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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路 那裏有一棵挺拔的白楊樹,瘦枝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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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路 那裏有一棵挺拔的白楊樹,瘦枝長……

目光對上的那一剎那, 林生立刻就認出了盛安。

與四年前相比,她清減了太多。雖然她從頭到腳穿得嚴嚴實實,但羽絨服帽子下面露出的那一張臉, 五官分明,下巴纖瘦,介於黑色與琥珀色之間的瞳孔清冷, 雙眼皮更深又長,眼角微翹, 向鬢角處延伸。加上她抽煙的動作, 盛安看過去, 冷艷了, 更成熟了,是個風華正茂有韻味的女人了。

時隔四年,沈睡多年的少年記憶再一次迎面襲來。林生沈默地關上窗,重新拉上窗簾。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舉動, 大概是下意識的, 慌了。他在突然暗下去的光影處,像個掉了魂魄的傻子一樣走進狹窄老舊的衛生間裏。

冬天老房子室外水管常結凍,今早水流細小無聲,他等待水流積滿牙刷杯,感覺時間無限拉長。洗臉的時候, 他沒有直接用雙手兜住冷水往臉上抹, 而是拿起毛巾, 沾了點水,繞過擦傷的鼻梁和臉頰,仔細地擦了擦。他看向鏡中的自己,十四歲的少年在光陰飛逝和動蕩不安中, 變成了十八周歲成人的模樣。

他知道,剛才對視的那一瞬間,她已經認出了他,即便他變得如此多。

又想,這麽冷的天,她怎麽會來了。她放假了嗎,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

畢竟,從明城回來後,他們二人之間再也沒有了任何聯系。四年了,怎麽就突然來了。

看見窗戶裏的窗簾被拉攏,盛安恍惚了一瞬。她蹲到地上,把煙頭插到雪土裏,滅了。

她沒有去註意自己已經等了多久,堅持一件事到底已是刻在她骨子裏的習慣。當到達他家樓下時,天剛亮。世界還很安靜,窗戶裏有一兩點零星的亮光,絕大多數人都仿佛還在沈睡。她輕輕地敲了敲地址上的門,沒有人開。門上也沒有門鈴。她在門口等了一會,煙癮犯了,她便走到了樓下。那裏有一棵挺拔的白楊樹,樹幹如劍,樹冠向上交織,無限觸碰天空。

她曾經以為,這種八十年代的赫魯曉夫樓,早上應該是很熱鬧,很有煙火氣的。如果天空昏沈,長方形的窗戶裏會亮起一盞一盞燈,裏面住著看報的老人、健壯的中年人和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孩。時間在他們身上傳承,一代又一代。可是她在樓下抽了一支又一支煙,竟然沒有見到一個人下來。

就像多年前的臺風夜,只有她發現了那個小孩。

也許是因為那晚的雨太大,

也許是因為今早的風太冷。

也許是因為時代如水往東流,

拋棄了人,也拋棄了房子。

她又擡頭看,多懷舊的樓啊,灰色褐色和橘黃色斑駁雜糅在了一起。跟南方相比,這裏的樓,沒有密密麻麻的防盜窗,只有深藍色的窗戶赤誠地望向藍天,像一雙雙深海湖泊的眼睛。

所以當一張如此年輕的面孔從裏面探出頭來時,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只那一眼,盛安突然怯了。仿佛這裏是她的故鄉,而她近鄉情怯。

她低下頭,看見腳下加絨皮靴上沾著的細小雪粒和塵埃,沈默。片刻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剛才對視的那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了他的臉上,有傷。

就跟四年前他在醫院裏時一樣,臉上也掛著傷。

盛安攏了攏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彩虹傘,準備上樓。她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二樓右邊一道門咿啞一聲開了。林生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走了出來,冬天的厚棉服看不出褶皺。

盛安逆著光,擡眸看他。林生迎著光,圍脖拉到鼻梁上,立在走道的拐彎處。

不知是視覺的角度,還是光影的構圖,盛安覺得他,長得跟白楊樹那麽高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股局促的氛圍彌漫在二人中間。

最終,還是林生默默地走下樓來。

擦身而過時,盛安開口了。

“林生,我是盛安。”

林生繼續往前走:“嗯。”

盛安跟在他後面:“我是來找你的。”

林生:“嗯,找我幹嘛?我要上學去了。”

盛安:“你已經遲到了。”

林生:“你再跟我講話,我就得遲到更久。”

盛安突然輕輕笑了起來。

小孩哥果然長大了。以前在她面前那麽乖順的一個少年,已經學會懟人了。

林生回過頭來看她。

他已經長到了一米八七。從少年時代開始長期規律的體育訓練和健身,讓他身型健壯挺拔。而盛安這麽多年身高基本沒變,剛剛勉強夠到了一米六一。林生低頭看她的樣子,仿佛是一個大人在看一個小姑娘。

太陽在林生那一邊的方向斜著照射過來,他的影子剛剛覆蓋在她的臉上。

剛才樓上樓下那一眼太匆匆,她只是認出了他,卻沒有看清他的樣子。現在這麽近距離的對視,盛安發現,眼前的少年已經徹底褪去了十四歲時青澀的臉龐,完完全全地變成一個男人的模樣了。眉骨間的輪廓更清晰了,眼神也更淩厲了。

原來少年變成男人,只需要那麽短的時間。

她突然有了一點微怔的茫然。他是林生,卻又不是她記憶中的小孩和少年了。四年了,她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她還能做些什麽。

她說:“你自己去上學嗎?”

林生覺得她問題很奇怪:“上學還有別人代上的?”

她說:“我跟你一起去你學校,打車吧。”

“……”林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來我學校幹嘛?”

