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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戀愛幻覺[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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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戀愛幻覺[VIP]

裴行親了下掌心, 放在他的發頂。

“晚安。”

裴行說完很輕地揉了揉蘇願的腦袋,起身離開,輕輕關上房門。

蘇願望著他離開, 雙手拉起被子,緊緊蓋住了臉。他是想吃藥來著,可自從那晚吃過後, 藥瓶不知道去哪裏了。

有點沖動了。

他躲藏在被窩裏想,好在裴行禮貌地回了他一個吻,否則, 尷尬。就知道和裴行待在一起會出事。

安撫性質的掌心吻, 就算是普通朋友之間也有可能發生。

所以,我們是朋友嗎?

一墻之隔, 裴行依舊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清晨,蘇願抱著貓打開門,見到貼在門上的淺藍色便利貼, 擡手取下:

[緊急事務,我回美國了。安保今天早上會來,他們不會影響你的生活。

照顧好自己

你的室友]

唔,原來是室友。

蘇願盯著便利貼上的字, 忽然小花撲來啃紙, 他忙抱開, “這個不可以吃哦。”

他把缺了一角, 還皺巴巴的方形便利貼撫平,像從前那樣卷好, 放進一個滿滿當當,裝滿五顏六色便利貼的巧克力鐵盒子裏。關盒子的手頓了頓, 他隨意拿起一個粉色的,展開:

[寶寶,牛奶喝前攪拌一下,糖漿會沈底。今天下雪,給你穿的襪子要厚一點,穿棉拖會有點不舒服,但絕對不能脫。

中午見:D

我愛你]

蘇願把它卷好放回去,重新把盒子塞進抽屜深處。

樓下,周維正帶著幾個安保在熟悉別墅布局,蘇願點點頭,算打了招呼。他去到後院,發現除了收尾玻璃花房的裝修工人,還有裝攝像頭的工作人員。

周維拿著一份文件,找到了他,“蘇願,這是監控分布圖,你看看。”

蘇願看著周維,“別墅裏邊也有嗎?”

“只有別墅外部,”周維給他指著圖,“而且在你常活動的露臺和花園都沒裝,主要出入口、圍墻和你不常去的地方才有。”

蘇願松了口氣,他實在不喜歡被人監視的感覺,無論這個人是誰。

他同周維道謝,周維笑了笑,“點位圖都是老板圈的,讓你覺得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劃掉。”

蘇願哦了聲,蹲下摸著在腳邊撒嬌的小花,不經意問道:“他不是一大早就回美國了嗎,怎麽還有時間弄這個?”

“郵件是昨晚三點多發給我的,大概是去機場的路上弄的。老板是這樣,不知道從哪兒擠出的時間就做了好多事,一天當48小時用,沒辦法最近公司太忙了…欸,來了!蘇願我先過去了啊。”

蘇願說好,低頭看著小花。

“你聽到啦,是工作忙,才不是因為昨晚…所以走的。”

小花:“喵?”

“走吧,新買的布料到啦,給你做漂亮衣服。”

小花:“喵~”

十一月的淮城在等一場初雪,但天邊灰雲只是聚集,連一場雨也不曾落下。卻有小鳥被留在的原地。

玻璃花房修好了,蘇願卻沒有讓他們去采購鮮花,準備先幫沒來得及去南方的候鳥越冬。他切開南瓜,挖空瓤,填滿谷物和鳥食,掛在庭院裏,引來小鳥去溫暖的玻璃房。

小花趴在別墅地落地窗上,不停叫喚,眼睜睜看著蘇願在玻璃花房裏陪小鳥玩。

周維來送東西,心疼地想摸小花,被正在氣頭上的貓毫不客氣地斯哈了聲。

“哇!”周維抱著手,瞪大了眼,“小花你怎麽也跟老板一樣有兩幅面孔?在蘇願面前就是夾子音,沖我就老煙嗓齜牙是吧?”

小花轉過身,不理他。

周維也惹不起這個小老板,帶著東西找到蘇願,推開門就開始感嘆。

“這些燕子都好親近你啊,讓老板看見還不得羨慕?”

