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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矢志不渝[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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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矢志不渝[VIP]

不知不覺, 蘇願走到了欒樹林。

綠葉、黃花和紅果全都消失,只剩下還沒被風雪拍落的深褐色、枯焦小燈籠般果實,可供兩人靠坐的粗壯樹幹裹滿雪, 皚皚白雪,覆蓋一地草色。

蘇願想起來,他和裴行在冬天會去美院那家咖啡店。

記憶裏, 裴行總是在寫代碼,第一次喝咖啡時蹙緊了眉,說寧願喝氣泡水。明明知道他在公共場合親密會臉紅, 還故意把臉貼在裴行的手上, 享受他忍不住低頭吻自己發頂的沖動。

和裴行度過的冬天,溫暖幹燥。像裴行的手, 像他給自己的確定的、全部的愛。

然後,

自己和他提了分手。

想到這裏,蘇願緩緩蹲下,抓起草地上的雪開始捏, 越捏越用力…裴行聽到會覺得生氣嗎?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麽知道他和裴行分手的細節,但那些話太傷人了,裴行聽到一定會難過的。

他現在一點也不懂裴行的情緒,也不懂裴行在想什麽。

但是肯定會難過吧, 他不想裴行難過…

蘇願捏了個小雪人, 神情嚴肅, 他拿起小木棍給它畫笑臉, 但手套太大,根本捏不緊小木棍。他摘下手套, 寒風瞬間刺進肌膚,抖了抖, 蘇願顫顫巍巍地把笑臉畫了出來。

“蘇心心,你…”

“戴上了…!”

在裴行的聲音響起的那一秒,蘇願立刻搶答。

他回頭看向大步走來的裴行,陰沈著臉,和剛剛那個嚴肅的小雪人一模一樣。

“你不要兇…”

“那你為什麽不聽話?”裴行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彎腰拍著他衣擺粘的雪,“不是讓你在知易樓等我嗎?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咖啡店也沒人…怎麽我再晚來一點,又想跑哪兒去?”

蘇願拽了拽下巴前的圍巾,嘟囔道:“才沒有。”

“為什麽不開心?”裴行看著他垂下的睫毛,“聽到不想聽的話了?有沒有罵回去?”

蘇願擡頭,眨了眨眼,“你怎麽做到用問句,實現自問自答的?”

“嗯,你這個答案就是沒有罵回去,走。”裴行握住他的手腕,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哪裏去?”

“罵回去。”

蘇願反應過來,一把抱住裴行的手臂,想拽停他的腳步,“不行不行…!你停下來。”

下一秒,遠處的學弟妹就看見裴學長,像拉風箏似的,把人從林子裏輕飄飄地拉了出來。

“啊呀,”蘇願叫了聲,“襪子濕了。”

不出所料,裴行停下腳步,趁著蹲身,蘇願剛準備跑,卻發現裴行一只手把他的小腿整個握住,擡頭看他。

“蘇心心,如果我檢查發現你襪子沒濕…”

“那就別檢查了,”蘇願握住他的雙臂,“愛卿平身。”

蘇願在裴行不打算放過他的目光裏,坦誠道:“我沒辦法罵回去,因為他們說的是真的。”

“說了你什麽?”

“說我把你甩了。”

“……”

裴行的臉色變了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這在蘇願的意料之中。

他故作輕松地聳聳肩,對裴行說:“看吧,所以我…”

“這有什麽不能罵回去的。”

“什麽?”

蘇願怔住。

裴行別開眼,望向遠處的聽風湖,沈聲道:“沒人規定談戀愛不能分手,感情的事,誰能保證矢志不渝?我們都有選擇的權利。”

霎時,蘇願僵在原地。

白雪覆蓋的林間起了風,樹葉間隙忽寬忽窄,雪從縫隙裏朝著樹下的二人襲來,避無可避。就像他們一直早逃避的過去感情,也在此時刺拉拉地擺在面前。

蘇願沒有因為裴行的「原諒」感到半點輕松。

他希望能有什麽東西維系著他們,但如果連厭惡、回避和憎恨都沒有,那他們之間還剩什麽?

但他應該感到輕松的,所以蘇願扯了個笑,“謝謝。”

聞言,裴行蹙起眉,“你謝什麽?這是對外的說辭。”

“啊?”

蘇願鼻尖的酸意頓時消散。

裴行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轉而問他有沒有記住,等會兒就用這些話堵那些八卦嘴臭的人。

蘇願大概懂了,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

頭頂的帽子被摘下,傳來裴行的聲音,“以為都會待在室內,才給你拿了這帽子。雪一化就濕,我讓司機回家再取。”

說著,裴行解下圍巾,裹在蘇願的頭上,遮住繼續落下的雪。

“好沈。”

“誰讓你到處亂跑?”

