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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業障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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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岐在一片冷氣中睜開了眼,她如同被裹在溫暖的蠶絲殼中,然而周邊冷風陣陣,到處是初春時節滯留的寒氣,那金色的幻夢世界如此易碎,便這樣消弭不見了。姜岐雙目發痛,還有些腫脹,她揉了揉澀目,眼中傾斜著看到了玄言精壯的半身。大劍微微遮擋了他的側面,他如此沈靜的看著手中殘留的一點金色,藍色的眼在陰暗的世界中散著幽幽的光芒。

真可怕。姜岐的身子並不能動,她只有一雙眼看著神力解放後的世界,魚鳧氏的一片金色消失後,所殘留的一切並等同於淮夷的陰冽,天河之中散落著幾道神秘的金色光線,那波流湧動的金色在湛藍墨色之中滾動著,像是一只偶然翻身的巨獸一般。

姜岐嘆息一聲,在蚩尤的威懾之下,這被遺忘一角的美麗的金色世界亦不過能得到短暫的太陽之夢。一旦被封印的神力解放,這片唯一的溫暖亦就此失去。

玄言的腳步聲沈穩,他的手貼著她的額:“好一些了。”姜岐看看身上,那是一片輕薄溫暖的絲衣,然而在她欲用指尖觸碰的瞬間,它便如同流沙一般消失不見了。“這是…”玄言看她冷得實在過分孱弱,便將溫暖送入她的口腔之中。那是輕潺的水,自她的口腔內湧動著,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溫暖的氣味包裹著。

“傳說伏羲女媧初生之時,世間尚無人類,二神頗感孤寂無趣,遂於高天在之上彼此相鬥。伏羲氏屬陽,女媧氏屬陰,他們是天地、是動靜、是開合、是日月、是晝夜、是寒暑、是男女、是生死,是互相吸引又背離的兩種力量,他們在未曾結合之時本是相互制衡的二體。而後二皇鬥法,伏羲氏聚攏山川四澤,女媧氏便將他們分裂破碎。後來二皇便將這兩種力量留在人間,這兩種力量互相對峙融合,卻是始終不為人知。然而他們的記憶中裹藏著二皇當日利用天地力量所挾鬥的戰爭,因而難以震懾。”

姜岐吐出一口冷冽的輕氣:“幼年母親曾說,神宮中有一代乾帝坤後,他們本是一對摯愛夫妻,然而含冤而死而冤魂不滅,在靈魂飄蕩後尋到這種力量,並且用盡心血封印了它…難道說,這邊是先皇之力嗎?”

玄言輕輕一笑,將手中的金砂摶開,那盈盈高升的是兩個極為熟悉的爻相。姜岐見到了,不禁捂住嘴輕輕顫動:“這是…”

“六十四神宮中的這兩種力量,一為節、一為渙。”玄言的藍色眼睛如同勾錨,勾的姜岐無法呼吸:“這是對乾帝坤後的試驗,而我們利用這種力量破解了蚩尤的月陰之力!”

姜岐深吸一口氣,心中卻有些不得不做的神思:“只能回到天宮之中了,我們同蚩尤一定要有一個完全毀滅!”

她直視著玄言,希望從他的眼中看到同樣的回應。玄言起身將她輕輕的放到一旁,她發現,這個從來沈穩的男人,即便面對一切都不會驚慌,然而她卻捕捉到了他的猶豫。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是一種封閉的思考狀態。

姜岐的眼睛輕輕轉動,隨即發笑:“我允許你有反對,不過,你應該有更合理的解釋。我們無法完全逃避,這應該是你知道的。蚩尤應早就發現,玄鳥的詔諭中有你的身影,他是真的要殺了你,相信我。”

玄言淡淡頷首:“我知道,只是…在戰場上直接刀光相見的方式太愚蠢,我想我們應該有個短暫的告別儀式。至少我想看看,這個人現在變到了何種程度。”

姜岐歪著半面臉:“你看,至少你現在漸漸懂得了什麽是‘人’,人就會有所留戀,對於過去的那些癥結,他們總是會放不下心中的掛念。”“你就去吧。”姜岐淡淡嘆息,“不過,你大概不會等得太久,你破除了蚩尤的第一個控制,想必他已經無法按捺殺意了吧。”

玄言點點頭,望著雲散月現:“去太極宮。”

毀滅只在一瞬,重生再造卻需要長久的付出。邪蟲攀爬雖然令人恐懼不安,然而日月卻最終恢覆了他們擢升的軌道。炩焱直接闖入升盈宮,她微微環望,眾神果然皆是神色莫測。炩焱輕輕拜望飛廉,神色卻是凝重:“坤後,反常為妖。如今日月輪轉為常,人間之人亦可喘息,只是不知是何人從旁相助。”飛廉望著一旁的碤璽,她雙目微微閃爍,卻輕輕咬唇不語。炩焱皺了皺眉,雖欲呵斥,然而終究握緊拳頭,她從來不認為飛廉更適合坤後之位,作為名義上的姊妹,她並不厭惡飛廉,然而作為八正神,飛廉纖弱溫和的性情卻令她時刻覺得氣悶。而碤璽…炩焱心中覆雜,不知對這位相識已久的兄弟是愛是恨。碤璽淡聲直言:“鼎中有黃龍升天,神力四散。”

