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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半春休(九) 她不知啟昭是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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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半春休(九) 她不知啟昭是何年何月……

不論是起初坐船南下, 還是後來不想她走而連夜把她帶走,又或是得知她死訊來找她的路途,一直都是匆忙慌張。

這次, 帶她回他們的“家”,卻走得格外漫長。

他一路走走停停, 一個村一個村的問過, 找了無數個大夫,期望有人識得這藥究竟如何解,可最終都已失敗告終。

離京一個月, 又告別一個地方, 臨行時,郎中的夫人面露不忍, 勸告:

“我們這裏有個寺廟, 不如去拜一拜,聽說很靈驗。”

趙堂潯靜默良久, 誠懇謝過。

他從前不信世間當真有鬼神, 更不信天道輪回。

可遇到孟令儀,卻讓他偶爾地感謝上蒼, 賜予他這樣的禮物。

如今, 卻又像一個玩笑似的,將她帶走了。

她走了, 將他的心也帶走了。

他曾細細查看過她的肌膚。她從小打到都沒吃過什麽苦頭, 身上所有的傷痕幾乎都和他有關, 他心裏清楚,他是她災厄的源頭。

如果她不願醒來,是因為他造下的殺孽,他心裏生出一絲希望。

第二日, 他抱著她,走進曇華寺,他將她安置好,跟著方丈修行。

他吃齋念佛,潛心祈禱,日日跪在蒲團之上,向神佛懺悔他的罪行。

他這一生有太多不該,最不該,對她起了妄念,貪圖她的美好。

他懺悔,他明知故犯,心存僥幸,明知對她生了執念,卻始終不知悔改,縱容自己將這苦果帶給她。

他乞求,他願一生茹素,從此放下屠刀,一心向善,以德報怨,日日感念上蒼慈悲,而非怨恨命運不公,只求讓她醒過來。

在曇華寺一住就是半年。

半年過去,她還是不肯睜眼看看他。

一日誦經之時,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他的心已經一片漠然,一波不起。忽然,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手中撥動的佛珠掉了一地,嘩啦啦地滾開。

他將佛珠攏起,問寺廟裏的師傅,他何時走。

師傅道:“施主,菩薩已經聽到你所求,剩下的,便慢慢等答案吧。”

他抱著她,又下了山。

慢慢悠悠回到荊州,一路上看山看水,遇到日頭溫和的好日子,他會把她抱到草地裏曬曬太陽。

他們的小院子荒置了一年,已經灰撲撲的。

他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自己找木匠,學著打了拔步床,樟木箱,悶戶櫥,又花錢請了繡娘,教他繡龍鳳被、紅蓋頭。繡娘確認幾遍,得知真是他要學,嘴巴驚訝得半天沒閉上。他找了許多次,軟磨硬泡,才同意教他。

他這雙手,耍的了鞭子,也用得了斧頭,唯獨碰上繡花針犯了難,學了一月,繡了一月,不滿意,拆了重新繡,反反覆覆,又是半年光景。

他有時不知,是他當真手笨,還是故意拖著時間。

她還是沒有醒來。

其間,趙堂禹和徐慧敏找上來過,二人已經成親,沒了那些王權束縛,二人天地間逍遙快活。孟家人也曾上門,起初發生不少口角,可見如此時日過去,孟令儀屍身的確不腐,便隨他去了,大約心裏也期望,他當真能用真心感動上蒼。

他們的日子安穩下來。

他請人算了個好時候,只有他和她,幫她換上他親自縫制的嫁衣,蓋頭,如同世間最尋常的夫妻成婚。

小院裏張燈結彩,一應裝潢器具,都不曾假以人手,紅艷艷的一片,卻沒有人聲,很是淒清。

那日,他和她一起飲了合巹酒,含在嘴裏,撬開她的唇餵下去,卻從她唇邊流下。

這是他第二次喝酒。

他的確不勝酒力,暈乎乎的,擁著她睡去,這一夜,卻沒有她入夢來。

成婚後,白日漫漫,實在難以消磨。

他四處搜羅醫書,專愛研究偏方怪方,疑難雜癥,一邊又在當地醫館裏請教。

又是一年,他心裏略微自得,他學得飛快,醫館裏郎中已經甘拜下風,學成,他便在市井之間支了一個攤子,不收取錢財,為人看診。

一段時日,他發現,若是不收取錢財,常有貪圖便宜之人來擠占真正需要之人的機會,便象征性收了一些。

這些治不起病的可憐人,見到他,無一不跪地乞求,口中喃喃希望上天垂憐。

他從前不懂,只覺得可笑,笑他們將希望寄托在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縹緲之上。可他如今懂了,因為什麽都抓不住,不知道還能做什麽了。

