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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宿醉 鐘昭與江望渡宿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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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宿醉 鐘昭與江望渡宿在了一處。……

現在齊國大軍已經撤出, 這一片能安寧一陣子,江望渡身上的甲胄早就脫了下去,鐘昭將頭搭在對方頸間, 能很清楚地聞見他身上的酒香, 和一點淡淡的血腥氣。

過了很久很久,江望渡才擡起手回抱住鐘昭的腰。

“什麽意思?”他像是被鐘昭灑在肩膀的呼吸灼傷一般偏過頭,聲音發悶地問,“難 道你……”

“我不知道。”剛剛鐘昭的動作全憑本心,只是聽見江望渡那番話以後的下意識反應,並未經過任何深思熟慮, 此時被問到頭上,難得地流露出了幾分茫然之色。

鐘昭知道江望渡從來就沒把自己說不怪他的話聽進去,心裏還是覺得他們不能像原來那樣相處, 全是因為他沒能在謝英的手底下,將他們一家人完好無損地保下來, 方才沒說完的問話, 無非是一句:“難道你願意原諒我了嗎?”

可是這輩子, 江望渡並不欠他任何東西,前世之事更是一筆爛賬,有什麽好談原不原諒的。

感受著自己懷裏的人的心情恢覆正常,不再偏激到臉貼臉地問他,自己死無葬身之地他會不會爽,鐘昭便慢慢放開了江望渡。

不過在兩個人身體即將分開的一剎那, 江望渡又用力把人拉回來,將頭抵在了鐘昭的胸膛上。

“確實……挺辛苦的。”發起這個擁抱的人是鐘昭,江望渡似是篤定這次對方一定不會像前幾次一樣強行將自己拉走,用近乎命令的口吻道, “再抱一會兒。”

“……”酒醉過後的人難免會有些失分寸,鐘昭一時無法判斷,江望渡用腦袋在自己身上輕輕地蹭的行為,究竟只是下意識的反應,還是另有居心,總之他立在原地深深皺著眉,過了半天才低聲開口,變相提醒對方擡起頭,“剛剛藍夫人對我說了一句話。”

母子一脈本連心,藍蘊前世十年不與江望渡相見,著實將他傷得太深,以致於鐘昭那句藍夫人一經出口,他立刻道:“不想聽。”

“若你當真不想認她,大不了待會兒我獨自回去,就說你喝多了酒要睡覺。”鐘昭從前便聽江望渡提及過藍蘊,明白他對這個母親依然有情,只是略有些想逃避,“可你真要這樣嗎?”

藍蘊離京後猶如雀鳥歸林,一直四處漂流,並不只在苗疆部族裏落腳,眼下西南打成這個樣子,江望渡根本分不出精力好好照管她,她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得走。

而這一別,又不知道要隔多少年才能夠見上一面。

江望渡聞言一動不動,吸氣呼氣的動靜非常規律,活像就這麽站著睡著了。鐘昭無計可施,輕輕揚了下手臂:“好吧,如果將軍暫時不想面對的話也沒什麽不行的,但能不能請你先放下官一馬?”

“怎麽?”江望渡聽此一言,下意識放開握在鐘昭胳膊上的手,低頭看去才發現,對方的右臂顯然帶著傷,剛一被松開便開始微微痙攣。他怔了一下,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連酒都醒了不少:“你又逮著這處舊傷不放,鐘昭,你是不是誠心不想讓自己好起來?”

鐘昭沒回這句話,兀自提起方才挑起的話頭:“藍夫人告訴我,她了解她兒子,如果你不是經歷了什麽她難以想象的事情,絕不會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地放她走。”

望著鐘昭明擺著剛受了不輕磋磨的手臂,江望渡又氣又急,原已做好無論對方說什麽都堅決不接話,不讓人岔開話頭的準備。

但聽到藍蘊這句心聲,他的眼神還是輕輕閃了一下。

“……究竟要我怎麽做,你才能停止自傷。”良久,江望渡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啞了大半,到底沒順著鐘昭的意思聊藍蘊,語調發沈,“你不是想要扶持端王世子嗎,不是想要殺了我嗎,如果連一個好身體都沒有,你還謀什麽劃?”

“我已說過,文臣只要能拿起筆就行。”鐘昭倒是沒想到江望渡到了此時,還能見縫插針地談這個,搖頭道,“其他的不足掛齒。”

江望渡吃了個軟釘子,握緊腰間懸著的寶劍,半晌後忽然一把將連接著劍鞘與自己腰帶的繩結扯開,就這麽將劍握在了手裏。

“你不在意我說的話,可以。”

他重新睜開眼睛,雙眸中已不見半點醉意,一手攤平置於身前,一手將劍身高高地舉起,“那我要幹什麽,你最好也別管。”

說著,江望渡那只握著劍的手驟然下落,宛如鐘昭自斷一臂那天情景再現,他突然明白,對方竟要覆現那天他做過的事情。

鐘昭瞳孔一縮,這下是真始料未及,疾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梁齊這一戰還沒有結束,大敵當前主帥自殘,你是不是瘋了?”

“虧你還知道這仗沒結束!”江望渡低吼一聲,一把將鐘昭的手推出去,恨聲道,“牧允城接了一封來自京城的家書就慌成那樣,但饒是如此他也沒敢在我面前晃;現在西南全仰賴我才能打退程涵,你憑什麽敢這麽刺激我?”

“……”縱然早就知道江望渡心思難測,行事往往不按常理出牌,鐘昭還是難以置信地問,“我傷好不好跟你打不打仗有什麽關系,你能不能講點理?”

