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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回憶 我們輪流問對方問題吧,交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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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回憶 我們輪流問對方問題吧,交換秘密……

林淑站在病房門外, 低著頭看向地面,嘴角卻勾出淺淺的一絲微笑。

多麽厲害的小姑娘。

她擡頭看向身邊的男人——醫院吊頂白光如同聖光般籠罩著他的發絲。他的眼睛彌漫著一層薄軟的氣霧。他那麽的安穩如山,他那麽的溫柔似水。他的女兒再一次證實了她最初的猜想。

自從相識以來林淑就知道, 他們父女二人相依為命,感情極深。可是間接地知道,和親耳聽見一個女孩的傾述, 兩者給她的觸動程度不可比擬。

他真的是個好父親。而盛安是個好女兒。

“盛佑。” 林淑往後倒退一步,用氣聲說, “我晚點再過來看她, 你們先處理事情。”

盛佑回過神來, 牽住林淑的右手, 溫情地說:“沒事的。”

林淑堅持。她是個女人,也有過十幾歲的少女時代,知道此刻盛安並不想看到其他的陌生人。她說自己奔波一路她累了,先回去休息, 讓他在這裏多陪女兒。說完, 又看了林生一眼,她的兒子已經走進病房裏了,身板筆直。

她左手捏了捏盛佑捏住她的手,對他勾了勾笑意。右手從他手中掙出來,繞進他的褲袋, 取出他的房門鑰匙。

她那麽堅持, 盛佑便沒有再攔。醫院離華城家園很近, 步行可達,是特意挑的這家醫院,方便來回照顧。林淑不是第一次來明城了,只不過挑盛安不在家的時候。

陳母出病房的時候, 臉色如鋼板一樣僵硬鐵青。她兵來一句,盛安將擋一句,跟她爸在派出所裏講話一樣厲害。果然如陳實所說,早熟得很,半點不像十七歲的毛頭學生。更要命的是,盛安說的話還蘊含真情,跟她寫作文的風格一樣,像一把堅韌不摧的多情軟劍,明晃晃地往她心窩裏刺去。法在盛安那裏,理也在盛安那裏,現在連情,都在她那裏。陳母被一個比自己小快兩輪的女人打敗,偽裝鎮定,落荒而逃。

出門的時候,撞上林生那一雙黑得銳利的眼睛,心裏又是一凜。又見到盛佑站在門口,面色平淡地看著她——陳母頭也不回,一字不說,甩著古馳包,走了。

盛安靠在仰起的病床上,看著門口一大一小兩個男人,臉色潮紅,疲倦地微笑。

接下來的時光,總算風平浪靜了些。盛安堅持這裏有護工在,讓盛佑以工作為重。她知道盛佑上個月把年休假用完了,她出事的那天他又臨時請了假。而且快過年了,要開展各項安全防範宣傳。孔安位於城鄉結合處,三教九流很多,雜事瑣事也很多。林淑一直沒出現,也不準人提她已經到了。倒是林生晚上回去洗了個澡,次日早上穿著盛佑的衣服又來病房陪她。他跟盛佑快一般高了,穿這些黑灰色的衣服倒也合身,就是老氣了些,顯得一個初中少年背影像一個中年男人般。

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盛安看得直發笑。

歷此一劫,兩人更算是患難之交了,原本橫亙於二人之間若有似無的距離感和陌生感漸漸淡去。加上住院樓裏像她這種年紀的人很少,也就林生算半個同齡人。盛安身上多處骨折,人總躺著,翻書不方便,也沒法做作業。腦震蕩並未完全恢覆,英語也不能一直聽。只剩一張嘴相對靈活了。

冬日空氣稀薄,窗外北風呼呼地吹,天白蒙蒙的,雲卻是灰色的流動。屋裏靜悄悄的,空調開到二十六度,玻璃窗上一層水珠。女護工上午有事請假半天。病房內只有盛安和林生二人。

這種氛圍,真的太適合交談了。

“林生,我們聊聊天吧。”盛安平躺側頭,透過水珠凝結的玻璃窗看向窗外的雲,“我不學習了。”

“好呀。”林生拿紙擦了擦玻璃窗,擦出一道透明可見的圓圈,然後坐在床邊開始削梨。盛安說想吃梨,盛佑便在上班之前特意送來了豐水梨。林生說:“姐姐你想聊什麽?”

