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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無憂 世上沒有無憂草,也沒有無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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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無憂 世上沒有無憂草,也沒有無憂人。……

另一邊, 江望渡被鐘昭劈暈之後便一直處於昏睡中,再度清醒過來的時候,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兩個副將, 杜建鴻以及孫覆。

他是被這二人叫醒的, 剛睜開眼睛就發現,他們大概是叫了自己半天無果,正在七手八腳地將他往杜建鴻後背上挪。

“公子,您總算醒了。”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裏,孫覆已經盡自己所能地為江望渡處理了額頭和身上的傷口,見他原本耷拉在杜建鴻肩膀上的手動了動, 立刻湊上前來查看他的狀況,發現問題不大後當即大罵道,“到底是哪個宵小將您弄成這樣, 看傷倒是看不出什麽什麽特殊的,若讓我知道……”

“寧王府的人全都死了, 他傷得肯定比我重。”左右先前一直瞞著的事情, 而今已經被鐘昭知道了, 江望渡並未明著提到鐘昭的名字,卻也沒了人前人後繼續裝的心情,回了這一句話之後,便給了杜建鴻的腿一腳,“放我下來。”

杜建鴻沒想到他虛弱至此,還能使出這麽大力, 控制不住地踉蹌了下又重新站直,想到方才自己跟孫覆找到江望渡時,對方倒在一眾屍體中間,身上沾著不知道多少人血的樣子, 心有餘悸地張了張口,想說服他別這麽著急下地。

誰知杜建鴻的勸告還沒出口,江望渡就像是猜到了他會對自己講什麽一樣,皺了皺眉,極不耐煩地接了一句:“少跟我在這裏廢話,再說一句,明天你就自己上書陛下,從五城兵馬司滾出去。”

這話一出,無論杜建鴻還是孫覆都不由得驚了一下,他們在西北軍江望渡的麾下跟人打了三年仗,並非沒見過對方疾言厲色的模樣,但在沙場以外的地方,江望渡很少表現得如此強勢,多數時候對待他們的方式更接近於朋友。

“屬下知錯。”杜建鴻被他言語間溢出來的戾氣懾住,當下不敢再多言,十分聽話地蹲下/身,讓江望渡自己行走,“您別生氣。”

“……”先前在人背上,感受得還沒那麽清晰,冷不防雙腳落地,自己支撐全身的重量,江望渡立刻感覺頭上傷的存在感變強了不少,用力閉了閉眼睛,還是身形搖晃地後退幾步,直至單手扶上了一旁的樹,才將將定在原地。

頓了頓,他慢慢吐出一口氣,沒理會杜建鴻的告罪,兀自問:“廢太子現在身在何處?”

一如鐘昭之前猜的那樣,謝英所在的地方確實離這裏不遠,江望渡擡頭看著泛起魚肚白的天,就知道距離自己跟鐘昭對峙之時,已經過去了好一陣子,去殺一個武學不精的人的時間是十分充裕的。

而杜建鴻和孫覆既然能找到他,自然也不可能完全不管謝英。

“公子,您頭上的傷實在太重,先回京城包紮一下吧。”孫覆聞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眼淚汪汪地上前看著那個剛止住血不久的血洞,停了停又忍不住嘀咕,“原來的疤好不容易消失了,如果讓鐘大人看見,不知道要多心疼。”

“……發現屍骨了嗎?”從小跟自己到大的人轉移話題,江望渡怎會聽不出來,他將臉轉向杜建鴻,面容冷峻地問出了這麽一個問題,垂下來的眼睫卻顫了顫。

孫覆不知道他們經歷過什麽,更不知道他們今天發生了什麽沖突,只根據兩人過往相處的模式,簡單猜測了下鐘昭得知後的反應。

但其實說什麽心疼不心疼。

提著他腦袋往地上砸的那個人,不就是鐘昭自己嗎。

“沒有。”這樣的事本來也瞞不住,孫覆之所以沒立刻回答,無非是不想江望渡剛醒過來就要面對這樣棘手的情況,但現在他都問了出來,再顧左右而言他也沒用,杜建鴻單膝跪在地上,“屬下無能,不但廢太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連您的佩劍也……”