蘇願放下站在他食指上的小鳥,問周維什麽意思。

“哦,老板他每天早上都在公司樓頂餵鳥,但那些鳥一點都不親近他。我有次給他送手機上去,聽見他在跟那些鳥訓話,說什麽,‘一只只的都像他,吃完就跑,翻臉不認人’。”

蘇願怔住,低頭繼續掏貝貝南瓜,給小鳥做碗。

良久,他開口道:“我還以為裴行不喜歡鳥。”

“怎麽不喜歡?老板還有一個貼身帶著的…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啊。”

蘇願的動作慢下,雙眼漸漸虛焦,頭頂的玻璃變成初秋湛藍的天空,寒風的呼嘯變成輕柔撫動秋千那般的和煦,腳邊的黑白燕子變成一圈圈蕩開的漣漪——

「下輩子我會讓自己結出很多甜果子,讓我的樹冠和枝椏長出張開懷抱的姿勢,祈禱一只自由的鳥兒為我降落。

或許他在夏天降落,在秋天飛走;那我會從夏天結束那刻開始期待下一個夏天。」

周維接完電話回來,真準備繼續說,卻被蘇願打斷,“來找我有事嗎?”

周維這才想起正事,把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蘇願擦了擦手,接過一看:淮海大學120周年校慶邀請函

他楞住,“這應該是給裴行的吧?”

自從蘇家出事後,他在淮城就成了「透明人」,連所謂的工作都輪不到他,更何況是這樣的場合。

周維拿起手裏另一封邀請函,“這是老板的,這封是你的,昨天淮海大學派人送過來的。你去醫院看叔叔了,我剛好來就替你們簽收了。”

他覺得哪裏不大對勁,但一時也說不上來。

蘇願打開邀請函,果真在左上角見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裏湧上的情緒,說不上是開心還是抵觸,只是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

周維看著他的表情,試探問道:“蘇願,你會出席吧?”

“我不知道,”蘇願搖搖頭,而後又問,“裴行,去嗎?”

“老板那邊的行程最近是Sya姐在負責,要不你問問他?”

“裴行什麽時候回來?”

周維搖頭,“我哪兒敢問老板啊,這不倒反天罡嗎?”

蘇願笑了笑,沒再說什麽,邀請函也被他順手放到一旁。周維見問不出什麽,跟蘇願道別後,回了車上,給裴行打去電話。

“老板,邀請函剛剛送過去了。”

……

“一點沒說漏嘴,就說是昨天學校派人送過來的,他不在我剛好簽收了。”

……

“哦對,蘇願問我是不是公司出問題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問我了,好像總覺得公司會出事。我已經和他解釋過了。”

大洋彼岸的另一邊,裴行還在辦公室裏加班,屏幕上是研發部剛發來的郵件,電話免提,聽著周維的匯報。

他捏了捏手裏的小朱鹮,“你讓他給我打電話了嗎?”

“說了,但蘇願好像沒聽見,什麽都沒說。”

這個蘇心心。

親了人就又開始裝傻。

裴行說知道了,提醒他記得讓人去給餵鳥的地方消殺,別讓蘇願和鳥禽待太久,隨即掛斷了電話。

他點開監控,只能看見遠處玻璃花房裏蘇願模糊的身影,手指下意識地捏了捏小朱鹮,忽然一聲短促的電流聲傳來。

裴行瞬間坐直了身體,盯著它,難以置信地又捏了一次。

電流聲沒有再出現,仿佛只是他的幻聽。

也是,壞了兩年,不可能忽然之間說好就好。

“嬌氣鬼。”

裴行走進辦公室後的休息間,拉開被子,把脫掉小衣服的朱鹮放進去,蓋好被子,離開辦公室,去了趟研發部。

“卡在特征提取的泛化性上了?”裴行平靜的詢問,打破了實驗室的沈寂。

研發員見到他來,重重松了口氣,“是的,模型在目標患者的模擬數據上表現完美,但切換到我們數據庫中的其他植物人狀態患者的匿名數據,準確率驟降30%.”

裴行看著屏幕上的報錯,沒說什麽,拉來把椅子坐下,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模型的底層框架。

“我們的思路沒錯,只是方向需要調整。”他邊修改邊說,聲音沈穩清晰,“這不能被看作是靜態圖像識別,而是動態的異常值檢測。”

裴行從襯衫領口取出眼鏡戴上,鏡片上的光變化莫測,鏡後的眼神卻專註深刻。

“今天的進度很不錯,你們下班吧。”

“Percy,你才是需要休息那個人。”研發員走到他身旁,“你回來的這個禮拜,幾乎沒有離開公司。我發誓,你在阿瑟頓的豪宅已經空了許久。”

裴行動作未停,“你知道的,比起關心和閑聊,我更需要一杯咖啡。”

