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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半春休(八) “孟令儀,你不要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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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半春休(八) “孟令儀,你不要對我……

攻下南京府, 聞祈住進嶄新敞亮的府邸,一切亮堂氣派。屋裏奴仆成群,窗欞精巧, 地面也擦拭得泛著光。

面前,趙堂潯衣角沾滿泥濘, 面容憔悴, 微微低著頭,一聲不吭,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聞祈喉間一酸, 面前忍不住回憶起二人同在宦廷的日子。奚奴骨頭硬, 不肯服輸,不管遇上什麽, 都要講究一個對錯, 就算被杖打趴下,也絕不肯不明不白認錯。

他懸在手背上的珠簾晃了晃, 又落下。

“解藥?”

半晌, 他緩緩問。

目光落到孟令儀身上,她面色死白, 不像有活人征兆。

“我找了大夫, 說她身中劇毒,你難道不清楚麽?”

咬牙切齒的聲音, 一字字從牙縫裏蹦出來, 只有這時候, 聞祈才能從他身上看到幾分曾經故人的影子。

聞祈彎腰,想要拉他起來。

趙堂潯往後一避,直直凝視著他,顯然是要個答案。

聞祈皺著眉:“這藥是孟姑娘自己的, 就算有解藥,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自己的?此話何意?”

聞祈垂眼,看著趙堂潯毫無血色微微抖動的唇,心下疑惑:

“你不知道?她...沒和你說?我以為你知道。”

趙堂潯一垂眸,眼睛有些疼。

“她為了能阻止你來,吃下了假死藥。如今這模樣,不知是藥效使然,還是....”

聞祈閉上嘴,不再言語。

趙堂潯身形一晃,驀地坐在地上,冰涼的指節緩緩伸出來,想摸摸懷中人的臉頰,卻又在空中握緊。

聞祈面色古怪,望著他,一臉覆雜悲愴的神情,失了魂一般,那樣看著孟令儀,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又拉起她的手,一根一根摩挲她的指節,不知在想什麽。

“你...”聞祈嘆了口氣,斟酌著措辭:“她一直問我,你從前的生活,想必很在意你,像我們這樣的人,能遇到這樣在意自己的人,便已是幸運。”

一片沈默,趙堂潯死死咬著牙關,默默攏了攏懷裏的孟令儀,聲音只剩氣音:

“既然是服了藥,沒有解藥麽?世上就無人能解麽?”

聞祈想了想:“那日,有一名老郎中識得這藥,我幫你找他來看看。”

他走到門口,回頭,見趙堂潯還抱著孟令儀坐在地上,不禁皺眉:“你歇一歇吧。”

趙堂潯身形顫抖,彎下腰,一手放在孟令儀腦後,托起來,下巴親昵地蹭著她的額頭,一片冰涼。

聞祈嘆了口氣,收回想說的話,往外走。

半刻鐘後,老院判搖了搖頭,嘆氣:

“這位姑娘摸不到任何脈象,從征兆來說,應是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他頓了頓,望著趙堂潯:

“老夫那日看過那藥丸,曾經在醫書上見過只言片語,加之這姑娘身上受了重傷,依我想,大約是這藥性和傷處對沖,所以才像如今癥狀。”

“身子是何時涼的?”

趙堂潯眉心跳了跳,鼻尖酸脹,指甲緊緊嵌進肉裏,像是被發現說謊的孩子:

“從...我從望水寺找她那日,下了山...就已經涼了。”

他閉了閉眼,輕輕吸氣,仿佛一呼一吸之間,一把刀在身體裏摩擦。

“可確定?”

“確定...”

他喃喃,無比艱難吐字:

“瞳孔也散了。”

“不過...不過,我給她吃了藥,應當會有一點用,而且...而且..”他慌亂無措,抓住老院判的胳膊,眼睛死死盯著,急切解釋:“而且只要給她捂一會,是能捂熱的,她...她體質一向如此,平日裏便是手腳發涼...”

聞祈上前一步,摁住他的肩膀,沈聲道:

“你先冷靜一點。”

趙堂潯身上一松,垂頭喪氣,嗯了一聲。

“殿下,依老夫看,這位姑娘,照理來說,早就已經回天乏術,可有一點不對勁——”

聞聲,他又一下坐直,雙眸瞪大。

“若是常人,這個時候,定然渾身腐臭,可這位姑娘,身上卻沒一點味道,或許,是因為藥性,才表現如此。”

趙堂潯抖著手,連連追問:

“那就是還沒死對麽?”

“她會醒麽?”

“多久?”

“要做些什麽?”

老院判一下也拿不穩主意,斟酌道:

“老夫也不知,也許會,也許不會。”

趙堂潯沒應聲,回頭,看著躺在一邊的孟令儀。她面容祥和,一動不動,渾然不覺。

緩緩,他啞聲道:

“我知曉了。”

他又抱著她出宮,茫茫天地間,忽然不知要去哪裏。

想來想去,還是去荊州吧。

他已經買好了院子,回去收拾收拾,便同她成親。他有些擔心,怕她醒來,後悔了,不願同他當夫妻,畢竟他給她帶來這麽大麻煩。

他試圖勾了勾嘴角,趁她還沒醒,他便幫她禮成,等她醒了,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懸懸,我好累,我們在這裏歇一天,明天再走吧。”

他找了一間客棧,剛剛把她安頓好,便有人找上門來。

他不由有些厭煩,彎下腰,親了親她的額頭:

“你等等我,別著急,我很快回來。”

他下樓,繞過回廊,一擡眼,皺了皺眉,是嫂嫂,身邊還牽著趙允文。

他心裏一片默然,轉身想走,吳婉已經開口:

“阿潯——”

她拉著趙允文,幾步跑過來,眉目間都是哀切:

“我...我已經聽說了懸懸的事,你....”

