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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夜會 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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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夜會 做嗎?

鐘昭走後, 原本說自己有事的孔玉璇並未馬上出聲,書房內的氣氛出現了短暫的凝滯,有會看眼色的下人在外面關上門, 倏爾便只剩謝英和孔玉璇兩人相對而立。

面對這個從來不肯把心交給自己、平時連好臉色都很難有的太子妃, 謝英的酒醒也了一些,盯她半晌,慢慢走回原位坐下。

“父皇已經發話,不會動你的位置,更不會要你的命。”謝英說到一半,猛然想起孔世鏡說自己才是采礦主謀的事, 臉色陰沈下來,“至於其他的,本宮也無能為力。太子妃這個時候來書房找我, 若是想讓我為岳丈以及孔氏一族求情,最好還是死了這份心, 托人去刑部給他帶話, 叫他別狗急跳墻胡亂攀咬, 下場說不定還能好點。”

孔玉璇聽罷嘆了一口氣,停頓半晌後走上前來,提起裙子坐在了謝英身邊,霎時間兩人靠得很近,連外衫都貼在了一起。

他們很少有這種距離的接觸,謝英蹙眉略有些意外, 但見對方只是坐下,並沒有立刻開口的意思,又轉念想起了別的事。

前不久剛從鐘昭那裏得知,江望渡並未真正策反他, 只是在自己面前做了個樣子,謝英心裏怒火滔天的同時,又有一些茫然。

他跟江望渡相識二十年,以前雙方都不得勢時,甚至稍微有一點相依為命的感覺;後來謝英當上了太子,也提拔人做了指揮使。

那時候江望渡非常聽話,對他的態度愈發恭敬,只要他指東就不敢打西,讓追狗不敢攆雞,簡直把他的話當作聖旨一般對待。

從什麽時候起,江望渡越來越不願意來東宮找他,直至開始陽奉陰違、出言哄騙,謝英感覺自己的頭隱隱作痛,一時竟想不起來。

“殿下,臣妾今天過來確實有一事相求。”在一陣漫長的沈默後,孔玉璇的雙目直視著前方,聲音一如平時般冷清,說出的話卻一點都不尋常,“您休了我吧。”

謝英的註意力一下子便被吸引了過去:“你說什麽?”

講到這裏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難道本宮剛剛的話講得還不夠明白?孔家這一次必然要死很多人,你作為太子妃卻可以免遭此難,但如果……”

“娘家都要死絕了,臣妾這個太子妃還有什麽好當的?”孔玉璇忽然出聲打斷他,隨即笑了下,“殿下應該也知道,在我出嫁前,家中曾給我許過人家吧。”

“……”謝英思忖了一下,“就是牧家那個小子?”

牧澤楷的長孫牧允城,正是當初孔世鏡為女兒選的夫婿,那時兩家距離定親只差一步,若非皇帝一道聖旨,成親三年的就是他們。

孔玉璇點點頭:“殿下與我心中皆有他人,眼下我自請下堂,只求死後的身份是孔家的女兒,而非皇家婦,同時也能給殿下的心上人騰地方,難道不好嗎?”

好當然是挺好的,孔家遭逢此難以後,必定不能繼續幫扶自己,但皇帝已經發話,又很難將孔玉璇棄之不顧,謝英本來正為此事煩著,誰知她自己送上門來。

他聽著對方的提議,當真動了幾分心,但又有些猶豫,擔心別人會在背後議論自己刻薄寡恩。

“殿下無需有顧慮。”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麽,孔玉璇從袖中取出一張蓋上了自己手印的信紙,“只要殿下將此物交給陛下,保管不會有人再說您一句不是。”

謝英接過那張紙,將信將疑地看她一眼,打開掃了幾眼之後,忽然目露驚訝地擡起了頭。

因為這裏面寫的不是別的,正是金礦剛剛開鑿、孔家的年禮第一次進東宮大門之前,孔玉璇答應父親幫忙隱瞞謝英的自述。

她是東宮的女主人,對一應外府送進來的東西都有處置權,如果她說孔府的禮單只經了她的手,謝英沒怎麽過問,那在本就有私心的皇帝跟前,勉強也解釋得通。

這份手書頗為簡陋,裏面有很多不詳盡的地方,但對如今百口莫辯的謝英來說無異於救命稻草,也是他休妻最好的理由。

可是這樣一來,孔玉璇幾乎可以說必死無疑,甚至身份可能會從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變為從犯。

“若你不交這個,也不是不能安安靜靜地過。”謝英忍不住道,“就為了脫離東宮,有必要嗎?”