他將這筆錢又給了民間為窮人設立的書塾。

可她還是沒有醒來。他和那些庸醫一樣,看不出她的脈象。

晌午,日頭溫和,院子裏樹下一片陰涼。他把她抱到樹下搖椅上,把她畫下來。

就這樣,又是一年。

*

孟令儀睜開眼,眼前模糊緩緩清晰,她下意識想動動指頭,卻有一種身體似乎不是自己的陌生之感。

許久,才重新熟悉自己的肢體,她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院落的搖椅上。日光和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裏綠意盎然,種著很多中草藥,她都能叫出名字,有風吹過,淡淡的香氣。

只是,這是哪裏?她怎麽會在這?

她閉了閉眼,想起最後的記憶——雪亮的刀尖向他刺過來,他滿身傷,她想都沒想,下意識想要為他分擔一些,便撞了上去。

後面的事,便都沒有記憶了。

她低下頭,撩開衣服,看見左肩上的確有一塊疤,不過顯然呵護得很好,已經只剩淡淡的白色疤痕。

看上去,這疤,已經很多年了。

她...假死藥...這麽久嗎?

她站起身來,環視院子一圈,不知哪裏忽然竄出來一團雪白的東西,嗚嗚咽咽撞進她懷裏,孟令儀嚇了一跳,低頭一看,遲疑開口:

“...須彌?”

她都記不清,多久沒有見它了。

大了一圈,看上去很是可怖,拉出去,估計能嚇死人。

既然須彌在這裏,大概...她是和阿潯在一起?

可院子裏靜悄悄的,看樣子,似乎沒有人在。

她安撫了幾下須彌,站起來,朝著屋裏走去,須彌就在身後寸步不離跟著她。

進了屋,她一一看過去,拔步床,紅箱籠,放在櫃子裏的男子和女子的衣裳,還有...火紅的嫁衣。

心裏緩緩浮現一個念頭,這段時間,她都是和阿潯生活在一起,他一直在照顧她,還...和她成親了?

她愈發著急,她一直醒不過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不知吃了假死藥的征狀到底如何,他等了她多久?

她在屋子裏翻找,發現屋裏很多醫書,其上勾註,都是阿潯字跡,還很多女子的衣裳釵環,一照銅鏡,自己頭上也是不久前剛梳好的式樣別致的發式,竈房裏,還有洗凈切好的食材,新鮮的煙火氣息。

她依舊不確定,直到須彌扯著她的裙角,走到一個抽屜前,一拉開,白花花的紙張。

她顫抖著手拿起來翻看,眼淚一滴滴砸落。

“啟昭三年五月八,日晴。今日為她梳了時興的姑娘發式,信手拈來,與她很是相稱。今日她沒有醒。”

“啟昭三年五月九,大雨。沒帶她出門,買了話本子念給她聽,黏糊肉麻,不過想來她會喜歡。今日她沒有醒。”

“啟昭三年五月十,小雨。曬的藥發黴了,忽然佩服她,原來做大夫,還有這樣那樣的考驗。今日她沒有醒。”

......

她擦了擦眼淚,一頁一頁翻看,可太多太厚,心裏塵封已久的匣子一經掀開,便無法無天,她再也無法忍耐,關上抽屜,往外跑。

她不知啟昭是何年何月,可知道,他等了她太久太久。

可走到門口,又忽然發現,她不知去哪裏找他。

正徘徊之間,門口忽然傳來聲音:“夫人,敢問此處可是孟大夫府上?”

孟令儀愕然地擡頭,只見門邊站著一個步履闌珊,神情惶恐卻友善的老頭。

“...孟大夫?”

“是,孟大夫。孟大夫可是大善人,治好了我們荊州多少窮苦百姓。您...您是孟大夫的夫人罷?一直聽聞,孟大夫有位夫人,今日得以一見,您二位當真是郎才女貌。”

他...如今已經是大夫了麽?還...姓孟?她臉色有些羞紅,趙是皇姓,的確不宜暴露,不過...怎麽直接隨她姓了?

“我...是。老人家,您找他有事?”

