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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扇引涼 江策笑道:“說明,是你心不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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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扇引涼 江策笑道:“說明,是你心不專……

橋對岸, 蕭陽君走到蕭懷亭身邊。

“哥哥”

蕭懷亭低下頭對她笑了笑,輕聲安慰:“放心吧,我沒事。”

蕭陽君嘆了口氣道:“你今天, 還是不回家嗎?”

他輕輕摸了摸妹妹的腦袋:“陽君, 別擔心,我只是想要一個人待上一陣子。”

蕭懷亭看著橋上的江策買了花就往橋下奔,向著水邊站著的那個人去。

他錦衣繡帶飄,引得一陣風流狂。

蕭懷亭取出懷裏的東西,攤開手心,將那塊石頭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隨即拋擲出去。

只聽得“咚”一聲,水面漾出暗金漣漪。

漣漪一圈一圈,越漾越遠, 越漾越平, 最終化為虛有。

乞巧佳節就那樣歡喜而圓滿地, 隨著金柳河的水慢慢淌過。

七月中旬,皇帝命薛承淮進宮面聖。

此次進宮,一與皇帝討論書畫, 二與貴妃家人相見。

薛嬋和薛承淮是一起進宮的, 因著皇帝要處理政事, 故而讓他們先行在東明殿偏殿見貴妃。

宮娥先進門通報,兩人就在門口等候。

薛嬋輕輕側目,身旁的薛承淮低頭垂目,拄拐的手不斷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等了一會兒,宮人打簾相請。

薛承淮這才輕輕直身,頭卻依舊恭謙地垂著。他擡起腳, 慢慢跨過門檻。

只是宮中的門檻太高了,他沒有抓穩手中拐杖,立刻要栽倒下去。

正坐其間的薛貴妃立刻起身,下意識伸出手想扶。

一側的女官皺眉提醒:“娘娘。”

薛貴妃一僵,立刻恢覆平淡的笑意坐回去。而薛承淮已經先行被眼疾手快的薛嬋,一把攙住。

薛承淮擡起眼迅速看了一下,那端坐正中的女子早已不是往昔在他身邊,肆意奔跑的孩童。

她華服美裳在身,高髻簪金冠玉,華貴萬千。

他只敢看一眼,隨即重新垂下去訕訕一笑,將手中拐杖置於地,撩袍跪地叩請。

“臣薛承淮,叩請貴妃娘娘安。”

薛承淮伏得很低,禮數周全,怎麽都挑不出錯誤。

薛貴妃衣袖下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又松開,待受了二人大禮之後才道。

“請起,賜座。”

宮人取椅,薛嬋扶著薛承淮站起來,兩人依次坐在薛貴妃下手。

薛承淮依著規矩禮數,並未開口,他就那樣含笑低頭等薛貴妃開口問。

兩名女官站於薛貴妃左右兩側,默然不語。

薛貴妃微微張唇,想問的話沒有出口又被咽回去,半刻後化作一句。

“兄長,一切都好嗎?”

薛承淮立刻恭謙答道:“謝娘娘掛懷,微臣一切安好。”

薛貴妃的目光移轉,落在他已然生了華發的兩鬢邊,只覺心頭驟然被劃了兩刀,傷口不停地向外湧出炙熱的血來。

上一次匆匆一面,還是薛承淮從牢獄裏無罪釋放,進宮和剛成為婕妤的她匆匆見了一面。

自那一面,他奔往玉川為長嫂守靈。

粗粗算來,有十年了。

明明有萬千言語要訴,可她訴不得。她已經不再是舊年在兄長背上長大的孩子,不再受其庇佑。

她這只飛鳥在十餘年裏,催生出一堆碩大的羽翼,庇於二人身上。

薛嬋微微擡眼,餘光中見薛貴妃略略垂著眸。

下一瞬,她就聽見她說:“嶠娘,芳春館近來收了新的書畫,你去看看吧。”

薛嬋知道她多半有話和薛承淮說,便聽話地由宮人領她去芳春館。

她一走,外頭的宮人傳話道:“娘娘,文醫正已至。”

“請她進來。”薛貴妃又轉向薛承淮,輕聲開口,“陛下特許文醫正為兄長醫治腿疾。”

薛承淮拄拐起身,又一拜禮。

“微臣叩謝陛下娘娘聖恩。”

不多時,文醫正提著藥箱進來向薛貴妃一禮。

薛貴妃道:“兄長幾年前因治水落下腿疾,還請文醫正瞧瞧是否能醫治。”

宮人將薛承淮和文醫正都請至屏風後頭,準備診察看傷。

屏風外擺了張椅,薛貴妃便坐其中。

屏風後頭,文醫正將薛承淮的褲腳挽上去準備查看舊疾。他的腿一點點露出來,雖然已經都愈合了,可文醫正還是有一瞬間的怔然。

薛承淮有些赫然,輕聲道:“真是勞煩醫正了......”

