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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枕槐安(五) “阿潯,沒事了,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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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枕槐安(五) “阿潯,沒事了,都過……

她說的, 是他能不能抱抱她,而不是她能不能抱抱他。

趙堂潯身上的傷口疼的麻木,周遭風聲呼嘯, 火光溫熱,他太陽穴突突跳動, 每一下, 牽扯著筋脈的疼痛,一瞬間,楞楞看著她, 似乎沒有料到她會說這樣的話。他就算再難受, 也不會接受她可憐他一般的援助,可她的唇形在眼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理清楚她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卻更無措,下意識拒絕的話堵在口中。

她不是像從前那樣, 憐憫又慈悲地向他伸出手, 引誘他邁入深淵,而是問他, 你能不能幫幫我。

孟令儀看他眼裏掙紮, 額角布滿冷汗,又靠的更近, 兩只肩膀挨在一起, 接觸的瞬間, 他猛地一顫,眼裏閃過片刻惶恐。

“我好冷好冷,兩個人挨在一塊,也能暖和一些, 好不好?”

他頭暈眼花,身上一點力氣沒有,眼尾也被熱氣熏得殷紅,明明故作冷態,可蹙起的眉又彎又細,緊抿的唇紅潤如血,他吐出一口熱氣,身上卻泛冷,往墻角挪了挪,聲音啞的不像話:

“你進去,我給你擋著。”

“進去也冷。”孟令儀又近了一步,他依舊下意識地縮了縮,反應卻不如方才劇烈,她能感覺到,心裏泛起淡淡的苦澀。

“我就挨著你,好不好。”

他累極倦極,說不動話,伸出手推她,卻使不出勁,孟令儀像一根水草,緊緊纏繞著他,怎麽甩也甩不開,他推不開,一只手臂被她整個人纏住,她的黑絲交纏在他的衣裳上,女孩子家的香氣一陣一陣迢迢遞出,她又像是一床溫熱的毯子,緊緊裹住他。

“怎麽樣,是不是暖和多了?”

他的眼皮愈發沈重,心像是惶惶不安的小獸終於回到了歸所,緩緩安定下來,意志再為堅定之人,在肉.體極度疲憊之時,大概都會難免地疲軟,他不再推開她,甚至恍恍惚惚中,借著夜色的掩蓋,任由自己貼近她,貼近溫暖。

孟令儀側著眼,看著他眸中恍惚,意志一點點松弛下去,他失血太多,頭昏眼花,沒過一會、他便頭一點一點低下去,在胸前晃晃悠悠。

夜風很涼,卻吹得她心思沈靜,她輕輕扶起他的頭,滾燙,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小的肩頭,被他滾燙的重量沈甸甸地壓著,他睡著了,呼吸聲綿長,睡夢中,卻仍舊眉頭緊蹙,很是警覺。

孟令儀心裏緩緩升起一絲奇妙又甜蜜的感受,她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身體,環抱住他,他又是下意識一顫,孟令儀有些心慌,低頭看他,紅紅的額頭,一點點放松下來,很難受的模樣,一點點往她懷裏靠,口中喃喃:

“娘...我好冷...”

“別打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猝了火的鐵鏈,將她的心反覆鞭打,她攬住他,抱得更緊一些,輕輕拍打。

他似乎緩緩平覆下來,卻又像忽然夢見了什麽很恐怖的夢一般,整個人猛地縮成一團,抖如篩糠,口中一直低低說著什麽。

孟令儀的心軟成一攤水,不住地用手拍打撫摸,一遍一遍安慰他:“沒事了,沒事了...”

他在夢中,額頭全是冷汗,一邊喊冷,一邊緊緊貼著她,孟令儀拿出手帕,幫他擦著額頭的汗珠,輕輕安撫地拍打他,問:

“阿潯,你醒一醒,你做噩夢了嗎?”

她手忙腳亂,手邊沒有任何草藥,連一口水都沒有,看著他高燒,卻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盡己所能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用自己小小的懷抱溫暖他,一遍又一遍說:

“沒事了,你別怕,別怕。”

忽然,他猛地睜開眼,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在夜裏又亮又明,恍惚幾眼,他猛地推開她,深呼吸,喘不過氣來,心裏悶悶地,腦海裏還是夢中的回憶,如同淩遲一般,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段日子,看著娘親一次又一次地死在眼前,自己被關在暗室裏,被人一次次挑斷腿筋,又或是一雙雙淫.穢的手,伸進衣裳裏,讓他惡心自己這幅軀幹。他羞愧得擡不起頭,腦子鈍痛,不敢和她直視,害怕她灼熱的視線,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如同痙攣一般,轉過身,站起來,飛跑出幾步,狼狽地蹲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一般,不要命地往外幹嘔。

他眼前一陣陣昏黑,嗓子眼連著五臟六腑,好似被揉碎了又一起掏出來,疼得他咬牙切齒,他整個人抖得不像話,單膝跪下,磕在地上,一手緊緊扶住樹幹,好歹沒有摔下去,任憑自己被撕裂,將腹中所有全都吐出,直至一口口鮮血噴湧而出。

他緊緊閉上眼,腦海裏又突兀地湧現少女輕柔如波的親吻,那縈繞鼻側若隱若無的香氣。

他在想什麽?

