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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恩斷 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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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恩斷 哭什麽?

頭上傷重會致人眩暈, 江望渡現在根本站不起來,鐘昭說完那番話轉身便要離開,但是走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麽, 站定回過了頭。

江望渡此時正十分艱難地用手拄在地面上, 想要把自己的上半身撐起來,看到鐘昭伸手過來,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

但鐘昭只是從江望渡的腰間,取走了他已經收回劍鞘的劍。

“差點忘了一件事。”鐘昭將劍換到左手拿著,拇指向上勾了一下劍柄,看到一小截削鐵如泥的利刃從劍鞘裏出現, 又隨即不鹹不淡地笑笑,然後把它收回去。

“我不想欠別人,尤其是你。”這一夜受到的沖擊過大, 小腹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止住血,鐘昭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也顯出幾分蒼白, 說的話卻猶如飽經打磨的刀, 帶著不願藕斷絲連的決絕, “三年前,你因為我斷過一次腿。”

江望渡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隨著這話落下,他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拽住鐘昭垂落在身邊的右手,指尖用力到泛起白,明明在搖頭, 卻只能發出幾道氣音:“不,不要——”

鐘昭低頭看著對方握上來的手,剛剛江望渡拿匕首刺向他時用的就是這一只,掌心還沾著一層從他傷口裏流出來的血。

那些鮮血還沒有凝幹, 眼下就這麽轉移到他的手背上,活像是什麽專屬於他們的命運紅線,扭曲而殘酷,血腥而婉轉。

“我是文官,即使腿被折斷也能寫折子擬條陳,抵消不了將軍當年為了救我而耽誤的公務。”鐘昭任由對方用一副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的表情牽著自己,小臂往上一擡,江望渡的手也跟著高高舉起,被迫揚起腦袋同他對視。

說著,鐘昭左手一揮,通身雕著雄鷹圖案的劍鞘,便猛地砸向了自己的右臂,江望渡失聲已久的嗓子終於再度發出聲音,一聲嘶啞的驚叫從他喉嚨裏沖了出來。

在這一刻,他甚至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發涼:“阿昭!!”

“……”這一下太快太狠,饒是鐘昭也嘶了口氣,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滾落,後背止不住地發抖,過了很久才強自鎮定下來。

骨頭生生被打斷自然很疼,如果動手的人同時也是受傷的人,還要先過自己心裏的那一關。但此刻看著自己軟軟垂下來的右臂,鐘昭竟然感覺到了一絲快意。

轉頭望向滿臉空白的江望渡,他這才平靜地補充上後半句話:“這份恩情,我還給你。”

話落,鐘昭便要直接拂開江望渡的手,但還沒等這個動作做完,他又慢慢停下來,沈默片刻以後,摸了摸對方的臉。

江望渡的眼淚來得又快又急,仿佛都沒有在面上停留超過一瞬的時間,就忙不疊地往下滴,隨即直直砸入地面之中。

“哭什麽?”鐘昭看著江望渡通紅的眼眶和鼻尖,忽然覺得這場面非常可笑,無論自己還是他,“比起讓我全身而退,這樣的結果難道不是你願意看到的嗎?”

“我從沒……”江望渡費力地半跪起來,說到一半又頓住,啞著嗓子喃喃,“你太狠了。”

他們之間本就是自算計起,當然也很難得到善終,雙方都清楚這一點,只是著實快了一些。

今天這一刀捅出去,江望渡自知他們都無法再回頭,但他也沒想到鐘昭居然能對自己動手。

要知道斷骨不像他以前在胳膊上劃一道傷那麽簡單,治起來要花不短的時間,鐘昭作為大梁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工部侍郎,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眼下右臂重傷,對他來講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而鐘昭做這一切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跟他恩斷義絕。

恩斷,義絕。

江望渡不說這話還好,一聽到這個字,鐘昭好不容易穩住的情緒又險些崩盤,抿著唇壓抑半晌,還是沒忍住一把抓住江望渡的衣領,完好的左臂猛然間發力,讓對方的身體貼近自己,弓著背對上江望渡的眼睛,近到幾乎臉貼臉。

鐘昭反問:“我狠?”

江望渡嘴唇顫抖,沒有回答,鐘昭於是再次開口,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火星子:“將軍既如此說,我倒想問問你,我爹我娘我妹妹,有哪一點對不起你嗎?”

這麽多年這麽多次,鐘昭給江望渡拿的各種藥膏,絕大多數都有鐘北涯的手筆;姚冉記得他的口味,有事沒事就惦記給他做吃的;鐘蘭總共也沒幾歲,跟師父學做木工,緊趕慢趕地替他打桌子。

見江望渡狼狽地轉頭,哪怕被他按著腦袋都不肯與自己對視,更不願回答,鐘昭不由得悲從中來,聲調也跟著轉厲,“你就為了一個謝英,不惜拿他們的死刺激我;我沒認出你是誰,受這些算我活該,但他們做錯了什麽,前世被你用火燒死,今生被你這麽糟踐?”