“佩劍?”江望渡聽罷一怔,下意識將手往腰間放,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的劍被鐘昭拿走了。

兩世打交道下來,他很清楚鐘昭的為人,知道對方一旦下定決心要報前世之仇,就一定會下死手,謝英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

眼下遍尋不到謝英的屍體,自己的佩劍也同樣消失無蹤,不用動腦子都知道會是什麽情況。

“照月崖。”江望渡啞著嗓子對面前的兩個人道,“人應該在照月崖下,他用我的劍行的兇。”

“屬下立刻去崖下搜尋,將您的劍取回來。”杜建鴻面色一變,一下緊張起來,相當擔憂地分析,“若讓徐大人先一步發現這件事,那到時候您就解釋不清了。”

說著,他轉身就要朝照月崖的方向走,江望渡卻聲音疲憊道,“錦衣衛的仵作不是吃素的,只要他沒把廢太子的頭砍下……”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停了一下,半晌後道:“總之現在去現場沒用,只會反惹一身腥,回京吧,我親自跟徐大人說明情況。”

“是,公子。”江望渡已然放下話來,孫覆第一個頷首響應,正要往前走,忽然一拍腦袋,想起了一件差點被自己忘記的事,“對了,說來有個事情很奇怪。”

“有話就說。”江望渡在原地站了會兒,因頭部受傷產生的眩暈感褪去大半,“別賣關子。”

孫覆連連點頭,開口講道:“這對廢太子出手的歹徒很奇怪,敢對皇親國……好吧前皇親國戚動手,卻留了宋歡一條命。”

江望渡聽到這個名字,正在向前邁動的腳仿佛瞬間生根,紮進了地裏,不可置信道:“什麽?”

前世不知道摘星草用在誰身上也罷了,今生鐘昭已經知道了宋歡才是那個病人,而且謝英和宋歡從始至終都待在一起,鐘昭去找謝英尋仇,也肯定繞不開宋歡。

江望渡甚至沒問一句,直接便默認了她會跟謝英一起下地獄,連提都沒提一句她的名字。

“真的啊,我也想不通。”孫覆撓撓頭,伸長脖子左右張望,“她方才就在這裏,比我們還先找到您一點,怎麽現在不見了……”

“在這裏。”在他東張西望間,杜建鴻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把不知道什麽時候躲在幾百步外一棵樹後的宋歡拎了出來,指了指對方脖子上清晰可見的傷,“她頸間有淤痕,或許對查問兇手有幫助。”

如今宋歡已經不再是千嬌百寵的太子側妃,杜建鴻對她的態度著實算不上恭敬,宋歡本就惶然,上前以後見到江望渡便雙腿一軟,徑直跪倒在了對方的面前。

不過沒力氣歸沒力氣,她並沒忘記自己的承諾:“妾的傷是廢太子所為,從未見過什麽兇手,妾不知道杜大人在說什麽。”

孫覆轉頭看向江望渡,撇了撇嘴道:“她一見到我們就是這個說辭了,但是這怎麽可能呢?”

“管她可不可能,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眼下謝英死了,江望渡心裏很清楚是什麽人做的,聽聞此言沒什麽反應,直接下令,“帶她一起走,交由徐大人處置。”

“是。”孫覆和杜建鴻同時應了一聲,一左一右將宋歡架起來,便準備帶著她往京城的方向走。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宋歡忽然往前揮開他們二人的手,掙紮著前行了幾步,表情淒惶地對江望渡哭訴道:“妾不能去詔獄。”

從前還沒發生這麽多事情時,宋歡時常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他一些便利,江望渡承過她的情,也願意寬慰一兩句:“去見徐大人不見得就要入詔獄,你同樣深受其害,好 好跟徐大人說,只要知無不言,徐大人不會對你動刑的。”

“不見得?江大人也說了是不見得。”宋歡臉上淌滿眼淚,整個人看上去楚楚可憐到極致,再次跪在對方面前道,“求江大人給妾一條活路,我真的不能去詔獄。”

“你求我沒用,這不是我能決定的。”雖然年紀很小,但在江望渡的印象裏,宋歡是個很聰明的姑娘,從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胡攪蠻纏。他心裏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半蹲下去與對方平視:“還是說你還有什麽事是沒告訴我的?”

