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一枕槐安(六) “若是一心為了旁人……

關燈
第35章 一枕槐安(六) “若是一心為了旁人……

晨光熹微, 獵獵作響的風中猛地劃過一道鏗鏘落石聲,砸在碎石灘上,又一下炸開。

趙堂潯死死抓住樹枝, 掌心血肉迷糊,勉強控住, 腳一點點摸索出立足點, 險險站穩。

他們已經滾落下來半天時光,身上又受了很多傷,深山之間, 沒有食物, 沒有泉水,若是再拖延下去, 他能撐住, 孟令儀這樣的嬌小姐可不一定。

天色剛剛蒙蒙亮,一夜過去, 他身體微微緩過來, 一刻也不敢耽誤回到白日裏滾落的地方。

此處斜坡坡度極大,昨夜下了雨, 泥土濕滑, 看上去能落腳的地方,微微一使勁, 就會深陷進去。斜坡上橫生不少枝椏, 下來時可以擋一擋, 上去卻格外艱難。

可若是不上去,就算有人來找,等找到這裏,不知得等到什麽時候。

他渾身武功, 在此處耽擱了三個時辰,才氣喘籲籲,渾身力竭爬上去,此時天色大亮,他沒辦法把她帶上來,拖著滿身傷,只能找人求援。

他血淋淋的手攀著坡邊的尖銳石頭,指節發力,青筋暴起,牙關都在發顫,使盡渾身氣力,連滾帶爬回到了昨日滾落的地方。

他仰躺在地面,大口喘氣,渾身上下又添了不少鮮紅的血跡,片刻,不敢耽擱,左右環顧尋覓,不過多時,就看見一隊人馬,似乎是在尋人。

為首之人,不斷叫著孟令儀名字,看樣子,是已經有人來找她了。

他躲在樹後,心裏有另一番思量。

她年紀輕輕,正是女子最好的年歲,就算她自己懵懵懂懂,不放在心上,可家裏人定然也在為她籌謀。

可他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煩,若是讓人知道,她消失這段時間,是和他待在一起,不管如何,都對她不好。

他面色冷峻,秉著氣,從旁邊撿了一顆小石子,手中蓄力,輕輕一扔,那石子卻有如弦上射出的箭一樣,猛地脫出,一下擊中領頭之人的小腿。

他身子一斜,口中失聲痛呼,順著斜坡滾下去。

身後之人方寸大亂,一群人七嘴八舌,很快便整理隊列,綁好繩子,一個接一個往下爬。

趙堂潯眼前發黑,腿軟的站不住,流的血太多,太久沒有進食,今日一早又在此處耗了些許時辰,此刻,心裏懸著的事放下,有些力竭。

他不敢放松,依舊屏氣等著,又過了約莫一時辰,聽著人群裏爆出一聲高呼:

“找到了!孟小姐在下邊!”

他猛地松了一口氣,幾乎站不起來,撐著身子,躺下來,深呼幾口氣。

腦中卻又不自覺地浮現那些有關於她的畫面。

少女的唇瓣,擁抱,低語,她靈動的笑聲,嘰嘰喳喳卻又毫不讓人厭煩的問題,她一次又一次堅定伸出的手。

他躺在地上,傷口撕裂一般地疼痛,不自覺地開始想——

等她睡醒發現他丟下了她,會怎麽想呢?

她曾經說過,在她眼裏,他是一個好人。

後來,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嗜血又殘忍的一面,本以為她會嚇得知難而退,她卻自以為是地說她理解他,她相信他也是不得已,他會一點一點變好。

他曾經也暗自冷笑,世上怎麽會有如此蠢笨之人,恐怕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給別人數錢吧。

可如今呢?

他又一次,在她施與援手後冷漠地離開,不管她的死活,她總算看清了吧,如今,總算會明白了吧?

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倘若她再知道她小時候被他所救也不過是他的謊言,恐怕會悔不當初,曾為了他這樣的人奮不顧身吧?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陰郁。

他翻身站起來,心裏卻像是墜入冰窟一般,寒冷帶著痛意一陣一陣漫上來,讓他渾身顫抖,心力交瘁。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關於她的思緒全都逼出。

本就是毫不相幹的人,不過是因為一些誤會才有了交集,如今,一切該回歸正軌了,畢竟,從一開始,便是她“刻意”接近,現在她已經醒悟,以後也會避他如蛇蠍。

正如他所願。

趙堂潯咬著牙,眼睫顫抖,渾身流著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還有別的事要做。

昨日,他從西泉線人之處得知,趙堂顯安插人手在哥哥必經之處設伏,他一時心急,只能將哥哥支開,自己來替哥哥破了這個局。

可昨天隨意扯下的謊實在拙劣,哥哥一定已經起疑,此刻回去,他又該如何解釋昨日哄騙哥哥出林?