“有必要。”孔玉璇從椅子上站起來,輕聲回答,“殿下何必跟我打啞謎,孔家覆滅後,怕是用不了幾年,您就會讓我病逝。而我一想到死後還要掛太子妃的名……”

說到這裏,她臉上湧現出一股強烈的不甘以及厭惡,但是想想謝英就在自己面前,還是忍了下來,長舒一口氣:“所以無論對我還是對您,這都是最好的結果。”

聽聞此言,謝英好半天都沒有搭話,只是攥緊了手書的邊緣,低著頭一句話都沒有往外說。孔玉璇知道他這就算是同意了,福身行了一禮後,推門走出書房。

然後還沒等她往外走上幾步,一道身影就急吼吼地撞了過來。

“都多大人了,怎麽還這麽沒輕沒重?”孔玉璇四下掃了一圈,平時守在這裏的侍衛和丫鬟都已經被宋喜驅散,她於是伸手扶住差點跌倒的宋歡,看清對方臉上的淚痕後笑了笑,“即將下大獄的人是我,你哭成這樣幹什麽。”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一個東宮不受寵的主母,一個幾乎承包太子每個夜晚的寵妾,宋歡在她面前卻宛如鄰家小妹,語氣裏也是貨真價實的擔憂,“我怕。”

“別怕。”孔玉璇輕聲寬慰,“你不是一直想給殿下懷個孩子嗎,以後我走了,謝英只會對你更好,你還怕達不成所願嗎?”

兩個人一路並肩往後院走去,宋歡無力地搖頭:“哪有這麽簡單?現在東宮的人越來越多,謝英對我也沒有一開始熱絡,若是再過幾年還懷不上的話……”

孔玉璇驀地打斷她,語氣也帶上幾分嚴厲:“別說喪氣話。”

話落,宋歡像是被對方嚇到一樣噤了聲,孔玉璇也察覺到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重,默然片刻後道:“我的意思是,謝英現在將你的身體全權交給張太醫調養,他雖不是專攻婦科的聖手,但經驗老道,你聽他的話好好養,一定能懷上。”

“這是你最大的指望。”孔玉璇看著宋歡年輕的臉,摸摸她的發髻,低聲道,“也是我們的。”

——

八月中,三司終於將孔家金礦一案調查完全,涉案人員四百五十六人被羈押在大牢中等待處置。

除卻私自開礦這條重罪外,萬榮還調查出因西南一帶連年暴雨,山上泥石流等各種狀況頻出,虞衡清吏司孔玉樹、也就是孔世鏡的侄子,不顧工人安危,強令他們下礦,致使兩百多工人死在了礦中。

刑部將折子遞上去的時候,後面附上了工人家眷的聯名書,縱使是皇帝看後都半天沒說出來話。

此時孔玉璇的手書已經呈上,著重申明了此事太子毫不知情。

孔玉璇跟他並不恩愛,顯然沒有必要做到這個份兒上,鐘昭一時想不通她為什麽要寫這樣的東西,不過眉頭剛剛皺起,萬榮就一臉嚴肅地手持笏板站了出來。

“陛下,除此之外,臣還從孔府的下人口中得知了另外一件事。”他又將一本全新的奏章拿出來,讓太監將其遞到皇帝的眼前,張口解釋道,“太子妃孔氏在出嫁之前,就已經得知了孔世鏡在西南的種種布置,屢次勸父親收手。”

他話說到這裏,表情變得出離憤怒:“但可惜孔世鏡沒聽進去,還對她動家法,警告她不可以將此事說出去;甚至連太子妃出嫁後,不想讓東宮接受這樣的東西,又被孔世鏡這個老匹夫……”

萬榮火氣上頭,言語間也有些失分寸,牧澤楷在旁邊咳嗽一聲,他這才強迫自己冷靜,往前走了一步繼續道:“孔世鏡以一旦此事宣揚出去,全家都會遭難為借口,再次威脅太子妃娘娘閉口不言,以致事後幾年,她都很少回門。”

大理寺卿適時地出來附和,“陛下,臣已經命女官檢查了太子妃娘娘的身體,確實如孔府一眾下人所言,有很多陳年舊疤。”

聽罷,皇帝不置可否,將目光投向了下首站著的謝英。

謝英像剛醒過神一般低頭:“回父皇,她近兩年的確……很不願意回去,有時兒臣主動說陪她去孔家看看,她都會百般搪塞。”

鐘昭聽到這裏算是明白了,這年月講究親親相隱,但是也講究大義滅親,孔世鏡所犯之罪不可饒恕,孔玉璇卻給孔家續了一命。

被父親脅迫的時候她奮力反抗,最終敵不過威權,無奈做了沈默的幫兇,但如今她帶頭揭發孔世鏡的惡行,也算將功贖罪,叫皇帝知道孔家並非沒有好人。

特別是她還把謝英摘了出去。

鐘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跟剛剛沒有什麽區別,但眉眼間分明放松了些許。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皇帝明擺著動了擡一擡手的念頭,朝臣各個眼觀鼻鼻觀心,紛紛說孔家有很多小輩都很有才,全殺了太可惜,哪怕以後不能在朝堂上效力,留他們活著作作詩也挺好的。