他頭垂著,睫毛抖動,雙臂微曲,躲在樹後,心裏默默期待,她不要過來。

他忽然很想要水洗一洗手,可周遭沒有半點水源,於是,他又從衣服裏拿出手帕,一根又一根用勁地擦拭著指節,近乎偏執,那些傷口,怎麽擦也擦不掉,黏在手上,可怖又惡心。

身後,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他渾身一抖,不敢回頭,更加慌亂,捏緊拳頭,背在身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孟令儀臉上都是關切,見他蹲在這裏幹嘔,面容痛苦,上前為他順著背:“阿潯,你還好嗎?”

他背著手,猛地起身,壓下嘔意,狼狽地後退,語氣僵硬:“回去吧。”

她卻更近一步:“你...嘴角有血。”

她皺著眉,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他的視線卻在她緊皺的眉心閃了閃,慌亂一把抹了抹嘴角的血,後退:

“別碰我。”

很臟。

孟令儀被他忽然冷冽的語氣嚇到,可她看他的神色卻依舊溫柔:

“你...做噩夢了嗎?”

他皺起眉頭,想到方才那些令人惡心不堪的過往,和她施舍一般卻輕而易舉讓他自亂陣腳的舉動,心裏頓生一股強烈的厭惡:

“我沒有。”

他捏緊拳頭,鮮血湧出,一字一頓:

“方才那些事,孟小姐,請你忘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麽目的接近我,可你一定會失望的。”

他嘴角刻意揚起疏離的冷笑:

“你早就不欠我什麽了,沒必要為了報恩,把自己賠進去。”

孟令儀眨眨眼,渾不在意搖搖頭,下一秒,粉紅的繡花鞋踏著深林濕軟的泥濘上前,鞋尖撞上他的皂靴,她伸出手腕,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進懷裏。

他毫不設防,更是沒料到她竟然不退反進,直到冷硬的胸口撞上少女溫熱的吐息,她的雙手環抱他的背脊,輕拍:

“你是不是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鼻音,語調溫軟綿長,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的脊背越來越僵硬,瞳孔瞪大,難以置信地楞在原地。

“我無意窺探你的過去,可我確實知道,你吃了不少苦頭,可是,都沒事了,都過去了,你別緊張,好嗎?”

她的臉側著,挨著他的胸膛,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趙堂潯眸中晦澀不明,許久,艱難吐出一口氣,推開她:“回去了。”

孟令儀面色迷茫,他卻不給她任何接近的機會,等她跟在自己身後進了山洞,他在她三臂遠的地方站立,睜著眼,面色冷硬,一副似乎已然痊愈的模樣。

她叫他,他不理。

她碰他,他躲開。

她看在眼裏,他一點都沒有好,但他不想再給她展露任何脆弱的一面,所以緊緊捏著傷口,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她有些失落,不再強求,裝作無所謂:

“看來”你已經好了,那我就睡覺了。”

她閉上眼,許久,又悄悄睜眼,只見他倚在石壁上,面色痛苦,卻咬著牙,不願意發出一點聲音。

她懂了,她什麽都懂了。

她閉上眼,心裏一片冰涼。

她不明白,為什麽一切都好好的,她在一點一點了解他,試圖打開他的心,卸下他的防備,她認為自己足夠耐心,也足夠真誠,可究竟是為什麽,他卻又莫名其妙地關上了那扇門?

忽冷忽熱,捉摸不透。

她狠狠別過臉,忽然之間,也不想理他了。

*

他睜著眼,看著黑夜一點點消逝,天光逐漸亮起,麻木地讓疼痛把自己撕裂,病態地在疼痛中感受到一絲快意。

他命犯孤煞,與他接近之人往往也會被牽連,屢遭不幸。小時候,他替人抄書,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抄完,以為可以換一頓飯吃,卻被毒打;娘親被從浣衣局接出那一日,娘親摟著他說日後日子會越過越好,可第二日,她卻口吐鮮血,死在他面前;後來,他被哥哥帶回慈慶宮,他以為從今以後,他也許可以期盼些什麽,可皇後卻忽然被牽連進死局,哥哥嫂嫂來回奔走,求告無門,他聽人說,因為他命不好,所以到了哪裏,便會害了誰。

他不敢奢望什麽東西,畢竟命運給他的“恩賜”,往往是他不配得到的。

如果他能更疼一點,更舍棄一些,那些“恩賜”,就能停留得更久一些罷?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少女臉頰,火光映照著她臉上細微的絨毛,她沒吃過什麽苦頭,皮膚嫩的能掐出水,現下,因為他,卻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他不傻,他知道誰對他好,可他也知道,孟令儀對他好,是因為他“救”了她。

可那一日,他陪著嫂嫂在宮中守著皇後娘娘,小姑娘闖進來,嫂嫂認出是孟家小姐,唯恐牽連進去,更是讓局面混亂幾分,他受了吩咐,舉手之勞,也不過是為她引路。

他知道的,明明只要他承認她誤會了,她就會轉身離開,從此正如他所願,不再糾纏他。

可心裏某個角落,貪心卻早已蔓生,他不想讓她知道,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情。

她對他的憐憫,也不過是他卑微又卑鄙的謊言罷了。

*

第二日,孟令儀睜開眼,瞳孔猛地瑟縮——

山洞裏只有她一個人。

他丟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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