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宿怨 很麻煩,看來要再殺一次了。……

關燈
第2章 宿怨 很麻煩,看來要再殺一次了。……

鐘昭的頭磕上桌角,手中的筆落在面前攤開的藥方上,暈開了一片墨水印記。

他輕吸一口氣,下意識用手帕去沾還未滲透紙背的墨,手蓋上去才意識到不對。

這只手上沒什麽老繭,只零星有幾道沒有完全愈合的傷痕,看著像是被野草一類的東西割出來的,五指修長骨骼分明,卻透著股青澀的圓頓,一看就是少年的手。

更重要的是,我不是死了嗎?

鐘昭坐在桌前一動不動,不可思議地打量周遭的環境。

記憶中早已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的房屋,此時就好端端地出現在他眼前;矮桌旁的窗子打開一半,可以清晰地聽見蟲鳴鳥叫的聲音。

鐘昭低下頭,入眼的是兩株摘星草和缺了一半的藥方。

“……”鐘昭將藥方收進懷中,總算弄清楚了現在的情況。

時下是永元三十二年,他的母親得了一種罕見的病,據傳只有摘星草能治。但這種草藥極為稀有,鐘昭和父親關閉家裏的醫館,在西北蹲了三年才得此兩株。

上一世,父親臨了一遍那半張古方,出門去尋更有名望的大夫,試圖將另一半方子還原出來。而鐘昭由於太過迫切,按照自己從小所學和對藥性的理解,試著補全藥方,將其中一株摘星草投入了藥爐,可惜沒有熬煮成功。

至於後來……

鐘昭的回憶到這裏戛然而止,一只腳砰地一聲踹開了木屋虛掩著的門,人還沒有完全出現,桀驁的聲音已經傳入了鐘昭的耳朵:“北城兵馬司辦案!”

聽見熟悉的衙門,鐘昭嘴角輕輕抽動一下,擡頭就看見了尚有幾分稚嫩,還是少年身型的孫覆。

而在他的身後,緩緩走進來一個穿著藏藍色勁裝,外披玄色披風,頭戴玉冠,身材頎長的男人。

二十二歲的江望渡尚未經受後來的沙場磨礪,眸若點漆,唇邊似有似無的笑意端的是年少風流。

他這時能得這個官位,全因一直交好的無寵皇子,忽然撞大運被封為太子,因此雞犬升天,平時不管實事,基本就是紈絝子弟。

孫覆剛剛鬧出來的動靜太大,江望渡伸出手攔了他一下,一派儒雅少爺的樣子:“說什麽辦不辦案?我今日找鐘公子乃是有事相求,以權位壓人有什麽意思?”

如果這聲求是出於真心,他就不會穿著官服深夜來訪。鐘昭冷眼看著江望渡衣袍上繡著的鷹紋,也不兜圈子:“江大人有何指教?”

江望渡被他懟得怔了一下,不過很快便放下了握著孫覆胳膊的手,轉而雙手疊在一起給他行了個禮,笑著道:“聽聞鐘公子采集到了兩株摘星草,家母病重,需要摘星草入藥,不知公子可否售賣與我?價格隨你開。”

鐘昭從桌邊站了起來,聽著他跟前世別無二致的言語,看著他躬身朝自己行禮的樣子,眼中閃過一抹飽含戲謔的寒芒,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後面江望渡的行徑。

——

那時鐘昭已經將其中一株摘星草浪費掉,手裏只剩唯一的一株,還要等父親回家之後再商量怎麽用,自然不肯讓給別人。

於是他走上前扶住江望渡的手臂,十分誠懇地勸道:“江大人,家母同樣等著這藥草救命,還請您去別處尋吧。”

江望渡在進門的時候故意縱了下屬孫覆叫囂,既便本人表現出來的態度不算傲慢,但是也絕對不謙恭。可在聽到拒絕的話後,他沒有一絲遲疑地雙膝跪地,抓著鐘昭的手哭道:“家母等這株藥材等了很多年,偏下人晚到了幾天西北沒采到。她真的已經病入膏肓了,不然我絕不會為難鐘公子。”

鎮國公江明的二房夫人姓藍,是當年苗疆有名的美人。江望渡完美承襲了母親的容貌,眉眼天生就像帶著股風情,含著淚的時候更是比公主娘娘都不差。

十七歲的鐘昭只是個等著鄉試的秀才,別說經人事,他連話本子都沒看過。於是鐘昭垂頭去看捧著自己手掌哀哀流淚的江望渡,沒瞄幾眼就燒紅了耳根,一邊手忙腳亂地扶人起身一邊道:“事關家母性命,恕難從命。不過我知道那草藥在哪裏生長,等家母痊愈後,可以為您家下人指路,令堂……”

鐘昭後面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在令堂二字講出口後,一把匕首就被江望渡握著捅進了他的下腹。

那大概是江望渡第一次殺人,不知道刀紮進哪會讓人頃刻斃命,也不知道下手之後要探鼻息。

可江望渡輕蔑又冷淡看人的樣子太平靜,仿佛生來就該做劊子手,註定成為上位者的手中刀。

他在鐘昭面頰上拍了拍,動作很輕,講出口的話卻是:“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江望渡說完這話,把沾滿鮮血的匕首扔給孫覆,從懷裏拿出一個琉璃瓶,將鐘昭放在桌上的摘星草完完整整地裝進去,留了一句“處理幹凈”就轉身走了。

再往後的記憶變得非常模糊,鐘昭只記得自己全身巨痛,被孫覆拖著來到了一個什麽懸崖邊,然後像推死狗一樣推了下去。

不過可能是鐘昭命不該絕,在落往崖底的途中被樹枝攔了幾下,最後掉在恰好帶美妾出來野炊的寧王的馬上。他人沒怎麽樣,倒是寧王那匹千裏馬被砸死了。

愛馬如命的寧王暴跳如雷,待鐘昭傷好後,把人拘在寧王府打了好幾個月雜,而且動輒打罵,沒少在別人面前給他難堪。

等到鐘昭終於找到機會從寧王府跑出來,才發現自己家早被火燒得一點不剩,在官府的記錄上,他的父母妹妹、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死於這場火災,已經被草草下葬。

鐘昭看著貼了封條的大門,從後墻翻進去之後,魂不守舍地往臥房裏走,半路看到半只小妹穿過的繡花鞋,跪在地上失聲慟哭。

良久,寧王在他身邊站定,嘆了口氣說:“你是秀才,算是已有功名在身,死得蹊蹺會被徹查,小小北城兵馬司指揮使遮掩不住,鎮國公才懶得管他。但是沒辦法,人家給我大哥當過伴讀啊。”

寧王年紀與鐘昭相仿,但身在皇家,即使只是最不被註意的王爺,言談舉止都頗有深意。

鐘昭抱著小妹的鞋在地上足足蜷縮一刻鐘,直到寧王開始不耐煩地打哈欠,才起身端正跪好。

鐘昭對他說:“願聽殿下差遣。”

——

前世舊夢,如今想來恍如昨日。

鐘昭一如之前那樣走上前扶住江望渡,而對方在被他接觸的剎那,身軀忽然不受控制地一抖。

鐘昭不明白何故,但也並不關心。

他此時看著江望渡望向自己的眼睛,心裏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很麻煩,看來要再殺一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