他暗自咬牙,既然都是要起疑的,讓他對自己有所警惕,總比發現自己和西泉有秘密好,畢竟,哥哥也從沒有對他放心過。

他摸了摸手中的鞭子,嘴唇發白,臉色更是蒼白的可怕,可眼中只有一片沈默,提步向林中更深處去。

幾個時辰以後,他手臂被狠狠拽下一塊肉,另一只手扛了一匹鮮血淋漓的狼,腳步跌跌撞撞往外走。

他意識模糊,幾乎沒有任何力氣,每當快要暈厥過去,就狠狠撕著身上的傷口,用疼痛刺激自己的意識好保持清醒。

沒走幾步,林中出現隱約火光,他腳步頓住,渾身一下警惕起來,正欲捏緊手中鞭子甩出去,一道熟悉的女聲響起:

“誒,那……那不是十七殿下嗎……”

是徐慧敏。

趙堂潯手中的鞭子仍舊未放松,默默將手背回身後,藏匿起來。

火光越來越亮,人影也漸漸清晰。

徐慧敏和趙堂禹正帶著一隊人馬走來。

徐慧敏靠近,見他孤身一人,渾身傷的不成樣子,肩上還扛了一頭狼,目光驚愕,又慢慢變成惱怒:

“你……你一個人嗎?”

“懸懸呢?”

趙堂潯目光微微一閃,淡聲回答:

“徐小姐這是何意?自從昨日和二位一別,我就沒有見過孟小姐。”

徐慧敏目光憤怒:

“你……你怎麽會沒見過呢?她昨日明明是來找你了!”

趙堂潯面露不解,挑了挑眉:

“哦?徐小姐此話差矣,我卻有些聽不明白了,孟小姐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姐怎會找我呢?可是……孟小姐不見了?”

趙堂禹眸子一顫,拉住徐慧敏,淡聲道:

“十七弟說的對,懸懸怎會找你呢?”

他頓了頓,目光和趙堂潯撞在一起,見趙堂潯眉頭微微皺了皺,又很快覆原,似乎只是錯覺。

“懸懸昨日進了林中,一直未歸,孟夫人很是著急,我們分了五隊人馬尋她,我們恰好走散了,不知十七弟是否看見旁的人,我們好去匯合。”

趙堂潯眸中情緒忽明忽暗,晦澀不明。

他自然知道,孟令儀已經沒事了。

他此刻渾身虛弱,幾乎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微微往樹邊一靠,勉強穩住身形,笑容淡淡:

“未曾。”

他又若有若無補充:

“有這麽多人在意孟小姐,孟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很快尋到。”

趙堂禹微微瞇起眸子,冷淡道:

“借十七弟吉言了。”

趙堂潯倚靠在樹上,一副不打算讓路的樣子,趙堂禹扯著憤憤不平的徐慧敏的袖子,示意她掉頭。

一群人剛剛離開幾步,趙堂潯整個人摔在地上,秉著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狼狽地蹲在地上,深呼吸幾口,勉強緩過勁來。

前方的篤篤馬蹄聲卻越發嘈雜,插入了一支新的隊列,原本遠去的火光卻走亮了起來——

他耳邊嗡嗡作響,聽不清人聲,只知道似乎有很多人在說話。

他勉強抓住樹幹,咬牙站起來,擡頭,只見高頭大馬上,孟鼎臣騎著馬,懷裏裹了一個穿著狐裘,粉面雪膚的少女,他瞳孔猛地一縮,回過神來,低下頭,竟沒有言語。

孟令儀看著他,他站在樹邊,渾身又添了很多傷口。

她喉間梗塞,一時之間,心頭情緒覆雜,竟不知說些什麽。

先張口的人是孟鼎臣:

“十七殿下?”

他拍了拍孟令儀,翻身下馬,渾然不知二人之間的過從,想要靠近趙堂潯,他卻後退一步,微微一笑:

“孟大人,好巧。”

孟鼎臣停住腳步,微笑:

“本不會進林,無奈妹妹實在貪玩,白日裏進林中玩耍,失足從坡上摔了下去,家母以淚洗面,著急得很,這才找到,竟不想會在此遇到殿下。”

趙堂潯目光一閃,從孟令儀身上略過,輕聲道:

“是嗎?不知,令妹可有大礙?”

孟令儀聞聲,微微蹙起眉,偏過頭。

孟鼎臣沒察覺不對勁,依舊寒喧:

“受了些皮外傷,也好給她長長教訓。”

一邊說,一邊回頭,瞪著孟令儀。

“十七殿下,您……傷的也很重罷?”孟鼎臣知道自家妹子曾經和眼前人有過不少交集,替她關心幾句:

“就算勝負固然重要,您也要顧及著自己的身子,我這裏還有馬匹,殿下是否需要?”

趙堂潯禮貌笑著婉拒:

“大人先忙,夜黑風高,既然小姐受了傷,”他語氣微微停頓,目光卻沒有任何偏移:

“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孟鼎臣也著急回去,接過話頭:

“那就祝殿下秋獵中奪得頭籌,我先帶這丫頭回去見母親了。”

孟鼎臣翻身上馬,拉著韁繩,正欲轉身離開,孟令儀卻勾著繩子,忽然回頭,聲音清亮,微微顫抖:

“殿下,馬留下吧。”

二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撞,她先移開:

“想做一件事,即便再努力,也要先保護好自己。”

“若是一心為了旁人,反而先把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那還是不必了。”

她轉身,不再言語。

這句話,既送給他,也留給自己。

-----------------------

作者有話說:忘記定時了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