盛安本想說,你班主任約我下課後聊一下,可她已經過了老老實實交代事情的年紀了。

她說:“因為我很閑,打車快。”

林生挑了挑眉:“姐姐現在這麽閑了?你不是每天都要忙學習的嗎?”

姐姐兩個字說出來,林生的臉瞬間被風凍住了。盛安已經向前走了。

“走吧,遲到一分鐘跟遲到三小時還是有區別的。”

林生沒吭聲。

兩人隔了一段距離走到可以打車的路口。一路上盛安已經很努力走快了,但一來她穿了一雙冬季皮靴,二來她還不太適應這裏有雪霜的路面,所以漸漸落後了。林生人高腿長,大步走得飛快,不一會兒就把盛安落在了後面。盛安看見他一往無前往前走的樣子,也不覺得尷尬,反倒是欣慰地笑了笑。

太好了,盛安凝視著他的背影,她沒有費太多功夫就找到他了。他長這麽高大,有手有腳,只要努力,他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只是……她腦海裏閃過一絲困惑。

林生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路邊一直沒看見出租車,剛剛崛起的滴滴還沒有鋪到北方的五六七八線小城。

盛安在他背後問:“你平常都是怎麽上學的?”

高中離他住的地方不近,盛安打車過來,用了十三分鐘。她套用數學公式快速側算了一下,距離除以她的步行速度,林生走路上學得四十分鐘。她也沒見林生騎自行車。

林生本來不想說話的,但是鬼使神差地他還是說了:“跑步。”

盛安看了一眼他沈甸甸的書包:“背著書包跑?”

林生:“嗯。”

運動是盛安的另一大弱點,她常年靜坐看書,骨骼和肌肉都為了靜止而生了。以前考八百米對她來說是要死要活的折磨。好在上了大學她終於擺脫了體育考試,平日靠游泳來維持機體健康。所以她一直以來都很佩服體育成績好的人。

盛安想了想,說:“那你先跑吧。”

林生看了看她。

盛安又說:“我追不上的。我等著看看有沒有出租車,如果我打到了,捎上你。”

林生說:“好。”

他真的不再說什麽,背著書包往前跑了。

這麽蕭索的冬日,散了積雪的馬路,林生卻像跑在橡膠跑道上一樣,姿勢專業,速度驚人,仿佛身上的書包不存在似的。

盛安突然想到了小學時代的某個男同桌。他當時癡迷於《七龍珠》,有一段時間總是把漫畫書掩在教科書下偷偷看,看得盡興了還拉著盛安跟她聊。她對其中一段畫面和對話有所印象。那是鬼仙人訓練孫悟空的方法:背著龜殼,綁著沙袋,負重前行。當有一天解下束縛之後,身體已經超越了他人。

她低下頭滑動手機,心想還有什麽辦法可以叫到出租車。她自小方向感就很差,很少迷路的原因是因為她常年兩點一線。一個人到了外面,她並不想貿貿然亂走。

手機才滑了沒幾下屏幕,她就感覺有人靠近了。

林生板著臉,跑了回來。

“這裏打不到車。”他的臉因為跑步已經泛起了一陣健康的紅色,“你到前頭郭家飯店門口打,出租車司機常去那裏吃飯。”

盛安感激地看著他。林生又想轉頭跑走,盛安立刻叫住他:“林生,既然那裏能打到車,你跟我一起去吧。”

林生說:“我跑步。”

盛安:“你還沒吃飯吧。”

林生:“吃了。”

盛安:“那你現在把手機號給我。”

林生居高臨下看她:“你都能找到我家了,難道沒我現在的手機號嗎?”

你爸可是警察,難道查不到我手機號?

盛安猜到他的意思,看著他的眼睛說:“我爸不知道我來樺城,我沒跟他說過。”

沒跟他說過,也沒問過他任何有關於林生現在的信息。她就憑著林生高中的學校和以前信上的地址找來了。其實她並沒有報太大希望,長大過程中搬家的人比比皆是。只是,他沒有搬家。

林生沈默了片刻,終是忍不住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我們……”

你自己說的,你不想跟我們有任何關系。我們也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林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盛安鼓起勇氣,說:“你以前來明城,我招待過你的。這次我來樺城,你是不是也應該招待一下我?電話給我一下吧,你一溜煙跑走了,我找不到出租車,至少還可以詢問一下你。”

林生看著盛安,看了一會兒後,移開了目光,報出了一連串號碼。

盛安儲存在自己的手機裏。

林生說:“我再跟你說下去,直接去學校吃午飯了。”

盛安說:“那就跟我一起打車過去吧。”

林生說:“你是我家長啊?還要送我上學。”

盛安想,她好像待會兒就要扮演這個角色了。

她說:“走吧,打車去吧。”

林生服氣了。她雖然比自己矮太多,但是態度上卻始終像個大人一樣鎮壓他。

郭家飯店門口果然停了幾輛藍黃相間的出租車。盛安看見裏面在現蒸散裝大肉包,不由分說買了倆。打上一輛車後,等林生坐到後排,她把熱騰騰的包子往他手裏一塞,坐進副駕駛座上,扭頭看向窗外。

林生看了看手裏的包子,心裏五味雜陳。

待到天北高中門口,林生已經把兩個大肉包子吞下了肚。盛安看了下時間,剛過十點。她向林生招手,說你趕緊進去上課吧。

林生猶豫了一下,向保安室通報後走進了校園。走到教學樓下,他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盛安的電話號碼。

當年他們分開時,盛安作為一個生活在自己世界裏的高中生,沒有手機。

他猛地回頭看向校門外。保安室、馬路邊、樺樹下,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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