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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前兆 我救你回家,你卻想要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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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前兆 我救你回家,你卻想要我爸爸?(……

少年林生的目光掃過床頭櫃上的盤子, 盤子上的梨,梨旁邊的小刀。不知過了多久,沈默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他才最終慢慢地、緩緩地,敢把目光移向窗戶邊的盛安。

他眼裏一瞬間閃過的不知所措和用最快速度用鎮定遮掩住的詫異,全部落在了盛安琥珀色的眼眸中。他知道, 她知道答案了。她的眼睛像一面鏡子,凡是她內心真正在意的事情, 在鏡子面前都會顯露原形。

怎麽辦。跟林淑一樣, 林生的內心也止不住的惶恐。盛伯伯還沒有告訴她。

西北風嗚咽撞擊玻璃窗, 在縫隙裏回蕩著幽谷般的嗡鳴。冬天和病痛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末日蕭條的感覺。醫院裏小小的單人病房, 仿佛諾亞方舟般的存在。

十七歲的少女和十四歲的少年,面對面近距離坐在方舟的一頭一尾。方舟在冬風的浪裏搖晃,兩個人的世界裏,呼吸和眼神藏不住少年人的心事。

他低下了頭, 用了兩個字回答:“是的。”

沒了。

盛安淡淡地笑了。

她說:“我連家裏鍋底灰都告訴你了, 你就回我兩個字?”

林生用最快時間收拾完自己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說:“姐姐問我是不是的問題,所以我按照問題回答了。”

盛安還是緊緊地看著他的眼睛,林生躲閃了一下,後面鼓起勇氣看回盛安。兩個人都把對方看到心裏去。

當盛安對一件事情格外專註認真的時候,她會像狼一樣死死盯著對方, 一眨不眨。這是她的習慣, 從她還是幼兒的時候, 無論撒謊還是說真話,她都這般。這不是一個好習慣,她也知道,容易得罪人, 但是改不了。謝亞君曾被她的眼神激怒過一次,她說,你的眼睛是惡魔附身。

她極少流露過這種眼神。身邊的人,除了最親近的,沒有人值得她在意。不熟的同學覺得她比較高傲,熟悉點的覺得她有點冷幽默。她對生活中很多事情無所謂,對很多玩笑也無所謂,但盛佑不是玩笑。

父女二人世界這麽多年,她第一次強烈不安地意識到,有些事情要改變了。

林生也不再躲閃。他是另一只天生的狼獸幼崽,在樺城的嚴寒風雪中養成了隱蔽自己和抓住機會的姿態。他真正的性格,要從晦暗幽深的山洞裏,一點一點,走出來了。

他在盛佑地方,清楚地意識到盛安的想法關系著四個人的命運。如果盛安極力反對,盛伯伯可能會動搖的。

可林生執拗地堅持。人生起初的命運都是被動,而十四歲的少年已經懵懂看見北國森林迷霧中洩露出的一道強光,那道光來自南方,一個有著臺風和暴雨的沿海城市。人生命運的轉折開始於決定的一瞬間。

林生悶聲開口:“姐姐,現在輪到我來問了。”

盛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好。”

少年非常努力地在腦海中理清思緒和情緒:“姐姐,你希望你爸爸幸福嗎?”

盛安的臉上聽不到呼吸,看不到笑容。她沾滿紗布插著留置針的手背向床頭移動。

她說:“當然,希望。他們是怎麽在一起的?”

天南和地北,相隔二千七百多公裏。林生知道,她不知道。她是四人中最後一個知道的。

林生幾乎閉上了眼睛,說的艱難,仿佛在接受末日審判。但他還是說了:“起初我媽媽對你爸爸就有好感,是我鼓勵我媽去追你爸的。她追了,他同意了。”

盛安把床頭上的梨核掃到了地上。白色的梨核瞬間粘上了地面上的淡淡灰塵和汙垢。手上的刺痛讓她的眼睛流出了一行淚。

她聲音都變了:“我救你回家,你這樣對我?你才幾歲,就這麽想要別人的爸爸?”

自從謝亞君走後,她的世界核心區只剩下盛佑一個人。是習慣,是依賴,是獨占,是隱藏不為人知的俄狄浦斯情節。

林生彎腰撿起了梨核,丟進一旁的垃圾箱。

盛安說過的,不撒謊,不隱藏,說真話。否則會沒人愛沒人疼沒人要,變成被抓進火鍋店吃掉的流浪狗。

他低下頭,身體在抖。從盛安的方向,她看見了少年漆黑的睫毛和瞳孔在克制地顫動。他的眼睛,好像紅了。

“因為,在姐姐家裏的那兩天,太溫暖了。因為,姐姐的畫,太溫暖了。溫暖到,好希望可以跟你們這樣生活下去。”

說完心裏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抽出一張餐巾紙,擦幹盛安的眼淚,然後攥在自己手心裏。

盛安沒有說話。

林生已經完全變完聲,他的聲音聽過去就像一個成熟的大人,沈沈的,低低的,是北方的少年。

“我媽媽說,盛伯伯對你常感愧疚,他覺得沒有給你完整的一個家庭。而且,他有時候,挺孤獨,大人們,也會孤獨的。”

盛安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渙散。她看過去,有微微的茫然。

孤獨嗎?他有自己。工作和孩子占據了生命這麽漫長的時間,會孤獨嗎?

就像自己,學習和好好活著幾乎占據了全部的生命。會孤獨嗎?