蘇願看了眼兇巴巴的裴行,唔,好像並沒有「原諒」他。

挺好的。

交流會上沒什麽意外發生。

蘇願都準備好了,結果就連向他投來不友善目光的人都沒有。裴行坐在蘇願身旁,沈著臉,脧巡全場,不放過任何一個扭頭望來的人。

斜後方,漂亮美甲在屏幕上哢噠哢噠打著字:

【清韻:哎,真想過去打招呼。】

【小夢:和誰?蘇願還是裴行?】

【清韻:?我跟裴行打招呼幹什麽?】

【小夢:誇他啊,你看他像不像守著小羊的牧羊犬。】

她看了眼,蘇願坐得規矩,單薄的腰背挺拔,膝蓋並攏,大腿上蓋著條黑色圍巾,雙手交握放在腿上;裴行的左手搭在蘇願身後的椅背上,寬肩窄腰,長腿隨意地交疊著,黑發一絲不茍地固定在腦後,目光堅毅,戒備而專註。

【清韻:像,實在是像。】

交流會結束。

蘇願拿起腿上的圍巾遞給裴行,裴行接過,隨意地繞到脖子上,牽住跟著人流往外走的蘇願,“人多,等會兒。”

手套已經摘了,溫暖幹燥的掌心就那麽貼上了他的手背。像觸電一般,蘇願輕輕顫了顫。

“冷?”裴行扭頭問他,順勢握緊了他的手指。

蘇願一時間說不出話,忽然,不遠處走出的中年男人,讓他立即從裴行掌心抽出了手。

裴行看了他一眼,同走來的人打招呼,“老師。”

“阿行,”蔣文推了推眼鏡,看向別開目光的蘇願,“蘇願也來了啊。”

蘇願胸膛裏的心臟狂跳不止,大腦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回答,像被卷進漩渦的樹葉,天旋地轉。

裴行很確定蘇願在出神,因為他已經牽著蘇願走出了很遠的距離,蘇願卻沒有絲毫反應。

“在想什麽?”

蘇願如夢初醒,搖搖頭,“沒想什麽,有點口渴。”

咖啡店裏,蘇願雙手捧著加了糖漿的熱牛奶,看向對面的裴行端起咖啡抿了口,神情自然,一點也沒有當初的影子。

他扭頭望向落地窗外,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點可笑。

裴行沒有他只會更好。

裴行的目光越過咖啡杯的邊緣,見到蘇願的脖子忽然緊繃,像白色水鳥在受驚時會那樣,繃直頸項,充滿防備,隨時可能會飛走。

裴行握緊了手中的馬克杯,就連呼吸也放輕,害怕驚動,怕他真的會飛走。

雖然自己什麽都沒做…是因為牽了他的手嗎?

天花板墜下的吊燈,在暖風中兀自晃動,像兩顆搖搖欲墜的心。

這樣的沈默對峙被一道小心翼翼,又清亮的女聲打破。

“學長,你好…”

一個抱著本方形硬殼書的女生站在桌旁,馬尾紮得很高,活力又可愛。

蘇願扭頭望向女生,以為是來找裴行的,正準備讓出位置,對面死死盯著他的人冷聲開口,“你要去哪兒?”

他楞了楞,不知道裴行這麽大反應做什麽。

“找你的。”蘇願朝著卡桌旁的女聲擡起手。

不等裴行開口,女生搶先道:“蘇學長,我是來找你的。”

這句話成功讓兩個人都楞住,也終於把裴行盯死在蘇願身上的目光移開,“你找他做什麽?”

“學長,我是美院繪畫系大三的學生,我在高中時就很喜歡你的作品,也是你鼓勵了我考上淮海美院。”女生雙眼亮晶晶,有些緊張地捏了捏懷裏的東西,“聽說這次你回來了,所以就想請你——”

裴行:“他不可以和你約會。”

“——能幫我簽個名嗎?”

蘇願看著女生在咖啡桌上放下的畫冊,驚訝地張了張嘴,自動屏蔽了裴行剛說的話,“這是我之前的畫冊誒。”

女生手裏握著筆,連連點頭,語氣歡快,“對!這是學長你當時為呼籲保護候鳥越冬區畫的《南部灣候鳥圖鑒》,我還去過那個保護區,看見學長你用這本畫冊籌集來的資金修建的食物補給站,真的好開心!”

蘇願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接過筆,在畫冊第一頁簽下了名字。

臨走前,女生問他之後會不會再出畫冊,或者開辦畫展。

蘇願還沒說話,裴行先給了肯定的答覆:“會的,你蘇學長之後會把更多的時間放在繪畫上,工作室、畫展和畫冊都會有。”

女生離開,蘇願看向裴行,“你怎麽可以替我答應?以後的事,誰說得準?”

“你想繼續畫畫嗎?”

“想啊,但是…”

裴行端起咖啡杯,“只要你想,那就會有。”

蘇願盯著他,這時先前的女生正和朋友離開咖啡廳,在門口的對話傳入他耳中。

“要到簽名了?欸,那個坐在對面的是誰啊?”

