而碧綠的柳條就那樣搖曳起來,織成了一片朦朧的風簾翠幕。柳條在江策的襆帽上,同帽後的帽翅交纏在一起,搖曳之下打成了結。

江策微微笑道:“太暗了,我看不見,能幫我解嗎?”

薛嬋抿唇。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見的。

可是江策已經坐近了些,側身靠向他,略低頭。

她似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繞過他的脖子與兩肩去摸索著柳枝與帽翅的位置。

薛嬋半歪著身子,向前傾。

兩人之間還有些距離,可是薛嬋看不大清,只能憑著手感去摸索,故而解的慢,解得久。

許是太費勁了些,江策往前挪了挪,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

“坐近些,你好解。”

“嗯”

薛嬋摸到了結,一點一點抽出柳枝,解到後頭實在是解不開,她便拉扯著想要直接扯斷。

初秋的柳早已不覆春日柳絲般柔軟脆弱,它硬而韌。

她認真了起來,靠上前去,手肘搭在江策的肩膀上借力一扯。解柳枝的模樣實在是太認真,認真到江策有一瞬間的慶幸。

還好解的是柳枝,不是紅線。

柳枝驟然在她手裏斷開,扯斷的一瞬間便脫力向前磕去。

薛嬋撲進了江策的懷裏,下巴磕在了他的肩胛骨上,磕得一時疼。

兩人猝不及防相擁,江策先是感受到面頰蹭過她發髻間微涼的珠花,下一瞬懷裏溫滿盈。他下意識擡手回擁,隨即楞了一下,又立即反應過來兩人現下的處境,便又放開了手。

江策雙手撐在自己身後的石階上,垂下眼。其實只需稍稍在低側一些,他就能吻上她的面頰。

可是他僅僅勾唇,無辜道:“這可不是我故意的。”

薛嬋推開他,站起來向石階上走去。手腕卻被江策一把抓住,薛嬋回頭,他依舊坐在石階上,仰起頭來望向薛嬋。

她看不大清他臉,他的神情,卻十分清晰地聽見了他輕快的調笑。

“別生氣呀。”

她淡淡道:“我沒有。”

江策站起來,踏上石階走到她面前,笑意明晃晃地:“我知道你沒生氣,是我想賠禮。”

薛嬋看著橋上正在買賣花的花娘,指著她:“我要那花。”

“好”江策眉梢眼角都是笑,往橋上跑去。

薛嬋站在樹底下等他,不遠處站著雲生和初桃。再不遠處,從另一棵樹後鬼鬼祟祟探出個腦袋來。

“哼!”她叉腰跺腳,“我就知道是被他花言巧語被拐跑了!”

程懷珠撿了塊石頭往岸下一砸,沒聽見入水的聲音卻聽見了一聲慘叫。

她嚇了一跳,往後崩了兩步抱住明夏的手。

“怎麽還有鬼啊!”

樹底下出現兩只手,隨即是個腦袋,然後那‘鬼’扒著樹根爬了上來。

“怎麽是你啊?”

鄭少愈揉了揉自己的額角道:“你能都能在這兒,我在怎麽就不能在這兒?”

程懷珠懶散道:“你來幹嘛?”

鄭少愈拍了拍身上因蹲草叢而沾上的碎屑:“你來幹嘛我就來幹嘛咯。”

程懷珠抱臂冷哼,憤憤道:“我就不該來,一肚子氣。”

“他倆可是再過兩三月就要成親的未婚夫妻。”鄭少愈走到程懷珠身邊,明夏與忍冬如從前般退了兩步。

“我就是不高興,我就是不開心。”她往地上猛地多了兩腳,“怎麽了?怎麽了?我就是要生氣,你能拿我怎樣?”

鄭少愈抱臂看著程懷珠拿地磚出完氣後又擡頭擡下巴瞪自己,他道:“又不是我拐的薛姑娘,你拿我撒什麽氣呀?”

程懷珠冷冷道:“你和他是一夥兒的,都不是好東西。”

“欸欸欸,這話我就不樂意了。他是他,我是我。”鄭少愈反駁她。

程懷珠淡淡睨了他一眼,沒說話。

鄭少愈湊到她身邊,笑道:“去年你不是問我那條魚哪來的嗎?就是乞巧在這兒明月橋邊釣的,橋頭有個貨郎專賣這種稀奇漂亮的魚。就在不遠處,與其在這兒生氣,不如我請你釣魚好了。”

程懷珠眼一亮,擡腳就往橋頭去,反倒是鄭少愈還沒反應過來。

“楞著做什麽,不是要釣魚嗎?走啊。”

“來了”

鄭少愈追上去,跟兩只麻雀一樣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笑著走遠了。

那頭江策抱了滿懷的花跑到薛嬋面前,滿滿當當,各式各樣。

那賣花娘子遇見個風華少年拿著錠銀子,說要買光她所有的花時,很是高興,又好奇問他是要送給什麽的姑娘。

他站在人潮之中,大聲地宣告著情意,同她笑道:“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橋上的人紛紛側目,既欣慰又好笑。

“丹桂、絲菊、木槿、茉莉、茶梅、木芙蓉……”

江策神采飛揚,一邊給她念花名,一邊對著她笑。

他笑得明亮,笑得燦爛:“無論你喜歡哪種花,這裏都有。就算沒有的,你想要我都給你弄來。”

薛嬋從來沒有發現過,他原來生得如此的好看。無論是長秀的眉,還是含情帶笑的眼,都顯得如畫般秀麗。

她也不過是俗世俗人,也易被這花花世界,姣好皮囊哄得一時心軟如水。

“聽聞上京入秋有簪紅葉的習俗,你從北地而歸,還未來得及簪吧。”

她忽地說起這個事情,江策有些懵。

“是……怎麽了?”

薛嬋從衣袖裏拿出絲帕,放在手心慢慢攤開,裏頭是一只用紅葉制成的紅葉花。

“那就讓我,替你簪花迎秋吧?”

江策眼中映出薛嬋的模樣,眼波溫柔,玉面陀醉。他俯身側首,任由薛嬋踮起腳在襆帽,簪上了那只紅葉花。

佳人巧制情思花,笑向少年帽上簪。

“好看嗎?”

“好看”

江策捧花而笑,問她:“是不是很像書裏的精怪?”

薛嬋被他逗笑,哪有這樣說自己的。

“書裏的精怪,可大多都是勾人奪魄的。”

“那......”

只見一張招搖容顏忽地壓下來,明明滅滅的光下,眉眼都是狹促的調笑,更加勾人心弦了。

“我勾引到你了嗎?”

橋下貨郎水缸裏的游魚,看著垂在水中的明晃晃鉤子。

它毫不猶豫,咬下了那只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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