“大人不必如此,這本是下官之責。”文醫正立刻緩過神,她微微一笑。

薛承淮輕聲道了句謝,文醫正開始仔細為他查看。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文醫正神情平和,委婉問道:“大人當初是否筋骨皆斷?”

薛承淮瞥過屏風上薛貴妃靜坐的影子,含含糊糊一笑,聲音輕弱了些:“……差不多吧。”

文醫正點點頭,了然緩聲。

“下官大致明白了,想來當初為您醫治的大夫......確實已經盡了全力。”

礙於薛貴妃在,文醫正也沒有直接說出來。

他的腿已經不是筋骨皆斷可以形容的,這是她的委婉之詞。薛承淮當時被壓在亂石之下被救出來的時候,腿幾乎是血肉模糊。

幾個醫官竭盡全力之下才勉強保住,讓他可以殘足而行。

薛貴妃聽著二人細細碎碎的對話,那原本死死壓住的血瞬間湧上來。

她猛地站起越過屏風,女官上前攔住她。

“娘娘,此為逾禮。”

薛貴妃只道一句:“本宮不願為難你們。”

她們在宮中也有幾年了,薛貴妃代行皇後職,與幾位妃嬪協同打理六宮。她們常回話來往,薛貴妃甚少說如此冷硬的話。

交情沒有,恩情還是有的。

她們相互對視一眼,左右散開,立在屏風兩側。

見薛貴妃一下子進來,薛承淮震驚之餘,立刻用衣袍掩住了那只觸目驚心的腿。

薛貴妃拋卻一切,伸手去掀,她力氣此刻大得驚人,一下子就掰開薛承淮的手。

那傷口縱橫交錯,觸目驚心的腿驟然映入眼簾。

薛貴妃一下子跌坐在地,咬牙含淚。

薛承淮立刻跪地叩首,慌慌張張道:“微臣殘足卑陋,萬不可汙了娘娘眼。”

薛貴妃伸手欲扶他起來:“哥哥放心,當日之事定會追究到底,絕不讓你白遭此難。”

薛承淮卻避開她要來扶的手,略略退後,搖頭寬慰。

“這腿疾落下就落下了,不過是比常人多癢上幾日罷了。臣如今過的很好,倒是娘娘在宮中,當以保重自身為上,不必為臣多費心思。”

薛貴妃被他的舉動又一擊,此時才深切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了頭了。

“可是哥哥......我真的不甘心。”

薛承淮擡頭看她,忍了許久的淚頓時如雨落,偏生他還是那樣柔和地笑。

“臣為兄長卻不能為娘娘依靠,已然愧疚。更何況,娘娘若不是因為臣之事才驚聞小產。”

他哭起來,伸手抹淚,伏地而拜。

“臣......臣有罪。”

薛貴妃心頭絞痛起來,蘊玉立刻扶著她從屏風後頭離開。

她強行忍下淚,克制著抖起來的聲線問文醫正:“文醫正既已看過,能否痊愈,如常人般行走?”

文醫正搖了搖頭,直接道:“不能。”

她給出結論,薛貴妃緩緩閉上眼,吸了口氣。

文醫正又道:“不過雖不能恢覆如常,但下官竭盡所能,還是能夠減輕薛大人的痛苦。”

薛貴妃這才道:“既然如此,那此時就有勞你了。”

還來不及多說什麽,又有宮人進來:“陛下已經議完事,請貴妃與薛大人前往正殿覲見。”

薛貴妃才慢慢站起來,宮人引著薛承淮拄著拐杖,前去見皇帝。

殿內金爐煙裊裊,日午的晴光漫進窗柔柔透過煙霧,在屏簾上流光溢彩。

“啪”

薛嬋正在認真看畫,一枝澄黃盈香的桂花被投進來,落在手邊。

她擡起頭,一側開著的直棱窗,露著一張燦如秋陽的臉。

“你怎麽進宮了?”

江策半倚在窗子前,托臉笑道:“今日陛下傳召議事,故而進宮。”

薛嬋撚著那枝桂花:“那來這兒幹什麽?”