“蘇學長的前男友。”

誰知,裴行忽然笑出了聲。

蘇願蹙著眉看向他,“你笑什麽?”

“以為自己足夠努力了,”裴行雙手抱胸,向後靠去,“采訪、基金和演講一個不落,仍舊要借蘇學長的光。”

“前男友也算嗎?”

“怎麽不算?”裴行身體前傾,“我們蘇學長還有其他的前男友嗎?”

蘇願擰了擰眉,“我們才分手兩年,怎麽可能還有其他人?”

裴行臉上的笑容更加玩味,“蘇學長覺得分開兩年零兩個月零十九天,不算長嗎?”

蘇願楞了一瞬,反駁道:“是零二十天。”

說完,他意識到什麽,不自然地別開了眼。

裴行看著他,緩緩開口,“原來,你是從前一天開始算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沒懂裴行在說什麽,“什麽前一天?就是我們分手那天。”

裴行陷入沈默,望著他的雙眼似乎飄回了很久之前,搖搖頭,“嗯,就當我算錯了。”

“不過,原來蘇學長也記得,還以為你早把我忘了。”

兩個人杯裏的液體都已冷卻,仿佛在催促他們結束這個話題。

“走吧,”裴行率先起身,“去看看聽風湖結冰了沒。”

轉折生硬,蘇願卻全然接受。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廳,沈默得心照不宣,走入大雪深處。

他並不想談論過去的感情。

如果面對的是其他人,或許能用沈默逃避,但這是裴行。戀愛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自習室一起上過自習,在廚房裏嘗剛熬好的湯;牽著手走過教學樓的走廊,裹著被子在沙發上看聖誕電影。

四年很長,長得好像已經和裴行度過一生;

四年很短,短得他並沒有和裴行度過一生。

他看向裴行,在想這次的關系可以持續多久,如果是做朋友的話,可以是一輩子嗎?

朋友應該比戀人更長久。

可惜,他們從來沒做過朋友,每次觸碰和對視都說不上坦蕩,所以蘇願不知道和裴行做朋友會是什麽感覺,又能持續多久。

“裴行?”

裴行看向他,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蘇願嘴唇微張,白色霧氣從唇間溢出,“姚星是和你做朋友最長時間的人嗎,六年?”

問完,他發現裴行停下了腳步。

裴行站在樹下,雪沒有從他面前飄落,臉色卻冷得駭人,語氣更甚,“你想和我做朋友?”

蘇願被反問得有些緊張,不知道是因為裴行的神情,還是這個他答案。

“不可以嗎?”

“不可以,”裴行直截了當,“想得到挺美。”

蘇願楞了一秒,追上雙手插兜、快步往前走的人,“裴行你好臭屁…!什麽叫我想得美,我…啊!我不要上冰…!”

聽風湖凍得結實,冰面上滿是人。

蘇願的雙腿一前一後,死死踩在冰上,彎著腰、拼命降低重心,卻依舊沒逃過被裴行一手握住雙手手腕帶上冰面的結果。

他們從前冬天常來玩,蘇願一點都不怕摔倒,因為裴行總是會牢牢牽著他。可現在裴行變得又壞、又兇,還臭屁,說不定就會把這個前男友丟出去。

“蘇心心,”裴行忍無可忍,“你腦子裏面到底在想什麽?!”

蘇願站直了身體,“我怎麽了嘛,我就問你會不會把我丟出去?”

“再胡思亂想,我就把你丟床上去。”

“……”蘇願楞了楞,擡腿給了他一腳,“流氓…!”

裴行氣得額前的發絲垂下幾縷,眉心一抽,“成天在心裏編排我,我還不如當流氓。蘇心心,你再跑一個試試…!”

蘇願跑到在冰面開小火車的長龍後,拽著前邊的人衣服,咻地沒了影。

最後,半個冰面的學弟妹都吃興致勃勃地吃瓜,看著裴行把蘇願從冰面拎了出去,帶上一旁的銀杏樹林。

葉子早已掉光,裹著雪的樹枝橫七豎八地劃破天空。

蘇願背對裴行站著,身後的人那紙巾把他後頸的汗漬擦掉,“只有一點汗…”

“出了汗吹風,你是最準備晚上燒到多少度?”

蘇願說不過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他往自己的後頸墊紙巾。

“蘇願。”

蘇願往後看了眼,“幹嘛?”

裴行冷臉整理著他後頸的衣物,用圍巾填滿縫隙,“真這麽想我?”

問完,裴行感覺到蘇願的身體突然僵住。

“我才沒有想你!”

裴行楞了瞬,擡起頭,慢悠悠走到蘇願面前,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意識到自己會錯意的蘇願,連忙找補,“我才沒有這麽想你。”

“是嗎?”

“嗯,”蘇願眨眨眼,“你不是壞人,你是大好人。”

裴行微微彎腰,湊到蘇願面前,“那這兩年,你到底有沒有忘了我?”

作者有話說:

*

心心:誰忘了誰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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