不過當然,皇帝的擡手也僅僅是不大開殺戒,廣開株連,孔世鏡等一眾主犯從犯皆不在特赦之列,最後的結果是家中男丁斬首,女眷沒官,刑期就定在本月底。

至於孔家沒有參與此事的旁支親屬,雖逃過了死罪,但有官者悉數被革除官職,有生意者財產全部充公,震懾不可謂不大。

其中皇帝感念孔玉璇揭發父罪,交上了這份手書,雖然她過手兩年東宮禮單,太子妃肯定沒法繼續當,但是仍被留了一條命,勒令其去皇城外的寺廟修行。

下了朝,謝停對這個結果略有不滿,走到鐘昭身邊壓低聲音:“鐘大人,你有沒有什麽損招,能讓孔家的人再栽個跟頭?”

“……”鐘昭瞟他一眼,並不直接回答,“今年重案不少,月末對這一批金礦案的犯人處斬,為防再犯,陛下剛剛才說要令二品以下,七品以上的京官前去觀刑。”

“所以呢?”謝停撇了撇嘴,出言催促道,“說重點。”

鐘昭無奈道:“所以我勸殿下別再想著把孔家剩餘人趕盡殺絕,孔世鏡挖礦的時候沒給他們好處,現在受到牽連做不了官,就沒法幫太子,這樣的下場也夠了。”

謝停聽出他話語裏拒絕想主意的意思,輕哼一身轉身走了。

孔家的案件告一段落,但鐘昭回味著方才朝上牧澤楷的那聲咳嗽,總覺得這件事還有什麽自己沒看透的地方,心頭籠罩著一片陰雲,往家走的步伐異常緩慢。

正在這時,街面上傳來了一陣異常急促的馬蹄聲,還依稀夾雜著士兵身上甲胄的碰撞。

鐘昭隨著人群退到一旁,擡起頭便看到了騎在馬上的江望渡。

他在嶺南大獲全勝,捷報前幾天就傳了回來,裏面不僅說自己活捉曲青陽,不日就能將人帶回京城受審,還提了一嘴周氏的事。

邢珠得知這消息大病一場,今天才從床上起來,收拾好後立刻求見淑妃,現在還沒從宮裏出來。

鐘昭料到他最近就會返京,特意交代了謝停派人盯緊邢珠,萬萬不可在這種節骨眼上讓她出事。

在遠遠望見這人身影的一剎那,鐘昭的腦子裏登時跳出了這一系列事情,他一一細想、確認在此之前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不會有什麽遺漏,這才放任自己不帶任何其他情緒地打量江望渡。

相比二月那次帶兵回京,江望渡身上的戾氣重了很多,大抵是謝英給他傳信說了孔世鏡的事,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凝重之色。

行至鐘昭面前時,江望渡用了狠勁將韁繩向後扯,馬發出吃痛的高聲嘶鳴,前蹄高高擡起,距離他的臉只有不足三寸的距離。

在面前青年胯/下戰馬這樣的舉動中,地上的塵土也跟著飛揚,鐘昭微微瞇了瞇眼,連動都沒動一下,掀起眼皮與人對視。

上一回江望渡從邊關回來正趕上春闈,鐘昭要跟秦諒一起去貢院,兩個人簡單地聊了幾句,也跟眼下是差不多的場景。

彼時他們還沒有過肌膚之親,關系也不能說多好,但是江望渡全程都帶著笑意,末了還給他透露了於懷仁等三人的名字。

時隔半年再次於街上相遇,江望渡擰眉和鐘昭對望,沒多久便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帶著身後的人策馬離去,再無半分溫情可言。

——

不過當然,這只是白日裏當著諸多百姓的面。

入夜之後,鐘昭剛洗完澡換上中衣坐在榻上,窗棱處就傳來了悉悉索索的響動。

江望渡將曲青陽提到宮中覆命,身上的衣服還沒換就找來了這裏,他離京和回京都用了最快的速度,臉頰瘦到微微有些凹陷,卻絲毫不影響眉眼的風情。

就是此時此刻,他的嘴唇抿了起來,站在桌子旁蹙眉看來,通身的派頭稍顯凜冽。

鐘昭在燭火下望過去,因為對方走前對自己的欺瞞和利用,眼裏一開始還帶著些冷意和審視,但看著看著,他忽然嗤了一下,隨即張開雙臂:“江大人,做嗎?”

江望渡聞言似乎也笑了,又似乎只是譏諷地揚了揚唇角,總之最後他伸手推上木窗,三兩下解開了上衣的扣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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