“孟大夫在看診,忙不過來,讓我來府上找一味藥,叫...黃...黃...”

“可是黃芪?”

“是!是!還有...還有...我這老糊塗,全忘了,不叨擾您,我還是回去問問。”

孟令儀笑道:“我給您看看吧,我醫術,應是在我夫君之上。”

她心裏湧起一股欣慰和感動。

他如今...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欣喜還是心疼。

“您...當真會?”

老人家有些狐疑。

孟令儀點頭:“您放心吧,若是不信,我給您看了,您再拿著我配的藥給孟大夫看看。”

她有些無奈,真正的孟大夫就在眼前,竟然還被人頂替了身份。

給人看過,又抓了藥,她送他出門,關上門,落了鎖,又問:“我夫君在哪看診,麻煩您指個路。”

*

趙堂潯收拾好東西,在路邊,看見有人賣面紗,不少女子駐足觀望。

他買下一條,心想回去給孟令儀試試,她也許會喜歡。

往回走,沒一段路,遇上方才看診的一個老翁。

“藥拿上了嗎?”

他問。

老翁喜笑顏開:

“拿上了,拿上了,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還好,遇上您夫人,她給我把脈,抓藥,您看看,這方子...”

老翁正想把手中藥包遞過去,就見“孟大夫”臉色發白,仿佛如雷轟頂一般的神色,一把抓住自己的肩,聲音抖得不像話:

“夫人?”

“就是...一個穿粉裙子的姑娘,看上去很是年輕,她不是您夫人嗎?”

“她,你說,你說...她給你抓的藥?”

老翁看“孟大夫”著急成這樣,有些無措:

“是,她還給我把脈...”

話還沒說完,就見“孟大夫”扔下背上箱子,飛也一般地提步疾馳而去,不過片刻,便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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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倒計時!下一章結束!

下一本開《輪椅圓舞曲》,此處貼一個文案,別看場面抓馬刺激,實則還是一個兩顆心彼此靠近,看見彼此創傷,治愈救贖的故事,風格更偏熟男熟女,不過主角都是心思很細膩的人,都有著柔軟的心臟,歡迎大家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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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雪霽家裏破產欠債千萬,迫切想找個有錢人結婚幫自己還債。

偶然得知陳槿年車禍殘疾,想必正處於人生低谷。

陳槿年年長她幾歲,事業有成,從前對她也溫柔包容。

於是她裝作為他工作接近他,她仗著自己年輕,美麗,健康,認為他理所當然愛上她。

他也確實對她紳士溫柔,處處體諒包容,不僅在明面上給予高額報酬,私底下也經常關心她的身心狀況。

直到她曾偶然撞見他的殘肢,忍不住作嘔。

他不見平日的寬容,頭一次近乎粗魯地打翻她手中為他遞過來的毛巾:

“唐小姐,在你眼裏,我應該為我是一個殘廢自慚形穢麽?”

“讓你失望了,想爬上這張床的,你不是第一個。”

唐雪霽措不及防,破罐子破摔反唇相譏:

“是麽。那你為什麽硬了?”

*

失去小腿,回國,陳槿年遇上第一個難題,是唐雪霽提出作為康覆訓練師替他工作。

從前看著長大的小女孩,即便因殘疾心有芥蒂,他也認為自己有義務施與援手。

可他逐漸察覺不對勁起來。

她總穿暴露緊致的衣服躺在他家沙發上,遞東西時有意無意觸碰他的手指,在他忍不住提醒她註意距離時又撒嬌說他誤會了。

他看出她的心思,頗有微詞,可想到她的遭遇,難免憐憫,於是寬容地並不戳破。

他在她面前逐漸不知所措,進退兩難。

享受她的鮮活,卻忍不住埋怨她的利用;下定決心保持距離,卻又不爭氣地舍不得。

他煎熬痛苦,她卻雲淡風輕:

“我是虛偽,我承認了,那你呢?”她語氣涼薄,眼裏是挑釁又冰涼的笑意:“只有憐憫我,你才能暫時忘記你是一個更需要被可憐的殘廢吧?”

“你幻肢痛那麽嚴重,不就是因為你不願意接受你沒有腿了嗎?陳槿年,你也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強大不是嗎?”

*

“我知道你愚蠢、輕佻、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你勢利、庸俗,然而我愛你。”

“我知道你是個二流貨色,然而我愛你。”

——毛姆《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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