研發員聳聳肩,為他泡好咖啡後離開。

偌大的實驗室裏,只剩下被屏幕光線照亮周身輪廓的裴行。

清晨,比陽光先到來的是撞到玻璃幕墻上的笨鳥。

裴行嘆了口氣,讓電腦繼續跑模型,拿上網兜和紙袋下了樓。

在三藩市,每天因撞上玻璃受傷死去的鳥,比被死在猛禽爪下的更多。

裴行的公司大樓沒辦法更換成磨砂玻璃,卻全部掛上了百葉窗,還貼了鳥類友好貼紙,讓它們能夠識別出障礙物;然而每天還是有笨鳥撞上來。

他用網套住躺在地上,艱難呼吸的小鳥,拿出紙袋將它裝進去,走了一圈,又碰見幾只,驅車把它們帶去救助中心。

救助中心一位意大利裔的卷發女士,笑著同他打招呼,“蘇先生,今天你救助了四只小鳥。”

裴行笑了笑,“是的,我時常認為自己是它們中的一員,也是一只鳥。”

距離救助站兩個街區,有一家越南粉。裴行每次路過都會駐足觀望,從未走進。

蘇願曾和他說過,小時候和父母在紐約參加晚宴,雨天擁堵,他們牽著被餓哭的蘇願下車,珠光寶氣的三人走進街邊越南粉店。蘇願當晚就因為積食,發了燒;父母也被爺爺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卻一直記得那個下雨天和香噴噴的越南粉。

同居的第一餐,裴行給蘇願煮了越南粉;兩年前,裴行來到三藩市吃的第一頓飯也是。

他卻不記得味道,只記得姚星笑他出國第一天就想家,還是吃著越南粉哭。

裴行在那刻真正地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蘇願。

從現在開始,他對越南粉的記憶不再是蘇願站在廚房,捏著筷子咽口水,貼在他身上,撒嬌說讓他先吃一口,而是此時狼狽的他。就像沙灘上印記被太平洋永不停歇的海浪沖刷、抹去。

時間不會就此停止,他還會在漫長的人生裏繼續獨自生活,循環往覆,感受原本屬於蘇願的印記被新的回憶所取代,無能為力。

蘇願的臉也在一次次想念中,如同冰雪消融,逐漸模糊,怎麽也想不起來。

於是他瘋狂工作,買了房子也很少回家,害怕對於「家」的記憶,最後又會變成只有自己一個人。

裴行希望自己忘不掉蘇願,是因為恨、不甘和被反覆踐踏的自尊,可當蘇願出現在他面前時,最後的希望也破碎——還是喜歡,喜歡得想把一切都給他。

喜歡得生氣,氣自己為什麽還喜歡他。

氣蘇願無論是過去兩年裏,還是現在都不肯主動找他。

裴行一拳把坐在辦公桌上陪他看文件的小朱鹮打倒,轉向開著免提的手機,叮囑梅勒妮提醒蘇願出門要戴帽子和圍巾,他一吹風頭就會疼。

他給摔倒的小朱鹮揉腦袋,沒有聽到梅勒妮的回答,正準備追問——

“喵~”

裴行楞了瞬,笑起來,“小花?”

“喵~”

他把手機拿起來,關了免提放到耳邊,“小花,你一只貓嗎,媽媽在哪裏?”

“喵喵~”

“媽媽在旁邊是嗎?把電話給媽媽。”

靜靜等了會兒,他感受到了蘇願的呼吸聲。

“我才不是小花的媽媽。”蘇願的尾調微微上揚,不滿也像撒嬌。

“我聽到過你教它這麽叫你。”裴行勾了勾唇角,故作嚴肅道,“蘇心心,你還真是自己說過什麽、做過什麽,扭頭就忘啊?”

蘇願捏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很輕地哼了聲,“你什麽時候回來?”

“小花問的…”

他把手機遞給地上的小花,“喵~”

“還有幾天。”

蘇願蹲在地上,食指一下下戳著玻璃,垂下眼,“哦。”

隔著整片太平洋,裴行低低的聲音裏帶著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小花想我了,你就讓它自己給我打視頻,這麽大只貓了,該學會想人的時候主動聯系了。”

蘇願有點生氣,覺得裴行意有所指,可又苦於沒有證據,找不到發作的理由。

他把手機遞給小花,讓它兇一個。

“喵…!”

