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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荒唐夢(八) 他生平頭一次,鼻尖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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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荒唐夢(八) 他生平頭一次,鼻尖有些……

趙允文吞吞吐吐, 壓低聲音:

“我從前有個書童叫易和,有一日,易和不見了。那日爹娘都不在, 我想和易和一起玩,就...就讓十七叔帶我去找, 結果...結果...”

趙允文面露難色, 咬住下唇,看向孟令儀,孟令儀拍了拍他的背:

“沒事, 這裏只有我們倆, 嬤嬤也被我支開了,你放心說。”

“我們看見, 周公公和易和待在一塊, 易和...還沒穿衣服。”

孟令儀臉色一變,小心開口:

“允文, 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嗎?”

趙允文搖頭:“嬤嬤說, 周公公不過是在逗易和玩,我記得易和臉紅紅的, 周公公是從小把我帶大的, 易和就是他找來的,我記得周公公很害怕, 一下子跪在地上, 說他在給易和量衣裳。”

趙允文眼裏有些微水光:“我很想周公公, 可是...可是...周公公死了。”他眼裏閃過一絲憤恨:“是被十七叔殺死的。”

孟令儀心裏百轉千回,她也曾聽說過,許多太監有特殊的癖好,難為了這些懵懂的孩子, 她不願把真相揭露給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試圖為趙堂潯辯解:“允文,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周公公對你的朋友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什麽好事...就算這件事被太子太子妃知道,也會殺了周公公的。”

趙允文揉了揉眼睛,縮起來:“可是十七叔當時很可怕。”

孟令儀心裏沈悶,耐心引導:“因為這樣的事很不好,誰見了都會不舒服。”

“不...十七叔...眼睛都瞪紅了,一句話沒有說,周公公話都沒說完,他...他就一劍把周公公捅死了...流了好多好多血...十七叔,他平日裏看我的眼神也很兇...”

趙允文聲音顫抖,孟令儀有些自責,拿出手帕給他擦了擦眼淚:“當著小孩的面這樣做確實不好,你已經很勇敢了,你看,我都這麽大了,若是此刻有人在我面前殺了一個人,我也會嚇得幾天都睡不著。”

她蹲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他看你兇,其實並不意味著他會傷害你。”她聲音放輕,看著趙允文的眼睛:“應該有人告訴過你,你十七叔並不是生下來就像你一樣有爹娘寵愛吧?他還是你這樣大的小孩的時候,沒有人用對小孩的方式對過他,所以他不知道怎麽和你這樣的小孩相處。”

趙允文懵懂地點了點頭,緊緊皺起的眉頭卻依舊擰著,又道:“可是...你知道嗎,嬤嬤說,十七叔...十七叔從前在宮裏也常常和公公們這樣玩,後來,十七叔還殺了逗他玩的公公,才被趕出來,嬤嬤說,十七叔心裏和別人不一樣...”

孟令儀人還坐在趙允文旁邊,魂魄卻仿佛抽離了一般,反反覆覆思索許久,才顫聲問:

“你什麽意思?”

趙允文面色惶恐:“你...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

“我...我不敢說了,娘交代過我,不能告訴別人的,只有我們家人能知道。”

孟令儀的心一寸寸仿佛刀紮一般,幾乎是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有些失態,苦苦相求:

“是誰告訴你的?這樣的事怎麽能亂說呢?”

“是嬤嬤說的,我以前裝睡,也聽爹爹娘親說過。”

小孩子勝負心強,聽孟令儀不信,一下子鼓起臉。

“你爹娘...怎麽說的?”

趙允文又開始猶豫,孟令儀鼻尖酸酸的,拽住他的袖子,說:

“你看我是壞人嗎,你告訴我好不好?”

趙允文糾結道:

“十七叔以前在宮裏跟著師傅練武,後來,十七叔把他師傅殺了,要被砍頭了,才有一位老宮人說十七叔是皇子。”

“他...為什麽要殺人呢?”

她顫巍巍問出這個懸在心尖的問題,即便心裏已經隱隱約約猜到答案,可卻依舊希望另有隱情。

趙允文低頭,看見孟令儀的指頭緊緊攥著自己的袖子,有些緊張:

“嬤嬤說,就是和易和一樣,公公逗他玩,他就把公公殺了。”

孟令儀胸口仿佛被捅了一刀,平覆呼吸,皺起眉,聲音嚴肅,掰過趙允文的臉,嚴肅地看著他,一字一頓:

“是哪個嬤嬤告訴你的?”

“允文,你相不相信我?”

“這根本不是逗著玩,沒有那麽簡單,這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如果有一天,有任何人,不論是公公,嬤嬤,是男子或是女子,在你不同意的時刻脫下你的衣服,都是不對的,都該死!你十七叔殺了他們,是他們罪有應得,你懂嗎?”

趙允文楞楞地看著她,半晌,才低聲開口:

“姨姨,你都那麽大了,為什麽還哭鼻子?”

孟令儀抿了抿唇,四肢仿佛被車輪碾過,又酸又麻,她忽然放開趙允文,低聲道:

“對不起,是我不該說這些。你不懂,你不會懂的。”

他和趙堂潯不一樣,他從小在愛裏長大,便不會經受這些風吹雨打,又如何理解?就連她自己,也理解不了,所以昨日才如此狂妄地教訓他,在他面前如此曲解他對他哥哥的感情。

可她今日,知曉了他曾經經歷過這樣的苦楚,一時之間,很恨自己為何要說出這樣自以為是的話,他對這樣的關系,一定很厭惡的吧?