“已經議完了呀,陛下這時正和薛大家在東明殿品畫呢。”窗沿不過及胸,江策便抱臂撐在那對薛嬋笑,“再過幾天陛下就要去九華山秋獵了,你也會去吧?”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覺得陛下肯定會讓你去的。”

“我去不去有什麽要緊的。”

“誰不說不要緊了,九華山可有意思了。”

“能不能去還兩說呢。”

“貴妃娘娘肯定會去的,她去,你就會去的。”

江策嫌隔著窗子說話費勁,幹脆輕巧一躍,就翻了進來。

薛嬋道:“這是宮裏,你好歹也是個官,怎麽喜歡翻窗?”

“這有什麽?”江策拖了把椅子置在窗下,他椅窗而坐,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難道說,不想見到我啊?”

薛嬋輕輕抿唇,沒有說話。

江策笑嘻嘻道:“你繼續畫呀,我就坐在這兒也不打擾你。”

薛嬋輕笑一聲,無奈搖搖頭,繼續臨摹小圖。

香爐燒著甜絲絲的氣。

只是窗子開著,外頭華燦燦的晴光不斷湧進來,和素屏融成一簾清透的素屏,風微動,又倏然漫出鎏光。

江策一個人坐在窗下,身軀把素屏割成一塊又一塊琥珀光。

那光像只靈巧的蝶,在薛嬋手上雀躍跳動,融融的熱意悄悄撓著她的手心。

太調皮了,調皮得讓人總是不由得分心,想要一同嬉戲。

薛嬋擱下筆,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穩了不要亂動?”

被她這樣埋怨,江策合上書,不禁笑吟吟的。

“你畫你的,我看我的,也不打擾你呀。”他看著她,繼續調侃,“再說了,你若真的認真看畫,我無論我做什麽,怎麽就能惹你分心呢?”

“說明......”他把語調拉成窗外碧空上的一條柔雲,細細綿綿的。

“是你心不專哦。”

薛嬋更覺得是他在作怪了,懶得理他。

她不信邪,立刻端坐起來,在那些素面扇上繪制。

此時正值新秋,俗話說秋老虎愛咬人,午後就如同虎掌上的利爪,不停地撓人。

薛嬋畫得認真,紙上桂子柔淡凝香。

她額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才要取帕子擦汗,一縷縷柔涼的風緩緩拂面。

微微側目,江策依舊坐在窗下認真看手裏的書,一手翻紙頁,一手搖著把已經畫好的扇子。

等把那些扇子都畫完,天已近傍晚。

薛承淮從東明殿出來,徑直前往芳春館,接薛嬋一起出宮。

內侍引著他過拂光池,上桃花堤,待穿過杜鵑花道,並著一道洞墻就到了芳春館的院墻外頭。

他先進了東側,裏頭放著部分成畫。瓊林宴上幾人作的畫此時尚未收起,依舊擺在其中。

薛承淮就一幅幅看,一幅幅賞。

他走到《群鷺》前,頗為欣賞地捋須點頭:“倒是少見這樣清淡飄逸的.......”

“此為明義伯世子所作。”宮人先是答他,又指著另一幅畫道:“那是薛姑娘去歲入宮時陛下出題所作,而《群鷺》一旁的,就是薛姑娘宴上一畫頭籌的畫。”

薛承淮先看了那幅《藏古寺》,片刻後才點了點頭。

他又走到《春時圖》前,卻看了良久。

宮人見他神情凝重起來,有些疑惑:“薛姑娘一畫頭籌,陛下還誇其畫為眾人最佳呢。”

薛承淮卻輕搖頭,嘆著氣拄拐往外走。

技巧有餘,畫心不足。

宮人有些不解,卻也沒多問,只是隱隱聽見一聲淺嘆。

“這個孩子啊……”

薛承淮準備去尋薛嬋,還沒走出東閣就瞧見一生得高碩,又著箭袖武袍的年輕男子,抱著畫從西閣走出去。

他就一直看著那遠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

“方才那個是誰?”

“回大人,那是督虞侯江大人。”

“武安侯府的二公子?”

“正是。”

薛承淮盯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瞇起眼。

“爹”薛嬋走到他身邊,喚了一聲,“您在看什麽?”

他回神,當即就露出個溫柔的笑:“嶠娘,咱們一起出宮去吧,爹在凝翠樓訂了席,帶你去吃好吃的。”

薛嬋笑著應他的話:“好,去吃好吃的。”

兩人有說有笑地出宮去了,福寧殿很是安靜。

薛貴妃自從東明殿回來,只說了一句:“不必在前侍奉。”

眾人紛紛退在門外。

帷帳慢慢放了下來。

帳子朦朦朧朧,映出一條蜷縮著的,不停顫抖的影子。

將那低低綿綿的泣聲,壓得一幹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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