盛安想起他冰冷狠戾的眼神。當時陳實出最後一拳時,她什麽都聽不見了,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拳頭上。順著陳實拳頭的方向,她也撞上了林生的目光。她想起他十歲那年她第一次看見他。當時光影像極了斑駁陸離的黑白電影,她真的以為是一只未開化的野獸隱蔽在走道下。

她又想起這兩天沒有說出口的一些困惑。

盛安把目光從玻璃窗上挪回林生臉上。因為躺著的緣故,她看過去特別脆弱,像個易碎的娃娃。可是她的目光依然淡定,帶著某些隱秘的深意。林生看了看她,目光回到梨上。

“我們輪著問對方一個問題吧。你問我一個問題我回答,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我以前跟好朋友就是這樣交換秘密的。”

林生說:“姐姐好朋友多嗎?”

盛安:“別打岔,我當然有好朋友,我又沒有出家做尼姑。尼姑都有朋友。交換不交換?”

林生:“好,交換。”

盛安:“以表誠意,我先說吧。你最想聽哪一段?不許說隨便。”

林生說:“我想一想,我先把梨削好。”

他動作很快,小刀在他手上跟他身體裏的一部分一樣,梨皮一圈一圈地掉落,中間沒有斷。他把梨放在盤子裏,切成一塊一塊,用刀頭挑起一塊,很自然地餵到盛安的嘴巴裏。

盛安的心又莫名多跳了一下。

她把口中的梨嚼了嚼,吞下:“先不吃了,我想先聊天。不許編造,不許裁剪,問什麽都可以,必須要說真的。你先問我,我絕不撒謊,絕不隱瞞,誰撒謊誰隱瞞誰就是小狗,沒人愛沒人疼沒人要,最後被抓進火鍋店分食吃掉的流浪狗。”

真狠。林生聽著就心驚,仿佛整個人突然被架到滾燙的鍋爐上煎烤。他想對盛安笑一下,但怎麽也笑不出來,抽出床頭櫃上餐巾紙擦了擦手。明明擦幹凈了,他卻又擦了一下又一下。

最後他背著盛安,側過頭,胸腔起伏。等回過頭看向她時,林生的神情已經變得收斂。他按照盛安的要求,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的媽媽為什麽要離開你們?”

他依稀記得十歲那年盛安給他講的爬山理論。說實在的,他是實幹派,理論對他太大,太空。

盛安淡淡笑了一下:“厲害,上來就問一個猛的。我告訴你,是我勸他們離婚的。”

林生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她把目光從林生的臉上,移到了蒼白的天花板上。

“我外公是個老兵,國民黨的,四九年去了臺灣,後來又去了美國,總之後來是個很成功的商人。我媽媽是他第三任老婆生的第二個女兒。她長到二十歲,突然那個冬天想回大陸看一下,便聯系了明城的一個親戚,住在她閑置的屋裏。老房子你也知道的,當時還用煤氣瓶,當晚就煤氣中毒了。好在親戚也跟她同住,癥狀比較輕,堅持著爬到電話邊報警了。110來了,是我爸把我媽抱下的樓,送進的醫院。”

這段故事,盛佑和謝亞君都告訴過她,二人說的差不多,所以盛安覺得這就是事實本身了。

“我爸是明城偏遠農村的,爺爺奶奶都是大老粗,他是長子,一路靠自己拼搏,先當兵,後去的派出所。年輕時候很帥,所以少女時的我媽對他一見鐘情了,主動追求我爸,很快就有了我。”