趙堂潯輕輕嗯了一聲:“我和她要成婚了,我就先告辭了。”

“阿潯,你哥哥...他...現在,我們一家,就剩你我和允文了,你當真...”

“家?”

趙堂潯極輕地挑眉:

“我的家人,只有孟令儀一人。”

顧婉啞然,嘆了口氣,不是不能看出他的執念,緩和了語氣:“前些日子,我聽母妃說起懸懸,才知道你和懸懸原來從前就見過,你還記得麽?”

趙堂潯原本漠然的神情凝固住,遲疑轉身,面容像是裂了一條縫,有些慌張:

“她說什麽了?”

顧婉聽出他的在意,可總覺得他有點不正常,仿佛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

她扯了扯嘴角:

“就是當年母妃被囚禁在宮中,我和你在那裏陪她,有一次,闖進來一個小姑娘,母妃讓你帶她出去,我聽她說起才知道,原來...是懸懸啊。前段日子,她在宮裏遇見懸懸,和她說了這樁事。”

顧婉聲音哀愁又感慨:

“你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是奇妙...”

她話音未落,趙堂潯身影一晃,抓住她的肩膀,追問:

“她還說什麽了?”他聲音沙啞:“和孟令儀...說什麽了?”

急促的語氣,令顧婉一顫。

她楞楞道:“母妃...就說這件事,懸懸說...”

趙堂潯渾身發冷,她都知道了。

知道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從來不是她以為的好人,也沒有想過要救她。

一切不過是陰差陽錯。

“阿潯,你...你怎麽了?”

“懸懸說,她心裏感激母妃,要不是她,她就不會和你有這樣的緣分,不能遇見你。”

輕飄飄的話語雪花一般落進耳中,又柔和地融化。

她...是這麽說的?

她沒有怪過他。

不管是好是壞,她照單全收,在知道他的真面目,卻還是這麽傻,義無反顧為他吃下假死藥,為他擋住那把刀。

他低下頭,肩頭顫抖。

心尖上砸下來的刀口沒有愈合,反而愈加沈重。

“阿潯,你去哪?!你等等!”

“十七叔,你等等!這是...你的。”

他回過頭,這才發現,趙允文抱了一個籠子,揭開其上的布罩一看——是須彌。

*

提著籠子走進屋內,他強迫自己的目光不往床榻之上看,將籠子放下,打開籠子,須彌竄出來,直直跑出去。

他不用回頭,便知道它去了哪裏。

等了許久,沒有聽到少女銀鈴一般的歡笑聲,他才放棄希望,回過頭,她還是靜靜躺在那裏。

須彌用爪子撓她,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天已經黑透,窗戶緊閉,悶得人喘不過氣,窗外狂風大作,窗欞吱吱作響作響,似乎就要撐不住,轟然破開。

趙堂潯閉上眼,耳邊傳來嫂嫂的話:

“懸懸說,她心裏感激母妃,要不是她,她就不會和你有這樣的緣分,不能遇見你。”

少年心裏緊繃多日的弦拉緊,一瞬間斷裂。

他捏緊拳頭,緊咬下唇,命令:

“須彌,回來!別碰她!”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來,把頭倚在她胸前,拉起她冰涼的手,和自己十指緊扣,呢喃:

“孟令儀,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雜七雜八的回憶湧上心頭。

想到第一次同她喝酒,被她捉弄,以為是夢見她親了自己;又想到那個夜晚,她膽小地縮在被子裏,讓他不要走,說世間有鬼魂,會入夢中來。

她愛玩,喜歡故意和他鬥嘴,每次他在心裏生悶氣,她就分外得意。

“孟令儀,不許再睡了,一點也不好玩。你可以得意了,你別戲弄我了,行嗎?”

他忽然想喝酒,寧願那真的是一場夢,一場只要醉了就能見到她的夢,又忍不住想,世間若是當真有魂魄,今夜她的魂魄,是否會入夢來。

他的頭深深埋在她肩窩裏,自分別以來,頭一次難以自拔地抽泣起來,淚水和恐懼都藏在她的衣裳裏。

“孟令儀,你不要對我這麽好。”

如果對他這麽好,就不要丟下他。

*

他太累太倦,不知何時昏睡過去,朦朧之間,聽到稀疏聲音,額頭有淡淡癢意。

他一時繃緊身體,不敢擡頭,恍惚間,猜測是她在吻他。

他緩緩直起身子,心猛地一窒,只見須彌在床邊踱步。

一回頭,昨夜雨大,不知何時,窗戶破開,窗外,雨聲淅瀝,打落一地殘葉。

原來,不過是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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