“小花要做一只誠實的小貓,不要什麽都跟你媽媽學。”

蘇願張了張嘴,卻被裴行打斷,“好了,把手機還給梅勒妮吧,現在你那邊是早上,她需要協調的工作很多。”

他楞了楞,手指也停在玻璃上一動不動,慢吞吞地嗯了聲。

蘇願上了樓,在畫室待了一整天。晚上洗澡,他不許小花進浴室喝浴缸水,小花就蹲坐在門口,時間稍長就開始撓門。

無奈,他只能放棄在浴缸裏的第二次憋氣,裹上浴袍就出門哄貓。

“小花,是不是裴行跟你說了不讓我泡太久?”

“喵嗚~”

蘇願把貓放到床上,親了親,“好,不說你了,別委屈了。”

他翻找出手機,去到梳妝臺吹頭發。吹風機剛打開三秒,蘇願就關上了它,怔怔地看著手機上的未接FaceTime、未接來電和未讀簡訊。

【裴行:蘇心心,你是什麽品種的小氣鬼?】

蘇願摸了摸紅起的耳朵,點開通話界面看了眼。裴行在他把手機還給梅勒妮後就給他打來了視訊和電話。

唔,所以裴行當時的意思是,換成他的手機繼續給他打。

蘇願小聲地說了句sorry,快速吹完頭發後,回到臥室。他把手機立在枕頭旁,把貓放在屏幕前,手指懸停在視訊撥通鍵上,想了想,先回衣帽間換睡衣。

臥室裏,小花在屏幕上一通亂按,撥通視訊。

視訊那頭的人接得不算快。

裴行正手拿文件,留給屏幕一個深沈的側臉,待他餘光瞥見屏幕裏只有一只歪頭小貓後,放棄擺造型,放下文件,湊近問:“怎麽就你一只貓?你媽媽呢?”

小花跳下床,去衣帽間找蘇願,“喵喵~”

蘇願換了套白色綢緞睡衣,抱起貓,衣袖滑落,更加雪白的手臂從堆疊在手肘的白色花瓣探出,把小花摟在懷裏。

“我去換衣服了呀,你知道的,洗澡和換衣服你都不能看…”

蘇願坐在床邊,剛說完,就對上了屏幕裏裴行的深邃雙眼。

臥室安靜幾秒。

裴行:“這句話是對它說的,還是對我說的。”

蘇願眨眨眼,舉起小花的爪子,“對它說的。”

屏幕上,裴行挑了挑眉。

蘇願意識到什麽,忙補充道:“你也不能看。”

手機裏傳來裴行語意不明地哼聲,旋即又說:“下次手機記得鎖屏,小貓誤觸可能會帶來誤解和麻煩——”

“比如,我會以為是你給我打的視訊。”

“本來就是要給你打的。”

他依舊坐在床邊,固執地只留了一個側臉給裴行,慶幸床頭小夜燈的燈光微弱,不會讓自己被看得太清,“看到了你那麽多未接來電,不回撥好像不太禮貌。”

“是嗎?”裴行頓了頓,“那你現在用耳朵看我就禮貌了?”

蘇願現在說不過他,只好趴到了鏡頭前,身前的小花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小貓頭頂。

兩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就這麽看著裴行。

“禮貌了嗎?”

“喵?”

裴行盯著一人一貓,迫不及待回到淮城的念頭,如同一頭看不見的猛獸,沈默地撞擊著他的心,“嗯,別趴著了,躺下。”

蘇願以為心臟的壓迫感是因為見到裴行,經提醒才知道是此刻的姿勢,翻了個身,躺進被窩裏,把貓繼續留在屏幕前。

兩人之間太多話題禁忌,能聊的不多,好在小花的喵喵聲未停,裴行偶爾問起小花的情況,打破二人之間的沈默。

恍恍惚惚間,他好像回到了剛畢業的那兩年。

裴行在學校上課、做項目,他在家裏畫畫、做手工和看書,手機就放在一旁,替他們彼此呼吸,用跨越半個城市的信號做思念的紐帶。

所有的結尾,都是裴行在視頻那頭繼續忙碌,守著他入睡。

“裴行…”

“嗯?”

蘇願想不起來要說什麽,慢慢閉上眼。

電話那頭,裴行給梅勒妮發了消息,讓她上樓替睡著的人關燈,然後很輕地回答出,蘇願沒問出口的問題。

“我很快就回家。”

蘇願在短暫的戀愛幻覺裏一夜無夢。

天邊亮著微光。

小花聽見他醒來,動了動腦袋,蘇願輕輕按住它的頭,“繼續睡吧。”

時間還早,玻璃花房裏的小鳥都還沒開始嘰喳。

蘇願卻像是感應到什麽,扶著樓梯扶手,緩步下樓,循著微弱卻又節奏的切菜聲,來到廚房。

燈光下,裴行系著圍裙站在白霧氤氳的廚臺前。

蘇願站在臺階上,楞楞地看著從前的裴行和現在的裴行,一點點重疊。

裴行切菜的動作未停,笑了笑,“我在做越南粉,你要不要幫我去摘點薄荷葉?”

