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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斷聯 她究竟為什麽,會說出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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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斷聯 她究竟為什麽,會說出那樣的話……

電梯層層上升, 從地下通往地上五樓。

中間無人入內,封閉空間寂靜無聲。暗湧的流水空氣中,兩個紅色數字在一格一格跳動。

像兩個並排的心臟。

林生目光直視電梯門。金色鏡面中, 盛安沈默的倒影如同水中浮萍。

她低垂的頭剛好超過他白襯衫的第一顆扣子。那身水藍色抹胸紗裙清晰地勾勒著她的曲線。直角肩,一字鎖骨,手臂纖瘦, 單薄的蝴蝶骨,細腰盈盈一握。如果他站在她的身後, 完全可以幫她遮擋住頭頂上所有爆曬的陽光。

他的視線又不顯痕跡地停留在她的表情上。

盛安羽睫向下, 緊抿著嘴, 精致妝容畫出一副空蒙假面。因為踩著高跟鞋的緣故, 她腳背繃直,胸腔輕微前傾。某一瞬間,林生覺得她整個人脆弱地像一片冬日枯葉,仿佛秋風一吹, 就要旋轉下墜。

而脆弱這兩個字, 從他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就從未出現在她的人生字典中。

即使是十七歲的她裹著紗布打著石膏躺在醫院白色病床上時,也依然是一副要強倔強的神情。

上升的短短十幾秒內,盛安沒有應過一個字,直到電梯微震, 一道柔白燈光從走廊玄關中照進來。

她緩緩擡起頭來, 輕輕說道:“我要去新娘房間了, 再見。”

林生沒吭聲,神色晦暗不明。

電梯門即將重新合攏的一剎那,他擋住了門。

可能他的行為是她預料之中的事,盛安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她只是回頭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他聲音暗啞:“就說一句話。下午要彩排晚上的表演, 麻煩把我從微信黑名單裏拉出來,方便溝通,謝謝。”

大概是不想妨礙電梯運行,她很快輕輕又嗯了一下。

電梯門重新合攏,盛安轉過身,努力挺直了脊背,高跟鞋踩在星級酒店厚實的毛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通往大廳的一樓按鍵亮起,電梯重新下墜。林生單手按住兩側太陽穴,疲乏地揉了揉。待從電梯裏走出來時,他拿起手機,胸膛起伏,給微信置頂的那個頭像發了一個太陽的符號。

發過去了。沒有再出現刺眼的紅圈感嘆號。

太陽之上,是仿佛永遠翻不到盡頭的、全部標註“消息已發送、但被對方拒收了”的灰色字符。

林生握緊手機,屏幕的微燙傳遞到他的手心裏,他突然想起十八歲那年,自己新買了一個雜牌智能手機時的樣子。

那個手機第一通電話是打給的她。她也是他微信的第一位好友。

再後來,那年六月,盛夏樺城。

他從半月湯的床上醒來,眼前是一片日落黃昏。角落的沙發朦朧著一層暖色橘黃,房間安安靜靜,一切都如初見般模樣。只是,緊靠著衣櫃的黑色行李箱不見了,掉落在床邊她的內衣褲、連衣裙和低跟涼鞋不見了。床頭櫃上,放著酒店的電話機、小音響、他的手機、兩瓶喝空了的礦泉水瓶,和一張刺眼的銀行卡片。

如同一部青春片即將迎來美好的大結局,卻在最後一幕和片尾曲出現前,毫無預料地戛然而止。

落日變幻成了一個巨大的流血的窟窿。那一瞬間心臟被猛烈抽空的劇痛感,之後無數次出現在他看見黃昏之時。

林生赤著身子,臂膀上仿佛還殘留著她睡過的溫度。他全身止不住地顫抖,意識恢覆之前,手機已經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撥出去的視頻通話響兩聲後被掛斷。他血液冰涼,如墜地獄。