難怪他說,她竟然是這樣想他的。

她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同,可不也依舊先入為主,她聽說他從前在太監堆裏混跡長大,就認為他潛移默化受到了影響,還可笑地想要去糾正他,她和那些不拿正眼瞧他的人有什麽區別?

她後知後覺,為何那日他在昏迷之中,對她輕微的觸碰會有如此大的反應,也慢慢明白,他從前的日子膽戰心驚,有多少她不為人知的艱難心酸,所以對八歲的他來說,遇到太子殿下,遇到一個能像父親一樣為自己遮風擋雨的人,他原本的人生如此灰暗,所以只要給他一點好,他便願意用自己所有去交換。

身邊伸過一只手,攥著一塊手帕:

“姨姨,你,你別哭了,我能聽懂。”

孟令儀心裏一暖,擡頭看著趙允文懵懂的臉,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摸著他的頭,引導他:

“允文,你有沒有想過,一樣是皇上的兒子,你十七叔比你別的叔叔吃了多少苦頭?天皇貴胄,從小便金尊玉貴,養尊處優,吃穿用度皆是最好,未來也一片光明摧殘,而你十七叔呢?他...他沒有爹娘庇佑,那麽小一個孩子,就要在各種各樣的算計和冷漠中摸爬滾打長大,活下去就是唯一的指望,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如果是你,你會恨嗎?你會怨嗎?更何況,你十七叔,並沒有做錯什麽,你不能被身邊人的話蒙蔽,你要學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心去體會——”

“你覺得,易和真的願意和周公公玩嗎,易和當時真的不害怕嗎,周公公做的對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是易和,你會害怕嗎?周公公該死,你不該聽信讒言,把這遷怒在你十七叔身上。”

“至於,你說他不喜歡你...”

孟令儀摸了摸他的頭,苦笑:“我想,因為,他真的,很羨慕很羨慕你,你比他擁有這麽多愛,你很幸福,你就大度一些,別和他計較了,以後別這樣排斥他,好不好?”

*

自從那晚二人不歡而散,趙堂潯似乎是故意避著她,就算孟令儀幾次想和他見一面,都沒有任何機會。

孟令儀從趙允文那裏打聽出來那位“嬤嬤”的消息,卻無奈得知她已經早就離開府上,否則,她定要為他討一口氣。

今天,她就要走了。

一直坐上了馬車,她苦苦尋覓,都沒有見他的身影。

“懸懸,等入秋了我去揚州找你,你別忘了!”

徐慧敏也很舍不得她,兩人一人在馬車裏,另一人在馬車外,依依惜別許久。

“你放心,我幫你看著十七殿下,若是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我立刻傳信告訴你。”

“你真好。”

孟令儀無奈的笑笑,心裏卻很是惆悵,自從那日得知他的過去,她一直很愧疚,心裏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卻壓根找不到機會。

大概,他也對她很失望吧。

馬車搖搖晃晃走起來,她從袖子裏掏出兩個玩意,一個是他給她的用他的血做成的墜子,另一個是她祖父留給她的扣子,也是先前被他丟了的那塊。

她本想找個機會留給他,畢竟,此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也好留個念想。

不過,他大概想早點忘了她吧。

一直等馬車走遠,趙堂潯才從樹上跳下來,他最後看了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回走。

忽然,身前卻忽然閃過一個小小的身影,是趙允文,他抱著一堆東西,氣喘籲籲,不知在做什麽。

趙堂潯幽幽停住腳步,他知道趙允文見不慣他,正好,他也不待見他,索性等他走了。

誰料,小家夥卻一反常態,唯唯諾諾轉過身,聲音帶著顫:

“十七叔...你能幫我個忙嗎?”

“我...我聽人說,你人很好的。”

趙堂潯雙手環在胸前,眼睫顫了顫。

聽人說?

“父親讓我給孟姨準備禮物,我記錯了時間,若是讓父親知道了,定要責罰我,可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不想白廢了。”

趙堂潯極輕地揚了揚眉。

他站在原地,心裏百般糾結,清風徐徐拂過臉頰,撩動發絲,心裏卻像是空了一塊。

他知道的,趙允文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他改觀。

至於是為什麽...

他生平頭一次,鼻尖有些酸楚。

*

馬車已經行至城外,搖搖晃晃,她幾乎快要昏昏沈沈地睡著,忽然,馬車停下,有仆人來報:

“小姐,小世子給您備了禮,先前遺漏了,現在才送過來。”

孟令儀暈乎乎的,閉著眼,讓他放上來。

馬車繼續走,過了一會,她又漸漸清醒起來,好奇趙允文會給她送了什麽,揭開箱子,一溜的小玩意,全是些小孩喜歡的,看的她哭笑不得。

她一一翻看,手腕卻忽然在觸到底部是止住——

是一壇酒。

埋在這樣深的地方,生怕被人發現似的。送禮之人大概不敢期待收禮之人會喜歡,所以格外小心翼翼,希望能送到她手中,又藏得那樣隱蔽,好讓她掠過。

若不是今日興起,說不定,她當真不會發現這樣一壇酒。

她手腕顫抖,慌忙揭開,熟悉的香氣——是那一晚,她被關在宮殿裏,他來陪她,他們一起喝的那壇,同樣的味道。

表哥從前給他帶的時候,說這是他找了許久偶然遇上的,店面很小,差點錯失了,他是怎麽找到又買來送給她的?

孟令儀慌忙放下酒壇,抓著手裏沒送出去的扣子,撩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就在前一刻,她目光那端之人,遠遠跟在她的馬車後,終於拉起韁繩,掉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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