江望渡笑了一聲,掂了掂手裏的劍,意味不明道:“講理?這些年發生的什麽事讓你覺得,我居然能和這兩個字扯上關系?”

話到此處,他側頭看了眼遠處正跟曲青雲閑話的藍蘊:“我知道你想讓我解開心結,不被前世牽累,不讓我和我娘間有嫌隙。”

“但實在太難了。”

江望渡眼眶泛紅,把問題拋了回去,“你能做到嗎?”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伴隨著江望渡近乎來自靈魂的拷問,在極為遙遠的天邊轟隆隆地響起了幾聲悶雷,聽上去是要下雨了。

顯而易見,鐘昭做不到。

但凡他們中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都不至於鬧到現在的地步。

“……回京後我會好好療傷,不讓它惡化下去。”其實鐘昭心裏很清楚,江望渡並非感情用事之人,陣前斷臂是絕不可能的事,剛剛之所以那樣說,也只是為了逼他講出這句話。他嘆了口氣,直視著對方的眼睛道:“這回可以了嗎?”

“可以。”江望渡自然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將劍掛回腰間,跟人相對無言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問道,“我娘還說什麽了?”

——

鐘昭和江望渡走回去的時候,藍蘊已經喝到半醉,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一句話都不講,身邊陪著的曲青雲如坐針氈,不知是該繼續自說自話,還是勸她回江望渡事先給人準備好的營帳休息。

見他們二人並肩走來,他登時露出一副看到了救星的表情,單腿往前蹦了兩下:“將軍?”

“你先走。”江望渡隨意地擺擺手,目送著曲青雲轉頭離開,這才回身坐在藍蘊身邊,低聲問,“兒子帶您下去休息?”

“小渡,再待片刻,陪我說一會兒話吧。”藍蘊看上去已經意識模糊,聽罷卻拒絕得相當幹脆,頓了頓後低聲解釋了一句,“我想去西域看一看,明日就走。”

說著,她擡頭掃視江望渡身上的單薄衣衫,忽然問道:“你今年也二十六了,一早到了婚配的年紀,可有哪家中意的小姐嗎?”

聽到這話,江望渡原本正給她圍披風的手猛然一僵,倒是鐘昭自顧自倒著酒,微微挑了下唇角。

大梁的武將當中,江望渡的酒量是數一數二的差,但江明卻中規中矩,算不上多好可是也絕對不壞,鐘昭原先一直想不清楚江望渡隨了誰,如今才算明白過來。

若藍蘊沒醉,就沖對方前不久數次在他面前提起的‘夢中’,‘唯一’的字眼,這句無異於試探的話是決計問不出來的。

“小姐沒有,至於別的……”江望渡目不斜視,將一杯牛乳推到藍蘊面前,垂眼繼續道,“兒子已經長大,娘不必為我憂心。”

“其實我一直很後悔。”藍蘊定定看他半晌,偏頭啞聲道,“如果我知道那是你最後一次問我要東西,我不會對你提那種要求。”

為著對江明的憎惡,她對江望渡這個兒子的態度沒好到哪去,每每江望渡想從她哪裏得到什麽,都需要付出不輕的代價。

而他上回向藍蘊討要之物,正是鐘昭鄉試前收到的那套衣裝。

鐘昭一聽這話就知道不妙,側頭拉了一把江望渡的手,卻沒能阻止他問道:“後悔什麽,後悔說讓我以後別出現在您面前,還是覺得根本不該滿足我的請求?”

藍蘊聞言半低下頭,鬢邊幾根白發醒目無比,似是理虧一般沒有出聲反駁:“我那時說的是氣話,事實上我自己都做不到。”

“娘太小看自己了,您能。”江望渡想起前世無論自己如何低聲下氣地哀求,藍蘊都不肯將門打開的一幕,忍不住低笑道,“您現在覺得沒法做到,是因為我不再像以往一樣天天在您面前晃……”

他一貫是這樣的脾性,怒火一起說話就會變得很難聽,鐘昭都快習慣了,聽到這裏驀地從座椅上站起身,打斷了江望渡言語的同時,也望向藍蘊道:“伯母的繡工出神入化,只可惜晚輩在京城時,始終沒尋到能穿上它的場合。”

類似這種欲揚先抑的說辭後面自然要跟一句但是,江望渡猛地揚頭看向鐘昭,嘴唇動了幾下,仿佛明白了什麽:“你那個一定要放在身邊的包袱裏,裝的是……”

“我較那時年長幾歲,也不知道還合不合身。”鐘昭移開視線沒應他這句話,一舉一動當真宛如一個心思澄澈,經歷簡單的晚輩,低聲問道,“如果真的沒法再穿,能勞動伯母幫我改一改針嗎?”

“好,好。”藍蘊怎會聽不懂他這是在解圍,眼見江望渡偃旗息鼓不再出聲,語帶澀意地道,“既然如此,就辛苦鐘大人了。”

——

當夜,鐘昭和江望渡與人閑話到三更天,末了稀裏糊塗宿在一處。

等到天光大亮時,藍蘊已經梳洗完畢,安安靜靜離開此地,一句話都沒有再說,只在她昨夜住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包袱。

江望渡拆開一看,發現裏面放著一套苗疆男子的衣袍。

而且無論料子還是上面的花紋,都跟藍蘊之前給鐘昭縫制的那身一模一樣,只有尺寸稍有差異,外加顏色更鮮亮了一些。

那是他少時最喜歡,也是跟鐘昭初次相見時穿的藏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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