會的吧。有些不能跟父親說的話,有些不能跟同學們說的話,藏在心裏的咆哮和脆弱沒有出口的時候,會孤獨的吧。

即便這世界喧囂到有七十億人口,可一個人獨行在潮水般的人群中,也會孤獨的吧。有時候,外面越熱鬧,內心越孤獨。

她想起盛佑眼角無法抹平的皺紋,想起他有時在樓下抽煙的樣子,想起她做作業時,他躺在偌大的床上,一個人睡著的樣子。

等她上大學了,不知去往哪裏。他回到家,燈是暗的,他會孤獨的吧。

她聽見林生的聲音在遙遠地帶傳來。

他說:“輪到我問了。”

他竟然還在游戲規則中。

盛安麻木地點了點頭。

林生深呼吸了一口氣,說:“姐姐,盛伯伯跟我說,他很希望這世上有多一個人可以照顧你、關心你、保護你。你願意讓他的心願實現嗎?”

盛安眼神終於聚焦了,她沈默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心裏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太厲害了,這個人比我厲害。雖然他偽裝地一點都不厲害。他正循序漸進地引著自己,達成他的目的。以後這個少年,要跟自己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還有他未曾謀面的媽媽。自己真的可以適應嗎?

適應家裏多出兩個人的鞋子和衣物,適應衛生間多出兩個杯子和牙刷,適應上廁所的時候要提前看一看裏面是否有別人,適應餐桌上坐了四個人,適應林生會把自己的書房改成他的臥室,適應盛佑的床上躺著別的女人,適應自己再叫另一個女人,媽媽。

適應他們母子一點一點蠶食她在家裏的空間。

適應那個女人奪走盛佑原本就不多的陪伴時間。

她真的能適應嗎?

林生的聲音聽過去像在自言自語:“盛伯伯告訴我,父親和父親之間是不一樣的,母親和母親之間也是不一樣的,所以結局也會是不一樣的。”

“……”

太厲害了。盛安疲憊地閉上眼睛。盛佑會很喜歡他的,男人是不是都會更喜歡兒子。

她把臉轉到靠窗方向,長久的沈默,好像是睡著了。

林生沒有再出聲。他也躺回到折疊陪護床上,閉上眼睛,看過去也像是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中間護士過來換了一次藥。中午女護工回來,打了飯菜一起吃完,又陪盛安上了廁所。下午的時候,盛安突然說自己吃膩了白米飯,想吃點爽口的,叫護工去樓下幫自己買一碗皮帶瘦肉粥和一杯果汁。等女護工出去的時候,盛安看向一旁的林生。

她像第一次認識他般盯著他看。他坐在那裏,低著頭,任憑她看。她的目光從少年的額頭,轉到眼睛,順著喉結,又轉到身體,最後盯向他的手指。平躺的角度,少年的手指在她平行的方向。十指修長,指節清晰,右手虎口處有一塊很仔細才能看到的微小傷疤。好漂亮的手,盛安想到他轉動小刀的樣子,像是彈鋼琴的,也像一個天生的殺手。

“林生。”盛安喊他,“你姥姥生前生什麽病了。” 她淡淡一笑,現在不是交換環節,你可以不回答。

林生聲音悶悶的,像鼻子裏有淚水:“很多基礎疾病,腰不好,腎積水。”

盛安又說:“那你平常上學吃飯怎麽辦,是自己做或者外面買嗎?”

林生回:“小時候姥姥燒,後面我也燒,有時候也外面買。”

“那你的禮貌是你姥姥教你的嗎?”

林生短暫地沈默了一下,簡短地回答: “是的,也有其他人教我。”

盛安看著蒼白的天花板,覺得面前是一片白雪皚皚、鳥獸散盡的荒田。

“那你跟你媽媽,是以後生活在明城嗎?她工作怎麽辦?你讀書可以轉過來嗎?”

林生很低沈:“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就想辦法調到這裏。”

我們,包含了盛佑吧。他們,已經是我們了。還我同意,他這次自己一個人過來,難道盛佑不知道嗎?他媽媽也來了吧,就等著我松口呢。

真能演戲啊。

良久的沈默後,盛安睜開眼,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到一個那麽遠的陌生城市重新開始,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謝亞君曾讓她跟她去美國,她當時有無限的恐懼,那麽遙遠,語言不通,沒有盛佑,一個朋友也沒有。

他們比自己勇敢。

盛安又睡著了。

她睡了很久,像個初生的嬰兒那般。記憶中,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長久地熟睡過了,也許是因為藥裏有安定的成分,也許是因為傷痛和混沌的思緒讓她疲倦。

待她再次醒來後,窗外已經全黑了。她看過去還未全醒,眼神迷蒙,怔然地看著窗外。對面急診樓的白色燈火通明,乍眼一看以為是白色的灰燼在飛翔。她突然意識到,當她睡著的過程中,又有人出生了,有人生病了,有人死亡了。

剎那間又一個念頭浮在心頭。

盛佑已經四十四了,他會老,也會死。她不能這麽自私。

有人進了病房。

她轉過頭,先看見林生沈默地站在墻角,看上去像一個犯了錯被罰站的孩子。盛佑從門口進來,捧著一個圓圓的生日蛋糕,蛋糕上面插著一根紅色十七的數字蠟燭。見她醒來,盛佑對她趕緊笑了一笑。一個眉眼盡是風情的女人默契地走到他身邊,拿出打火機,點燃了蠟燭。

那個女人的臉在燭光之後影影卓卓。黑卷發,高挑身段,不年輕了,也不顯老。盛安在空氣中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煙味,從她身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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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直接跳過4年,之所以這麽寫,是因為這裏不讓寫未成年人確定關系親密的戀愛,而我又太想寫,所以幹脆把林生未成年時的生活放到未來回憶中,略寫一下,把18周歲成年人後的生活詳寫一下。

雙城就是明城和樺城。這裏說明一下,明城是南方東部沿海城市,樺城是黑龍江北邊一個相對落後和無名的小城市。當寫到樺城後,會開啟雙視角描寫。

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明天開始樺城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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