*

清晨起風,湖面落下星星點點的白。

別墅裏亮著溫暖的燈,小鍋咕嚕咕嚕冒泡,白溜溜的米粉很快被沖散開,像朵令人垂涎欲滴的花。

蘇願捏著筷子,在裴行身旁踮了踮腳,“我可以先吃一口嗎?”

裴行夾起一小段,晃了晃,不再滾燙,送進蘇願說完就張開的嘴裏。

“好吃好吃,我去擺桌子。”

餐廳有張靠窗的小方桌,大小適宜,桌上能放兩個人的餐具,桌下能讓他們的腿保持微妙距離,稍稍主動就能碰到。

裴行岔開的腿往裏輕輕一靠,碰了碰蘇願交疊伸長的雙腿,“涼了。”

蘇願嗯了聲,右手摸到筷子,雙眼卻依舊停留在窗外。院子裏的茶梅樹開花了,墨綠的葉片被鹽粒般的雪拍打,紅殷殷的花瓣閃著幹燥的微光。

“裴行,下雪了。”

裴行點頭,把對面的碗端到蘇願戳空的筷子底下,又放了兩片薄荷,“攪拌。”

蘇願握著筷子攪了攪,眼睛還沒從窗外收回來,“攪不動。”

手中筷子消失,他幹脆把手放到落地窗玻璃上,仔細看著風是如何把雪粒卷起來,又拋回空中,“裴行,這是今年的初雪。”

聞言,裴行握著筷子攪拌的手頓住,緩緩擡頭,看向蘇願。

蘇願似乎也反應了過來,一寸寸扭頭,對上裴行的視線。下一秒,他奪過裴行手裏的筷子,低頭乖乖吃起東西,不再擡頭,不再說話。

相反,裴行卻往後一靠,好整以暇地抱起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蘇願,”

“你能別說嗎...”

“哦?”裴行身體向前,擡手支著下頜,“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蘇願的臉已經染上了一層緋紅,想點頭又搖頭,更想抱著碗離開這個能看見初雪的窗戶。

裴行話鋒一轉,“校慶在等我們回覆,上午有美院和信息科學技術學院的校友交流會,晚上還有晚宴的名單要確認。”

蘇願放下碗,狐疑地看著裴行,“為什麽美院會和你們院辦校友交流會?”

對面的人聳肩表示不知道。

蘇願忍不住繼續問:“去年校慶也沒有給我發邀請函,今年...是不是你讓學校做的?”

“蘇心心,你對自己有什麽誤解?”裴行蹙起眉,“你的畢業生代表致辭還在官方視頻賬號裏掛著,是淮海大學所有視頻裏播放量最高的。”

“邀請你這個優秀校友回去,不是很正常嗎?”

“我一點都不優秀。”

蘇願說完,繼續把臉埋進碗裏,“吃東西的時候不可以生氣。”

裴行冷笑一聲,“你也知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會生氣?”

“......”

蘇願不講話了,裴行卻似乎不打算放過他。

“你不優秀?追你的那一個師的人都是狗嗎?我去哪兒都有人指著我說,‘看,那個就是蘇願的男朋友’。大學四年,我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不知道你會在哪兒被人堵著告白。你倒好,輕飄飄一句話,就想當這一切沒發生過嗎?”

“......貓好像哭了?我上樓看看。”

裴行嘖了聲,擰眉看著他逃走的背影,“蘇心心,不許拿孩子當擋箭牌...!”

在他心裏,蘇願從來都和「自輕」無緣。

大學裏喜歡蘇願的人很多,不喜歡他的人也有,被拒絕後怒羞成怒的更是大有人在;他們會說難聽的話,說蘇願拒絕他們是因為他們窮,瞧不起普通人,說蘇願不過是長得好看、家世好,要是沒這些東西,也沒人會喜歡他。

蘇願對這些話沒什麽感覺,說雖然的確更像被人喜歡自己的內在,但外表和家世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沒道理因為狹隘的想法,而否定完整的自己。

