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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桃夭之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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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黃帝便會覺得奇怪,一個絕對理性的人,上天卻為什麽會給他致命一擊。那是他曾經臣服於炎皇之時,在空桑,這個令人不敢逼視的日出之所,他見到屬於自己心中的一片幻夢。

那是在眾人竊竊私語中走過的少女,他披著朱紫的紗,只是露出一雙冷淡的眼睛,卻足以灼燒他的內心。少女從不在意周圍的竊竊私語之聲,他挺直腰背,纖細的身影如同高潔優雅的白鷺,隱隱消失在眾人眼中,走入了炎皇的宮闕。

“那是炎皇的王姬,姜氏的大巫女。”身旁的力牧忽然出聲,他亦不停的打探四周:“炎皇對她頗為寵愛…聽聞她有算通神意的能力。”更多的是那絕世的美麗與冷淡,炎皇愛慕美麗,因而對這位妹妹大加恩寵。

軒轅氏的人一向對所謂神鬼之事興趣缺缺,這倒並非因為他們不敬神靈或是因懵懂而不懂得懼怕。相反,這世間尚在蒙昧,鬼魅叢生,他們同樣遭受了各種異獸的襲擊,然而軒轅氏自古以來便只是低首開荒的部族,比起那些華美的吹噓,他們更喜歡將珍寶藏在地窖中,繼續淡然處之的種桑麻、開領土,開拓與治理是一種規劃內的職責與義務,而享受獲得的樂趣才是他們的意願。

而在此過程中,神靈似乎並不能保障他們的生存,神靈太過縹緲,他們並沒有資格去覲見神靈,自然,他們更沒有興趣去覲見神靈,九州之中,最早出現的姜氏才是神靈的使者。與他族是因為懼怕神靈力量、進而懼怕姜氏不同,軒轅氏僅僅是因為尊重姜氏的絕對強大而敬重姜氏。

這種尊重從來只是一種誠意,並未在他的心中占據太大的空間,直到見到了面前的年輕少女,那位眼中漠然而無一物的大巫女,這也許就是天意…他心中第一次相信了天意。

力牧似乎明白了什麽,只是同身後的族人們相視一笑,男人的欲望是不可明說的,也許只因為一面驚艷,或者那麽一瞬間的心動而已。

炎皇是個無比美麗的男人,然而軒轅氏已經在空桑見慣了美麗的姜氏族人,他們更加讚嘆於炎皇的勇武好戰。這位年輕的君主年紀尚要比軒轅氏年弱幾歲,卻已經接替先王公而威加九州。

軒轅氏有大蒐之禮,這雖不符姜氏多祭之禮,炎皇卻仍然尊重了軒轅氏的傳統。時逢春狩,谷物將欲而生機勃勃,灼灼桃花開了漫天遍野,映入一場艷色的奇遇中。

“嗖”——箭矢之音騰訊一般飛過,少女的冷淡高華的面容不置一詞,便重新坐回炎皇的身旁。

炎皇尚且是位豪爽愛笑的年輕人,甚是疼愛的指著一旁的少女:“王姬麗魚為吾同母所生,亦稱的上是有蘇之女,您看她是否稱得上是美貌之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炎皇這寵愛一般的炫耀,軒轅氏只是淡淡垂首:“您著實過謙,王姬美麗如同天人,吾等凡俗未曾見如此美麗之人…”炎皇笑得極為開懷,舉著樽爵同眾人暢飲。他卻一直看著那冷淡美麗的少女。

麗魚…這是她的名字。令他驚鴻一瞥的、婉轉一眼的少女,不僅有著尊貴的身份,更有著難以企及的力量。

他的心似乎被什麽蠱惑了,於是冷酷的告訴自己,比起這個少女,也許他更需要那份強大的力量。

她在看我——

少女的眼神放空而縹緲,忽然的直視著他的眼睛,那美麗的眸子散著霧氣,如同蘭花一般優雅的乳白色玉簪在烏黑的發上異常顯眼,他竟然無法直視那雙眼睛,而只能看著她頭上的發簪。

然而在姜氏逗留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直到軒轅氏需要遷徙之時,他仍然未曾踏上歸途。勇士們彼此心眼相對,默然無言起來。而力牧首先打破了這種沈默:“我王,天氣漸漸冷了起來,到了我們應該歸家之時。” 力牧首宗有著千鈞之弩,那是象征有力者;驅趕牛羊千萬頭,是說他能夠牧民行善。而野獸沒有他的驅趕,就會肆虐軒轅氏的土地。

而他們的王卻只留下一個沈默的背影:“如果得到了那種力量…”

眾人互相對視,頗為疑惑不解。

到底是心靈機巧的常先笑了笑:“您在想那位麗魚王姬嗎?”