過了一會兒,電話回撥了回來。林生按下通話鍵時,心臟仿佛驟停了。

電話的盡頭,是風聲,是浪聲,是火車震動的聲音。唯獨沒有她呼吸的聲音。

他連質問她的語句都成不了調,房間裏的空氣是被冰雪凝固的極限蒼白。

盛安站在綠皮火車最後一節車廂的連接處,望著窗外飛馳後退的北方原野。

橘紅的黃和靛青的藍層層疊疊交織,天地彌漫落日餘暉的濃厚色彩。這座城市仿佛努力用彩虹花束一般的美麗晚霞留住她,而她站在南下的列車裏,艱難又絕然地,奔入黑夜。

“對不起。”她剛出聲,就發現聲音裏全是顫抖。

好在火車嗚咽震動,吞沒了她真實的情緒。

“我不能陪你看漠水湖的冬天了。”

她高仰起頭,不允許自己流淚。

林生啊,謝謝你。

去年冬天,也是在半月湯,也是同一間房,我們面對面坐著。我說,只有你考上好的大學,我才能徹底擺脫心魔。當時你還笑話我,說我是言情小說看多了,但其實我說的,都是真心的話。

你總說你們都不怪我。那年我失控發狂,是因為生病的緣故。我明白。但生病不能成為一個人可以無端傷害他人的理由。我做錯了事,無論有意還是無意,都應該受到相應的懲罰。是我要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你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抑或同情,還是可憐?我不知道,即使在我們上了床之後,我還是不知道。你說你喜歡我,你又如何確定十八歲的喜歡是真的愛呢?這種喜歡會不會只是我幫助了十歲的你的感謝,一份我輔導你半年學習的仰慕,又或者是日日夜夜一個屋檐下相處的依賴呢?

又或者,只是因為我恰巧長得還算可以呢?

無論怎樣,這個不重要了。

林生,你在我面前發過誓,今後一切都會聽我的話。所以接下來請你聽我的話。到北京上學後,你要好好的,認真的,過你的日子。請你一定要繼續加油向前走,不要因為我的離去而改變你的初衷。

而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我爸爸說,為人父母是很不容易的,他叫我去美國看看我媽。這半年來我也或多或少體會到了一些。我想,或許我媽媽的行為是激進了些,但初衷是為我好的。沒有她,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她生下我,在我人生前十一年照顧我,教育我。同為女人,我愈發明白了這並不容易。我想趁休學的最後半年,去美國看一看她,看看她過得究竟好不好。

在此之後,我也暫時不清楚會出現在哪裏。大學裏有2+2國際交換留學的項目,我申請了。我爸一年有十個月要在海上。這片陸地上,已經沒有了我回家的意義。也許,他出海,也是想讓我安心地去看一看這個世界吧。

卡裏有十萬,是當年陳實家給我的賠償款餘額,密碼是你的生日。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你不用拒絕,先收著,等畢業後賺到錢了再還我吧。

對了,那八個字,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前四個字送給你,後四個字送給我。你接下來的命運,靠你自己親手締造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今後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我永遠祝福你。

“不要掛——”林生幾乎是在咆哮,而後又苦苦哀求,“求求你,不要掛……”

“林生,之前我們探討學習時說過,想要在短時間內提高成績,需要的是極致的專註。我已經陪了你半年,接下來我想專註地過我的人生,可以嗎?我還有好多學術計劃要一點一點完成。”

火車載著盛安搖啊晃啊,落日也在天際線上搖啊晃啊,眼淚在一張年輕的臉上搖搖欲墜。

她還是不敢直接說出那個最真實的理由。

因為你叫林生,林淑所生。我即使孤獨終老,也不能跟你在一起。因為跟你在一起,我就會想起她,就會想起我曾經做了什麽,會想到我害得爸爸失去了愛人,如今寧可一把年紀漂在海上……他原本是可以跟你的媽媽幸幸福福過完下半輩子的人生啊。

但是她不能說。

盛安知道,自己的又一次不告而別會給他造成巨大的創傷。所以她要做的溫柔,不能太過絕然,不能讓他一蹶不振自暴自棄。她想,他那麽年輕,長相身材那麽出眾,接下來又有了大學文憑,未來有一份好的工作,身邊不知道會出現多少個喜歡他的女孩。

他未來的生活,是預料之中的豐富多彩,鮮艷多姿。

而承諾都是源於一時激情。說的時候確實真心,只是時間無情。

盛安認定,這世界上不存在永遠的永遠。

她也相信,只要自己消失的足夠久,他一定會再愛上別人的。

林生聽見自己的聲音語不成調,幾乎破碎,像咬著大片碎玻璃,鮮血淋漓。

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除了哀求,還能做什麽。

“我說過,我絕對不會打擾你妨礙你的……你放心,我一定會很努力很努力,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就是,求求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以後你到了國外,有空,如果有空,給我發個消息好不好……等我追上你了,給我個追求你的機會,好不好……求你了……”