蘇願也不會因為外界議論他不過是依靠家中權勢,就放棄為通州灣濕地的勺嘴鷸等珍惜候鳥越冬區發聲;更不會放棄把粉色衣服穿得很好看。

蘇願說話的聲音輕,嬌氣,膽子很小,但身上總是帶著灑脫的稚氣。

這是最吸引裴行的特質之一。

所以當他聽到「我一點都不優秀」才會這麽生氣。

他無比心痛發生在蘇願身上的一切,甚至寧願遭遇這些的是自己,也不願意看見蘇願躲藏進蛋殼裏,放棄去外邊更廣闊的天地飛翔。

裴行對所謂的校慶不感興趣。

但這是蘇願曾經熟悉和發光的地方,如果要“逼”一只小鳥首次飛離巢穴,選擇這個地方再合適不過。

蘇心心不想飛,也得給他飛。

做全世界飛得最高、最遠,最漂亮的小鳥。

裴行氣勢洶洶地上樓,撞見了正往下走的蘇願。

樓梯上的人穿了件厚厚的白色毛絨外套,頭上也戴了頂白色絨帽,帽檐下的眼睛閃著期待的亮光,像只在春天準備出門吃草的小綿羊。

“喵~”

裴行的視線移向蘇願懷裏的貓,同樣的白色衣服和絨帽,帽子上還有小羊耳朵。

一般,

沒有蘇願可愛。

蘇願看著裴行變幻莫測的神情,小心開口,“我和小花想去看雪,你,要來嗎?”

淮城初雪,太陽始終被雲朵包裹,雪越下越大。暗淡的湖泊因為蘇願的到來,變得明亮。

蘇願在湖邊蹲下,指著地上的雪花告訴面前的小貓,這是冰冰的雪。

裴行站在一旁,雙手放在大衣兜裏,下半張臉被黑色的圍巾遮住,只露出一雙眼,使得他望向蘇願的眼神愈發深邃。

幾片雪花從天空飄落,停留在蘇願的發梢,頭發烏黑,膚色雪白,不像六年前初雪的夜晚,蘇願的身體泛紅,汗涔涔,很小聲地啜泣,用美麗的眼睛看他,睫毛根部潤澤,失焦的瞳孔裏映出無恥的他。

忽然,蘇願生氣地走到他面前,“不準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裴行的臉依舊埋在圍巾裏,笑意卻從眼尾溢出,“什麽眼神?”

好像我們正在上床的眼神。

蘇願突然潮熱,他把泛紅的臉也埋進圍巾裏,“就是不準...!”說完,轉身快步離開。

湖泊如同光滑的鏡子,有對面燃燒的紅葉山,和一前一後的他們。

夜晚,躺在床上的裴行,忽然反應過來。

蘇願肯定知道自己上樓是找他問校慶的事,所以故意穿得那麽可愛,撒嬌著喊他去看雪,讓他把這事拋諸腦後。

“可惡的蘇心心。”裴行翻了個身。

又實在可愛。

淮城的雪連下幾天,路邊積雪 ,延綿的雪線像給整個世界描了高光。

從醫院停車場下車,蘇願保持著每三步就會打滑一次的頻率,走到一半,他默默向裴行身上靠過去。

都穿得厚,靠一下應該不會發現吧?

他瞟了眼裴行,似乎沒發現自己的動作,暗暗松了口氣。

進了大廳,醫護人員已經在等他們。

“裴先生,蘇先生,露天停車場地滑,可以讓司機把車停進地下車庫。”

進入電梯,蘇願給了裴行一肘擊,壓低了聲音,“有地下車庫你不停?”

“嗯,某只企鵝歪吧歪吧wiggly的樣子很可愛。”

裴行說完,又挨了一肘擊。

蘇願率先出了電梯,裴行拿出手機給司機發消息,讓他把車開到地下車庫。

第四次專家會診,給出了和前三次同樣的方案:如果要進行SCS手術,宜早不宜遲。

會議室裏,蘇願一字一句仔細閱讀手術知情同意書的條條框框,其他人都已經離開,只剩下坐在他身旁的裴行。

蘇願握著筆的手反覆捏了捏,最後在與裴行對視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術前檢查在簽完字後同步進行,包括腦電圖檢測、血液檢查等。

蘇願已經在檢查室外的長椅等了許久,最後他站到一旁,試圖讓自己的雙腿不再因為緊張而發麻。裴行在打完電話後,來到身邊,和他一起靠著墻站立。

“裴行...”

