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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枕槐安(一)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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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枕槐安(一) 重逢 。

“秋獵?”

孟令儀瞪大眼睛:

“我要去!我要去!”

揚州盛夏, 白晝漫長又昏熱,花園裏綠影婆娑,疏忽之間有鳥叫蟲鳴。亭下放置了冰鑒, 冷氣浮動,清爽冰涼。一行人圍坐在冰鑒旁, 軟袖輕攏, 素手半露,借著這點涼氣挨過酷暑。

孟夫人聞言,不禁皺眉, 手指捏了捏眉心:

“你去添什麽亂, 那是人家男子們的場面,你一個姑娘家, 在府中好好待著。”

昭雪站在孟夫人身後, 悄悄朝小姐露出一個稍安勿躁的神情,輕輕給孟夫人打著扇子。

孟令儀拽著孟夫人的手腕, 苦苦哀求:“我怎麽不能去?我會騎馬, 騎得可好了,比不少男子都強, 讓我去, 還給你和爹長臉子呢。”

昭雪面露愁容,孟夫人更是一聲冷哼:

“給我們長臉子?我的小祖宗, 你不給我們添亂, 我就高枕無憂了, 而且,”孟夫人用手托住額頭,很是倦怠:“你一個姑娘家,女工書畫樣樣不行, 就算會騎馬,也別讓外人知道,說不準,還在背後議論你呢。”

孟令儀面色苦悶,縮回手,幽怨道:“騎馬怎麽了,何況,我當初沒能被您放在身邊帶大,我也沒辦法學這些,現在呢,倒成我的不是了。”

她故作委屈,心裏知道,這是孟夫人的心結,果不其然,孟夫人面露愧色:

“娘不是這個意思。”她話鋒一轉:“上回在應天惹出這樣大的麻煩,你知道你大哥哥要賠進多少關系人情嗎?你年紀小,看不清這些彎彎繞繞,這樣的場合,還是少去微妙。”

“何況,罰你抄的的經文都沒寫完呢,還來我耳邊纏著我。”

孟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

孟令儀自從回到揚州,頭一兩日,不是被爹爹訓話,就是被娘親念叨,隔三差五還得收大哥哥的書信,其中又是對她好一番點撥。經文沒少抄,教誨沒少聽,好不容易甜言蜜語哄的二老放她一馬,好些沒幹完的“懲戒”才得以擱置。

她自覺心虛,旁敲側擊:

“這秋獵,都有什麽人去呀?”

孟夫人悄悄撩起眼皮斜斜覷了她一眼,京城的事,她多多少少也有耳聞,將她送去那一日,她還想不明白,怎麽方才說的好好的,女兒卻突然變卦,後來回來之後,細細思量,又收到京城來的消息,女兒臉上又藏不住事,心裏一合計,也能猜出個七八分,大約是瞧上十七殿下了。

孟夫人裝作不察,語氣懶散:

“能有什麽人,皇親貴胄,王公貴族。”

孟令儀語重心長地哦了一聲,許久,又惺惺作態:

“那大哥哥定是要去的吧?”

孟夫人挑眉:“怎麽?”

“我給大哥哥找了這麽個爛攤子,不得找個機會給他賠罪?”

孟令儀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目光真誠。

“喲,你還有這份心,你以後莫要這樣莽撞,你的好意,你大哥哥就心領了。”

“可是嫂嫂定然也很想我,嫂嫂也會去吧?”

“不許去。”

“娘,您就讓我去吧,您讓我往東,我就絕不往西,我全聽您的吩咐。”

孟夫人態度堅決,之後的幾日,架不住孟令儀每日雷打不動的懇求,終究松口:

“去可以,第一,萬事都聽我吩咐,第二,等回來,張羅張羅議親。”

孟夫人尋思,早日把親事敲定,任她有多少婉轉心思,待板上釘釘,終究也只能妥協。

孟令儀不願答應,可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顧眼前。

她回到揚州這段日子,明明就只有幾個月的光景,卻覺得自己像是老了幾歲,光陰蹉跎,明明心上人近在眼前,她卻再也不能和他相見。

他送她的酒,她一直沒舍得喝。

她在心裏反覆揣摩,他既然送了她東西,還記得了她的喜好,記得他們的曾經,那他……至少,也沒有那麽討厭她吧?

可一想到自此天各一方,又覺得這念想還不如斷了好呢。

知道秋獵或許可以見到他,她一顆心仿佛被泡在蜜罐裏似的,甜絲絲的。

日子一旦有了盼頭,過起來,也就沒那麽慢了。

轉眼到了秋獵的日子,孟家提前三日啟程,一路前往指定的圍獵南山安營紮寨。

第一日,參加圍獵的男子們設宴,女子們則三三兩兩聚集閑話。孟夫人看孟令儀看的緊,半步不讓她出去,好在徐慧敏知道她也來了,於是便來了她們的營帳找她。

二人許久未見,都不免熱切,先假意閑話一些別的,待孟夫人走了,徐慧敏才把孟令儀心心念念的消息告知:

“十七殿下也來了,皇子們都要上場的,圍獵三日,可自行在營地裏安營紮寨,若是三日中出了林外,就視作放棄,三日一到,清算獵物。”

“我聽說女子也能去的,你還記得馮小姐嗎,她就會騎馬,也要去呢,不過和他們男人不同,就在林子裏外邊轉轉,獵一些兔子之類的,裏邊可危險得很呢,聽說有比兩個人還高的熊,還有狼呢。你不是會騎馬嗎,你要進去轉轉嗎?”