他一只手狠狠捂住眼睛和鼻子,不想讓她討厭自己的哭聲和幼稚,但是淚水依舊如開閘的大壩沖出了指縫,一滴一片,淹沒他與她纏綿過的被子。

床單的中間,繾綣著一抹鮮暗的紅。

黑夜大口大口吞咽了黃昏。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一行淚還是順著臉頰滑了下來,悄無聲息,“沒做到之前就先不要聯系我了,我必須專註地學習生活了,可以嗎?”

三天後的她,去了舊金山。

四十天後的他,去了北京。

只是,在樺城家裏的每一天,在北京上學的每一天,在遇見黃昏的每一天,林生想她。

一開始,他會像小時候一樣,看見有趣的人或者特別的風景,隨手拿起手機拍下來。每每半夜思念侵蝕,他就精挑細選,緊張地發送給她一張。她收的到,沒有回任何信息。

後來,他不再發照片了,只是常常在手機裏輸入一大段文字後,又一點點地刪除。

而她,也從未給他發過一條消息。除了一開始發過一張到達美國的照片外,之後再也沒有發過一條朋友圈。

林生到達北京之後,曾去陳斌和周波男的店裏幫過一周的忙。目的並不是想學習什麽餐飲管理知識,他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從陳斌地方了解到盛安的動態。當然他很快便得知,陳斌和韓佳子分手後,就沒有再跟那幫女孩子聯系過。盛安也從來沒有在大學同學群裏發過只言片語。

她去了美國,如同一滴水墜入海洋,徹底消失了。

床上的一夜激情,仿佛是場虛幻旖旎的夢。夢醒了,各奔東西。

某一天,他突然想她會不會在異國他鄉出什麽意外。在擔憂和思念的雙重夾擊下,他忍不住給盛安打了一個語音電話。

那時,他在東方的午夜,她在西方的正午。

電話猶豫幾下後還是被接通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只是有些許的距離:“你說過不打擾我的。”

林生聲音沙啞,匆忙解釋:“我擔心你,所以……”

她說,不用擔心我,只是平日裏我要幫媽媽打理診室,要去社區學院加強語言學習,晚上還要輔修其他課程,確實很忙。

林生那麽聰明,他怎麽會聽不出來她話裏的意思。

但是他好不容易聽到她的聲音,舍不得掛。

他說:“給我個帳號,我把錢轉給你。美國消費那麽昂貴,你需要錢。”

電話那頭的人沈默了一下,說:“我說過,等你畢業賺到錢了再還給我。”

她掛了。

林生在本科畢業之前休學了兩年,做教練和模特時結識了不少人。外加當時正值互聯網熱錢湧入,地方上又出了一系列創業政策扶持,天時地利之下,聯合創辦的公司經過不懈努力迅速邁入了正軌。

當他再一次忍不住打給她語音通話時,迎來的卻是徹底的斷聯。

那一天,林生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實在太想跟她分享喜悅。他激動地說,盛安,我現在賺到了一些錢,我換成美元來找你好嗎?

她卻冷漠地說:“不用還我了,以後也請不要再聯系我。”

林生倒吸一口涼氣:“什麽意思?”

她在電話裏鄙夷地冷笑一聲,說,睡了你一整夜,看你長得不錯,又那麽賣力,就當付你的嫖資吧。

她直接掛斷了他的微信通話,這一次,甚至拉了黑。

林生自知,即便韓佳子不在今天結婚,他也能找到她。公司已賣,正值暑假,他也推掉了一切兼職工作。

就是為了找到她。

他點開盛安的朋友圈。裏面一片空白,也沒有一條直線。

眼前又浮現出她精致易碎的臉,和離去時單薄的背影。

宴會廳的強光打在林生的臉上,他不自覺瞇了下眼睛。

七年了。這一次,他一定要全部弄明白。

她究竟是為什麽,會說出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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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寫得好傷心這一章,唉。

下一章周四再更新,總覺得用詞沒有感情,想再沈澱一晚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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