“黃龍…”炩焱喃喃:“蚩尤是墨龍,黃龍是…”

“是軒轅氏。”眾神擡頭,方才發覺是那位隱之不見的蒼帝。然而眾神於他依舊是怨怨已久,這位閉之觀星的神靈,雖然令人不敢逼視、卻也顯得有幾分冷酷。與師宮主神不同,身為二帝輔位的比宮正神,他卻幾乎將自己從眾神的戰場中抽身而出。

“當日炎皇大戰蚩尤,王子的心雖然成為截殺蚩尤的利劍,然而戰爭卻並未結束。那之後,炎皇二帝窮盡終生掃平蚩尤的族人。而風後欲覆活王子,便將少昊之劍送到王子身旁,這劍陪伴王子在混沌之境太久,劍中的龍也活的太久。”

“劍中的龍…”

倉頡銀色的眼珠顯出幾分冷淡,竟是在理智不過的訴說那場祖輩的廝殺:“先王軒轅黃帝對王子是愛或恨,吾等無法揣度。然而先王用自己的血液將王子僅剩的精魂封在劍中。” 炩焱不知是否聽到這如玉之人的一生嘆息,她想蒼帝並非如此感性之人,然而,她卻依舊感覺到,蒼帝心中似有一些難言的滋味。“這個時代中所召喚回的王子,他的身體已經是萬千年前的古董塵埃,是破碎的俑,而劍中的黃龍是他活生生的血液,是他真正的力量所在。”

“蚩尤的墨龍與玄言王子的黃龍…”炩焱並未見過這位王子,眾神對於他十為陌生,然而蚩尤的所有惡性卻都有他的影子。他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男人呢?那個令蚩尤視作敵手的人,又是如何看待眾神呢?

炩焱看了兩眼碤璽,絲毫不諱言:“玄鳥既然亦追隨玄言王子的步伐,那麽他和姜岐便一定會是天道的選擇。若非如此,玄言王子怎會再次出現在人間?”

蒼帝那古井無波的眼中忽然閃出一絲莫名的光:“那是…汝等之選擇。”

眾神年輕的身影退卻,只剩下肇始蒼老的面容,他望著蒼帝的背影,蒼老之聲入耳:“蒼帝大人,請您原諒孩子們,您活的太久,而他們太過年輕。”

倉頡銀色的發在星團下閃耀著神秘的藍色,他輕輕的質問空氣:“五百年、五千年,即便這樣久的歲月,對於他們仍然是‘年輕’嗎?”

肇始嘆息一聲:“因為我們是‘神’,神的歲月太過漫長,總是不能理會短暫瞬間消亡的苦惱。人類的生命渺小短暫,在為了生存而奔波之時,在為了掠奪而陰謀之時,他們便已經將神與人的界限隔離的涇渭分明了。”

倉頡淡淡含笑搖頭,卻並不言語。

那種笑容只存在片刻,而在炩焱心中,那神秘的笑意令她想到很多久遠的神話,在她還是人的時候,這些神話總是令人津津樂道——軒轅氏的某些人亦經常會露出那種莫名的微笑。

炩焱同面前急匆匆的人影相撞,她擡首一看,竟然是豫宮的胡射:“胡射,你不是在人間助於則大人,吾從人間征伐而回已經許久,竟不見你人。”然而胡射卻一改往日懶散浪人的模樣,面色凝重不已。他那細長的眼此刻充滿一種欲訴說的隱忍,卻似不知從何處下口。炩焱心中警鈴大作:“是於則大人?難道他…”

胡射握緊拳頭,牙齒磕磕作響,他幾乎是周身血液叢出,雙眼迸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震驚與遽然:“不、是於則大人,他弒神了!”

炩焱周身的血液凝結,她感到自己已不能呼吸。

於則,他犯了弒神的逆道大罪!

眾神幾乎喧嘩起來,比起曾經的呆滯與壓抑,此刻爭吵聲卻不絕如耳。

南臨的頭又疼了起來,她本是爽利快意之人,最受不得如同蜂窩一般的無用吵鬧,然而…她看了看一旁幾乎神游太虛的炩焱,這位老友自知曉於則殺了無妄宮正神朱鬼便一直將自己同空氣化作一團,在金烏的潤澤下如同一尊呆立的陶俑。

耳邊的吵鬧聲又炸開了,南臨“嘭”的一聲砸爛了鼎立的朱鼎,那膽小的幾個年輕正神瑟瑟發抖,急忙躲到了楚歆身後。楚歆優雅的身姿亦嘆息:“南臨!”

南臨厲聲呵斥:“諸位當真可笑,於則大人大人身為師宮正神,掌控天下兵戈是他的權力。無妄宮主神朱鬼依附蚩尤叛逆,罪當誅殺。在天道不振之時,怎能一味依靠天道的裁決?如今女媧亦已成為籠中之鳥,諸位且莫做女神腳下護佑的嬰孩兒了,母親既已孱弱,嬰孩兒就當成長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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