孟令儀無奈癟癟嘴:“我想去,可我娘不讓。”

徐慧敏眨眨眼:“這有何難,明日就說你和我去我們那邊坐坐,到時候用我們那的馬就行,或者,我們就在裏邊走走,就在外邊,日落前就回來,不會怎麽樣的。”

孟令儀點點頭,兩人一起睡了一晚,其間又是夜話許久,第二日,徐慧敏出面纏著孟夫人,兩人反覆立誓絕不進去,孟夫人不好拂了徐慧敏的面子,只能應允。

今日午時,皇子們和一些公子少爺就陸陸續續進場,二人找了一圈,不見趙堂潯身影,徐慧敏又出主意:

“這還不簡單,你要想找他,找太子殿下不就行。你就在那守著,沒過多久,他不就來了。”

孟令儀也覺得甚是有理,二人按照太子出發的位置走了一段,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就遇上了趙堂洲。

此時尚是林子外緣,算不得危險,日光也很好,趙堂洲不介意帶著二人打打野兔。

孟令儀心馬意猿,快要日暮,若是再不回去,孟夫人就要察覺不對勁了,正這時,遠處卻傳來急急馬蹄聲。

她擡頭,聲音來處,正對著太陽,馬蹄聲篤篤,其上跨坐著黑衣勁裝少年,夕陽勾勒一圈金光,他坐的筆直,背脊挺拔,到了跟前,卻像是沒看見她似的,翻身下馬,動作利落,撩起袍子跪在趙堂洲面前:

“哥哥,父皇命你現在立刻折返回去。”

孟令儀站在趙堂洲身後,看著趙堂潯的高馬尾滑落肩頭,他的目光冷冽,卻半分沒有偏向她。

他的腿好的差不多了吧?

好些日子沒見,他對她,大約又成陌生人了吧?

即便如此,她卻不覺得沮喪,心裏一是為上次誤會他對哥哥的感情而愧疚,二是見到他,見他還這樣生氣勃勃的模樣,她心裏一陣暖意。

“現在?父皇怎會現在讓我回去?”

趙堂潯低著頭,看不出神情:

“阿潯不知,哥哥先回去吧,阿潯順著哥哥的路線走,等哥哥回來再交接。”

每人出發點不同,在天黑之前,要到達一個安全的地方並搭起營帳,此時已經日落,若不加快腳程,恐怕天黑之後就更難動作。

他這樣說,無異於他放棄了自己的機會,全心全力地幫趙堂洲鋪路。

趙堂洲猶豫半晌,心頭疑惑,翻身上馬:“阿潯,我出去之後,按照規則,便不能再進來了,你走你自己的即可。”

未等趙堂潯應答,趙堂洲又朝徐慧敏和孟令儀囑咐:

“天色已晚,你們二人快些出去吧,裏邊很危險,就到這吧。”

直到這時,孟令儀才見趙堂潯微微擡起眸子,極輕微地朝她這邊看了看,卻沒料到,她一直看著她,和他視線對上,二人都飛快偏過頭。

趙堂洲策馬走了,徐慧敏拉著孟令儀:“懸懸,我們要不要也走了。”

孟令儀低頭看了一眼趙堂潯,他冷著臉,站起來背對二人,翻身上馬,似乎就要離開。

孟令儀叫了他一聲:

“餵。”

趙堂潯觸摸韁繩的手微微頓了頓,半晌,回過頭,冷看向她,嘴角揚起疏離的笑容,眸子也灰蒙蒙,看不清情緒:

“孟小姐,在叫我嗎?”

孟令儀蜷起手心:“你要一個人往裏走嗎?”

他揚了揚眉,沒說話。

孟令儀心裏直覺不對,又一時之間說不出哪裏不對勁,想了許久,終於想明白——今夜的他,身上彌漫著一股殺意,這股殺意,如同她上次撞破他一挑五,生機中帶著隱約視死如歸的興奮。

加之他方才支開了趙堂洲,更加不對勁了。

“你在這裏等一等,等你哥哥回來了,再往裏走也來得及的。”

他輕蔑地勾了勾唇:

“天色很晚了,二位快些回去吧。”

林子深處,隱約開始有野獸低低的吠叫,徐慧敏心裏有些怕,拽了拽孟令儀:

“我們走吧。”

孟令儀心裏有話對他說,可現下,的確不是最佳時機,她一邊被徐慧敏拽著往外走,一邊沖他說:

“你不要幹什麽傻事!等你回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她的聲音被風一吹,散在林中,少年眸中晦暗不明,抿了抿唇,沒有絲毫猶豫翻身上馬。

二人往外走了一段,即將出去時,恰好遇上趙堂禹。

“我聽說你們二人進來了,怕你們有什麽危險,就過來找你們了。”

徐慧敏詫異:“你自己的任務不做了?”

趙堂禹無所謂笑笑:“我個閑散王爺,有什麽好打獵的,這就隨你們出去。”

徐慧敏白了他一眼。

林中傳來一聲高高嘶鳴的馬吠,幾人都嚇了一跳。

趙堂禹看向一邊許久未見卻異常沈默的孟令儀,剛想開口,就聽她語氣慌忙:

“表哥,馬借我一用。”

他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孟令儀拽過他手中韁繩,翻身上馬,飛也一樣地朝著林子深處急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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