“會順利的。”

蘇願知道這個手術也不是他想做就能做,只有術前檢查合格,滿足手術要求才能進行。在過去兩年裏,他失去了太多,真的不能再第二次失去爸爸。

“檢查會很細致,我們現在做得越多,叔叔恢覆的可能性就越大。”

蘇願點點頭。

他貼在冰冷墻壁的手,忽然很想去握住什麽,長椅的椅背也好,衣角也好,又或者是裴行的手,好像這樣就能多給自己一點希望。

裴行垂下眼,在兩件黑色大衣的衣袖縫隙裏,看著蘇願微微顫抖的指尖,手伸過去——

檢查室的大門被拉開,醫護推著病床出來,二人立即跟了上去。

“很順利。”醫生笑著開口,“裴先生可以讓您的助理聯系主刀醫生了。”

蘇願緊繃的肩膀沈下,雙手捂著嘴,長長呼出口氣,眼淚卻在瞬間流出。他微微鞠躬,“謝謝醫生...”

“應該的蘇先生。”

裴行緊握的拳頭也終於松開,看向他,“現在放心了?”

蘇願邊擦眼淚,邊點頭。

裴行拿出紙巾,對折,按上他的鼻尖,“愛哭鬼。”

他下意識地就著裴行的手呼了鼻子,接過裴行又新遞來的紙巾,進到病房跟爸爸待了會兒。

離開病房前,蘇願停下腳步。

“爸爸,裴行他跟我一樣緊張你,他的手都捏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像讓爸爸知道什麽,還是自己想要繼續說什麽,話沒說完,蘇願緊抿嘴唇,慢慢走出病房。

坐上車,蘇願一只手搭在窗戶邊,墊著下巴,望著車窗外的雪景。雪中黃昏如同法蘭絨般鋪開,延綿至深藍的海邊。

他望著遠處的海,明明看不見,卻好像隱約看見了。

淮城是個半島,最初的記憶裏世界的盡頭就是海。在兩年裏,裴行的離開、爺爺的離開,然後是爸爸的離開...無限延長著他的世界,而他還要一個人繼續走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路上,好像永遠都看不見海。

“裴行,海邊下雪了嗎?”

裴行從始至終都看著蘇願的背影,甚至看見了眼淚落在他手背上的聲音,“淮海大學裏已經有人在打雪仗了。”

蘇願笑了起來,埋頭在手背上蹭掉眼淚。

好奇怪,

哪怕他們已經分手了,裴行依然知道他前言不搭後語的時候,到底在說什麽。

校慶當天,蘇願穿上淮海大學送來的白色校慶衛衣,外邊套了件黑色大衣。走到樓下,才發現自己忘拿圍巾和帽子,正準備上樓,被裴行喊住。

“拿了。”裴行揚了揚手裏的白色冷帽和黑色羊絨圍巾,“過來換鞋。”

他往玄關衣帽間走,視線剛落在黑色馬丁靴上,就聽見裴行在身後嘖了聲,“穿雪地靴。”

“會被弄濕的呀。”

“車上給你多備了一雙。”

蘇願不再反駁,換好鞋上車。

他看著手裏的校慶行程表,擡起左手,方便裴行給他脫大衣,下車再穿上。

車窗外的街景越來越熟悉。

蘇願放在大腿上的捏逐漸捏緊,腦中開始浮現出過去一年來遭遇的鄙夷,唯恐避之不及,仿佛靠近他就會厄運纏身——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蘇家破產和蘇竟章跳樓的消息剛傳出時,蘇願曾經的同學、朋友和愛慕者,都曾送上關心和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或許是親手烤的小餅幹,花束裏的手寫賀卡,以及給他的銀行卡賬戶匯款。

但很快,蘇願的銀行卡被各式各樣的理由凍結;那些幫助支持過他的人同樣如此,被父母責罵、弄丟工作和公司莫名出現政策、資金等問題。

好像臺風過境時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他站在臺風眼的中心,眼睜睜看著風帶走他的一切。

所以當裴行向他走來時,他除了愧疚,還有猶豫。

他會再次給裴行帶去不幸。

“想什麽呢?”裴行扶著車門看他,“穿好大衣再下來,風大。”

蘇願雙手插進大衣衣兜裏,聳著肩,風吹得臉埋進圍巾裏,頭上的白色冷帽被裴行拽了拽,蓋住了他躲在頭發下的耳朵,風聲也變得模糊起來。

淮海大學沒什麽變化,就連雪人都和曾經差不多,圓鼓鼓的肚子,脖子上圍著淮海大學的海軍藍圍巾,傻乎乎地笑。

蘇願試圖轉移註意力,但周圍人的目光依舊讓他感到不適。像是在看馬戲團裏展出的動物,最期待的就是看見動物犯錯和出醜,為生活增添笑料。

“蘇心心,背挺起來。”

“我冷。”

裴行盯著他,取下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拉起他的手,把手指一根根塞進去,“下車前就讓你戴手套。”

蘇願甩了甩前邊空蕩蕩的手指頭,“太大了嘛。”

“我牽著你走,或者你自己戴手套,選一個。”

“......”