這話一落,宋歡的肩膀馬上劇烈地抖了一下,江望渡也有些訝異,隨即點點頭:“有話就說。”

“我,我……”宋歡嘴唇囁嚅兩下,過了好半天才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伏在地上如實回稟道,“我懷了廢太子的骨肉。”

“你說什麽?”她這話一落,江望渡乃至孫覆的表情立時全變了。江望渡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盯著她瑟縮的脊背,過了很久才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宋歡連頭都沒有擡起來,帶著哭腔道:“一,一個月之前。”

“……”江望渡聽著這個數字,貨真價實地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一股說不上是狂喜還是驚駭的心情席卷他的全身,使他在原地消化很長時間,才看向了立在一旁的杜建鴻,“你帶她去順天府備個案,就說流放的隊伍只她一個人活下來,暫時沒辦法送她去黔州,我稍後就進宮向陛下說明此事。”

“屬下這就去。”論跟江望渡的親疏程度,杜建鴻跟孫覆沒法比,其實也不知道他們兩個這般反應是因為什麽,能做的只有遵命。

簡短地回覆完之後,他將宋歡從地上扶起來,礙著對方身懷六甲,動作比剛剛和緩了很多。

而他們走後,江望渡和孫覆一直註視著這二人的背影,直到視線之中再也沒有其他人,孫覆才哆嗦著嘴唇轉頭看向自己主子。

“公子,自您從西北回來後,就命我派人留意東宮的動靜,謝英這段時間心情不佳,無論妾妃還是太監都沒有召幸。”林間的風穿堂而過,帶著一絲清晨的水汽,吹在人身上有些涼,孫覆咽咽口水,幾乎不敢說下去,“一個月,這絕不可能啊,她這個孩子……”

“半個月前,常年侍奉東宮的張霽張太醫告老還鄉,我還以為他是擔心受到連累。”江望渡咬了咬牙,眼中的兇光根本遮不住,“即刻挑幾個得力的人,將這個老匹夫捉回來,他若反抗,就把他寫藥方的手砍了,出了問題我擔責。”

——

鐘昭這一覺睡了很久,再次醒來已是三天後,他平躺在榻上睜開眼睛,手臂和小腹的疼痛都減輕了很多,微微轉過身,看到自己床前趴了個從未出現在家中的人。

“寧王殿下?”這種受傷醒來後看見謝停的感覺太熟悉,鐘昭一時恍惚,差點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環顧四周才確認是在鐘家宅子裏,今生活得好好的父母妹妹並非一場夢,心下稍安,隨後低聲道,“下官已經盡力去尋,可惜將自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還是沒有發現無憂草的蹤跡,殿下恕罪。”

“本王聽你爹講了,你扶著崖壁石塊往下的時候一腳踩空,如果不是及時往旁邊跳了一下,將手臂墊在身下做了緩沖,恐怕就不是斷一根骨頭能解決的了。”謝停沒有直接看到他的傷口,鐘北涯說什麽就信什麽,話罷沈默半晌,輕輕咧了咧嘴,“這事怨不得你,但沒有無憂草,本王的兄長怕是……”

這輩子鐘昭跟謝停的接觸沒有前世密切,很少如此安靜地坐下討論什麽事,坦白來講謝停非要尋這種草藥,本身就是一種病急亂投醫,但若沒他這個乍一聽有些無厘頭的要求,鐘昭那天便不會去照月崖,也不會正面跟江望渡對上,還不知要被蒙蔽到什麽時候。

“殿下,這世上沒有無憂草。”鐘昭把視線收回來,輕聲道,“也沒有真正無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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