謝亞君是個很直接的人,她說一見鐘情,就不可能日久生情。

“但是他們兩個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結婚也是因為先有了我,我媽的信仰不允許她墮胎。我自有記憶以來,他們一直在爭吵。我媽對我爺爺奶奶很不滿意,對我爸是個基層派出所小民警很不滿意。我爸想努力,但是努力意味著要花費更多時間去工作,沒有辦法照顧家人。以前治安亂,警情多,他工作壓力很大,整個人精神狀態不太好。我媽也一樣,年紀輕輕當了媽,很累,精神時常崩潰。所以她痛苦,他痛苦,我在中間也很痛苦。”

“後來我媽把她的痛苦轉移到了我身上,她覺得是因為我的存在導致三個人都那麽痛苦,所以要我贖罪。自從我上學開始,她就不允許我考第二名。如果我考了第二名,我會罰跪一整晚,不許睡。她也不允許我給她添麻煩,因為她事業心很強。她覺得嫁給我爸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她要用自己的努力糾正這個錯誤。”

林生眼神冰冷,雙手也冰冷。

“其實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媽就分居了。我媽媽住不習慣老房子,搬去其他地方了。我這裏住住,那裏住住,城市住住,農村住住。去我媽地方時,她不允許我告訴我爸她和我的情況,所以很多我跟我媽的相處,我爸都不知道。五年級那一次,我考了第二名,但是我撒謊說我考了第一。我媽媽問了我老師,知道我撒謊了,除了讓我罰跪,還讓我徹夜地背誦聖經,說我有罪。”

“我不跪。當時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不肯跪,她怎麽打我罵我踢我我都不跪。我一次一次站起來跟她說,我撒謊是因為你逼我撒謊的。如果我有罪,你也有罪。”

盛安還記得謝亞君當時的眼神。憤怒,狂躁,脆弱,易碎,又如此深深的悲哀。

後來想來,她的媽媽,當時可能心理生病了。但是盛安那時太小,不懂。那個年代,沒有幾個人懂。

“我求她,求我爸爸,說你們離婚吧。我跟媽媽說,你走吧,回美國去吧。我不會再來打擾你的事業,你的生活。如果我明知一道題做錯了,正確的方式是重頭再來,而不是沿著錯誤的思路繼續做下去。”

“我記得她當時像見鬼一樣看著我。她說,你要跟他,不跟我?”

“後來,我就徹底跟著我爸生活。我媽回了美國,她早就該回了,她本就屬於那裏。”

天花板像紙一樣漂浮,看久了,像看一個虛擬的世界。

她錯了嗎?他錯了嗎?在他們的世界裏,他們都沒錯。只是這世上多了一個錯誤愛情的殘留。一個叫盛安的女孩。

盛安把目光從虛擬世界轉回到了林生的臉上,她又一次回到了真實世界。

林生臉上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

盛安很久沒說這麽多的話了,她努了努嘴,表達自己想再吃一塊梨。林生反應過來,又用刀頭挑過一塊梨來。

盛安用牙齒小心翼翼把梨從刀頭上拔下,像小倉鼠一樣嚼啊嚼,把梨咽下去後,說:“輪到我問了,你也要像我回答你一樣回答我。”

林生點了點頭。他看過去有點不自然。

“林生,你媽媽跟我爸爸,是不是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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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煤氣中毒這一段,就是我小時候的真實回憶。我們一家三口都煤氣中毒了,是我外婆撥打的110,一個很帥很帥的大哥哥把我打橫抱下去的。可惜那年我太小,記不清楚樣子了,只記得很帥。

後來因為這件事,我們還上了電視,給110做了一面錦旗。我爸爸還去市裏參加表彰大會了,哈哈。

這件事還有一個插曲,就是我是三人之中癥狀最輕的,送到醫院沒多久就醒了。次日清晨,我直接從醫院去的學校,到校的時候才6點多,是班裏第一個到的。後面來的同學沒一個相信我昨晚煤氣中毒進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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