話到此處,鐘昭索性也不想再聽江望渡答話,兀自鉗制住對方的下巴道:“不過沒關系,你就等著明日清晨,跟徐文鑰一起去照月崖下拼湊謝英的屍身吧。”

言畢,他一手刀劈在江望渡的後頸,眼看著人倒下,起身走了。

——

將江望渡遠遠甩在身後,鐘昭總算分出精力料理自己身上的傷,就近弄了點對止血有幫助的草藥,簡單處理了一下小腹上的傷。

感受到體力稍微恢覆,他又撿了幾根還算筆直的木棍,將裏衣撕下來一片分成幾條,動作幹脆地將自己的右臂固定起來。

做完這一切,鐘昭自覺可以撐一段時間,左手掂了江望渡從京城帶到西北、又從西北帶回京城的劍,開始在附近搜尋謝英的蹤跡。

一刻鐘之後,他看到了自己當初跟江望渡一起站在城門外,眼瞧著謝英坐進去的那駕馬車。

目前他所處的地方是照月崖另一個方向的崖邊,只消再走幾百步就會跌落至底,鐘昭拿劍挑開車簾往裏看了一眼,沒有人。

他挑了挑眉,靜下心來觀察著四周的動靜,沒過多久便聽到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再然後一把劍就朝著他後背刺了過來。

鐘昭迎著這陣微風轉過頭,連兵刃都沒擡起來,揮手便將謝英雙手握著的劍彈飛出好幾米遠。

四目相對,看到出現在這裏的人是他,謝英顯然也嚇一跳,打量人幾眼:“鐘昭?你怎麽……”

他本來想問對方怎麽在這裏,又為什麽要穿一身夜行服,但這句話還沒說完,謝英的目光就往旁邊一偏,認出了鐘昭手裏的劍。

剛剛那場死傷慘重的搏殺,謝英雖然沒有直接參與進來,可楚三娘他們畢竟是沖著他來的,謝英在一旁也沒少跟著擔驚受怕。

對於這把江望渡佩戴了很多年、剛剛還救了自己一命的佩劍,他當然印象深刻,不可能不記得。

“你把輕舟怎麽樣了?”謝英臉色巨變,隨即像是想到什麽,破口大罵道,“盡管我如今不是太子,已經管不了你了,但江望渡還是西北主帥,五城兵馬司提督;你怎麽敢拿他的東西,你……”

“放心,他好得很。”鐘昭一點也不想在立這裏,看謝英表演他跟江望渡間的主從情深,不耐煩地打斷對方的話,毫無遲疑地一劍刺向對方因高聲指責輕顫的喉結。

血濺出來的那一刻,他非但沒有將劍拔出來,還勾了一下嘴角,就著這個姿勢往前走,直視著謝英瞪得老大的眼睛,手腕一擡,那劍就在謝英的脖子裏轉了起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攪動聲。

不過當然,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這種聲響落在鐘昭耳朵裏,只會讓他的身心都感到無比愉悅。

前世砍了江望渡的頭,今生又把劍捅進了謝英的喉嚨中,這怎麽能不算是一種成就。鐘昭也不管謝英還能不能聽見,輕輕地笑了起來,低聲說道:“太子殿下,托懷遠將軍的福,下官送您一程。”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鐘昭順勢松開手,任由江望渡的劍就這麽留在謝英的身體裏,手上驟然發力,提著對方的肩膀把他送入馬車中,將其整個掀翻滾下了懸崖。

能讓這駕馬車運行起來的車夫和馬全死了,唯一幸存的諸多木板也在崖壁的摩擦下分崩離析,斷裂和粉碎的聲音此起彼伏,驚起了一堆原本隱於林間的烏鴉。

鐘昭收回視線,往後走了幾步。

剛剛他一路過來時數過人頭,還翻開倒在地上的屍體一一看過,再次確認了楚三娘的人和五城兵馬司巡卒並無一人存活。

現在江望渡還醒不過來,鐘昭的目標只剩下一個。

前世謝停曾經給過機會讓他去殺、他卻看在對方是個孕婦的份兒上,沒有真正下手的宋歡。

宋歡並無半點武力,只依附於謝英存活,這種時候不可能離得很遠。鐘昭分開快到膝蓋高的野草,果不其然,沒多久就找到了她。

此時她正驚恐地坐在地上,頭發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只有一雙眼睛能叫人看得清楚些,哆哆嗦嗦地握著一把短匕,見鐘昭走來,下意識向後挪了幾步。

在這個慌亂的動作之下,她下擺的裙子也跟著往上蹭,繼而露出一點被血染紅的裙擺。

鐘昭見狀避開視線,不去看眼前的一幕,手卻相當利落地掐著對方的脖子,把她從地上拖起來,一把摜在了一旁的樹上。

無論是前世她踩著他們一家人的屍骨治好了蛇毒活下來,還是目睹自己今天殺掉謝英的全過程,鐘昭都不會再留這個廢太子側妃。

不過宋歡確實孱弱,本人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年紀又小,縱然鐘昭而今已經被仇恨占據全部思緒,見到她時還是默了默。

“閉上眼,心裏默念幾個數。”他慢慢收緊手,語氣說不上是命令還是寬慰,比起剛剛面對謝英時多少帶了點溫柔,但仍然沒有留情的意思,“一會兒就不疼了。 ”

“鐘大人,我,我……”宋歡慌不擇路,努力向他彰顯自己的脆弱,捂著肚子央求道,“我懷孕了,求你,求求你……”

鐘昭聞言,表情微微一變。

怪不得在城門口臉白成那樣,原來不是如她所說一般來了月信,而是腹中懷了謝英的骨肉。

前世謝時遇差不多也是這時候懷上的,但與那時不同,如今謝英剛被廢,她不敢說也是尋常。

鐘昭上次已經因為這事放她一馬過,現在自然不會再心軟,發了狠便準備送她去和謝英團聚。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見宋歡用一種孤註一擲的語氣,拼盡全力地叫出了一個稱呼。

“表,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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