蘇願乖乖把手放進衣兜裏。

去往舉辦校友交流會的路上,會經過一大片臘梅樹林,已經結了花苞,幽香隱隱傳來,在濕潤的雪天裏更顯清冽。

蘇願放緩了腳步,正好仰頭望向頭頂的橫幅,很快就從上邊看見了裴行的名字。

他撞了撞裴行,“你下午還有演講?”

“嗯,”裴行從他披在肩上的頭發裏,又撚出根貓毛,“不會占用太多時間,你在後臺等我。”

“我又沒說要和你去。”

“嗯,我說的。”

蘇願瞪了他一眼,擡手彈了下樹枝,掛滿枝頭的雪飛到裴行臉上。

“——噗。”

裴行停在原地,楞住,甩了甩腦袋,“好你個蘇心心,虐待植物。”

“才沒有,我很輕地好不好...”

“裴總!”

二人循聲看去,幾個同樣穿著校友紀念衫的中年男人,正朝著他們走來。邊走,邊伸出了手,一口一個“裴總”親切地喊著。

蘇願看了眼裴行,往後退去,想把裴行身邊的位置讓出來。

不料,裴行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給拽了回來。蘇願楞住,甩了幾下又沒甩開,只好任由裴行拉著,用眼神詢問他想做什麽。

中年男人們看見蘇願也楞了,你看我、我看你,好像蘇願給他們按了靜音似的。

裴行率先開口,“有事?”

幾人回過神,一張嘴就是商業上的事情,實在無聊。但裴行答應了校方今天會在學校“熱情點”,只好任由他們說下去。

蘇願剛開始走神,手腕上的力度忽然消失,聽到裴行說:“去樓下等我,別亂跑。”

他點點頭,去到校友會所在的知易樓等裴行。

大廳有學生志願者在負責分發暖手寶、熱水和校慶周邊小禮物。蘇願走過去拿了杯熱水,瞥見桌上小掛墜挺可愛的,是淮海大學吉祥物小海獺。

蘇願在登記表寫下他和裴行的姓名和學號,拿到了兩枚。

臨近校友會時間,大廳人多了起來,寒暄招呼,熱鬧又吵鬧。蘇願捧著紙杯,挪到墻角蹲著,看起手裏的掛墜。

亞克力材質的小海獺,戴眼鏡,穿著印有淮海大學校徽的海軍藍文化衫,正躺在地上看書。

唔,不可以躺著看書。

蘇願轉了轉掌心裏的亞克力,讓小海獺坐了起來。

不等他開心,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我聽說蘇願也來了,就剛剛,有人看見他和裴行一起的。”

“真的假的?裴行純純冤大頭啊。”

“笑死,當初嫌棄裴行窮把人甩了,現在裴行身價十幾億又上趕著貼,算盤打得可真響。”

“哎呀沒辦法,誰讓人長得好看啊。你那時候不也給蘇願寫過情書嗎?”

在幾人嬉笑打鬧聲中,蘇願悄悄起身,從旁邊的小門溜了出去。

也是這時,幾個背著淮海美院紀念帆布包的女生,走了過來。

“一群啤酒肚禿頭有功夫操心人家的感情,不如看看自己卡裏餘額。”

“就是,要不說醜人多作怪呢。”

“你不懂,這叫——”女生伸出帶鉆的漂亮美甲,隔空點了點,“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說蘇願嫌貧愛富,裴行當初可是領貧困補助金的,怎麽就追到了呢?”

男的坐不住了,“餵,你們什麽意思?”

女生笑起來,“能有什麽意思?你要對號入座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很快,大廳裏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私人感情問題的口舌之爭,很快又升級成美院和信息院的對立,吵鬧聲愈發大了起來。

最後還是計算機系的系主任走出來打了圓場,等到人群散去,蔣文站在大廳,搜尋起他們口中蘇願的身影。

蔣文的妻子踩著高跟鞋,雙手環胸,嗤笑一聲,“現在知道怕了?”

蔣文好似沒聽見。

“你說,要是蘇願真跟裴行覆合了,會不會…”

“我有什麽好怕的。”蔣文打斷了她的話,“我是為了裴行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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