軒轅氏轉過頭看著他的兄弟們,如果對一個人的欲望太過明顯,這邊是一種危險的先兆。而他…恰恰不能讓這樣的危險預兆發生。

他淡淡的走近眾人:“姜氏巫女有著溝通天地的力量,於我們而言,也許是一種特殊的嘗試。”他隨即轉過頭補充一句:“這與我自己的欲望無關。”

常先擋住了力牧疑惑的表情,了然的笑笑:“是、是,您並沒有自己的欲望。不過,迎娶姜氏巫女,這並非易事。”

他已經有了嫘祖與女節為妃,亦有更多的孩子,麗魚甚至同他的女兒一般大小,雖然年齡並沒有任何阻礙,然而身份卻是一個最大的阻礙。麗魚作為一次偶然的艷情之事,誠然地位高貴令人敬愛懼怕,然而也只能是次妃罷了。炎皇那樣的男人,驕傲而偏愛自己的親族,幾乎從未想過將姜氏的女子嫁予會賜給他們不幸的男人。他們如同先祖一般,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給予姜氏的女子以最大的權限,因而她們是備受寵愛而沒有遺憾的。姜女善淫而縱欲,更喜愛年輕而新奇的男性,而炎皇也因此寵愛著她們鮮活的欲望。

他似乎既不年輕,也無法獲得那位麗魚王姬的愛——他對她而言不過是陌生人罷了。那雙美麗淡漠的眼睛中,似乎沒有任何事情能令她掛心。

事情無疾而終。

歸家的隊伍緩緩的開啟,常先跨在異獸上在他的耳邊笑:“你對自己的弦繃得太緊了,你是男人,男人不需要回避欲望,放心,我會維護你的尊嚴,你無須擔心。”

常先的確夠聰明,但是他疑惑的是,他一直在告訴自己,想要得到那個年輕少女是因為她的尊貴與力量,這到底是不是一種自我欺騙呢?這連自己都不甚清楚。

這一次,常先似乎更了然了,他似乎還在揮揮手嘲笑著自己:“你應該看看現在的模樣,一副強迫自己欺騙自己的模樣。”

常先是智慧之人,他甚至用鹿皮與野羊皮制作出了大鼓,可以將異獸嚇跑,但是這一次他猜錯了,男人對女人的心,永遠都是覆雜的。

歸鄉後的遷徙很快開始了,他始終沈默不語,而這次最先打破沈默的是他的正妃嫘祖。在林間休憩之時,嫘祖抱著剛剛狩獵的虎皮扔在了他的面前:“吾王,這是力牧剛剛狩獵的猛虎,可以用來裁成過冬的皮衣。”他淡淡一笑:“力牧窺伺這猛虎許久,如今如願以償。”

嫘祖的金色眼珠狹長沈靜,很多人說,他們夫妻的神情很相似,讓人猜不出心思來。此刻,她的聲優仍舊十分索然無味:“力牧因為這猛虎未曾捕捉,近九十天中始終神情憂郁。他是個勇者,但是勇者並非毫無破綻之人。即便他收斂心神,只要稍稍聽到野獸的叫聲便會性情大變。”

他點頭:“人對於不可求的欲望總會有種執拗覆雜的情感,越是不可求,這種欲望便會日積月累的形成心結,進而影響冷靜的判斷。”

嫘祖緊緊攥著那虎皮,面色卻是淡淡:“所以常先便告訴他,一味的壓制欲望,可能會反噬自身,倒不如傾盡力量去得到它,畢竟這也是一種賭註。欲望大抵就是伏羲氏所留下的鬥獸棋,如同銜尾蛇一般糾纏覆雜,如果不能完全掌握他,大可以完全毀滅它。所以,力牧費盡心思殺了老虎,滿足了欲望,而他反而獲得了安靜的心。”

嫘祖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雖然她總是意有所指,但是她卻懂得在適當的時候說話。他低低的笑出聲來,像對待一個忠心的朋友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若是常先之語,你大可不必過多關心——姜氏的那個孩子擁有著非同一般的力量,不過對我們而言意義並不大。”

嫘祖亦沈靜的笑笑,她的笑容並不甚美麗,卻十分令人舒暢:“妾更關註的是您的欲望,您的欲望就代表著軒轅氏的力量,您的猶豫會造成判斷失誤。妾認為…這次您過於怯懦了。更何況,與姜氏巫女聯姻是一次有利的嘗試,與神靈相通的力量,正是軒轅氏一直以來缺少的啊…”

他並不是猶豫之人,因此當春天將欲到來之時,他們又一次踏上了姜氏的領土,然而這次等待的卻炎皇卻是大怒。

“麗魚是王姬,更是姜氏最有名望的大巫女,這些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麗魚天性冷淡,她無法去做一個妻子、甚至母親,她為姜氏犧牲頗多,必須要得到相應的自由與尊重!請你放棄這個念想吧!”

炎皇的表情很是冷冽,然而常先卻笑瞇瞇的垂拱:“吾等不敢違背您的意願,然而…姜氏一向尊崇天命,何不以龜甲蔔之呢?”

炎皇愕然:“你竟敢如此——難道你不知姜氏巫女的神通?”卦數乃是禁忌之術,幾乎被姜氏巫女壟斷。

“非也非也…”常先笑著搖頭:“小子無此神通之術,既然炎皇您憐惜麗魚大姬,何不請麗魚大姬自己蔔這一卦…”軒轅氏的眼角緩緩放在少女身旁,笑容醞釀在空中升起:“這也是小臣之意…”

“不必了。”麗魚站起身來,低垂的羽睫密不透光:“一切請兄長決斷吧。”

炎皇卻有些疑惑,轉向左右問道:“麗魚這是…何意?即便她對自己如何漠視,嫁娶之事她怎會如此蔑視!難道是…”

蔔卦已出?

常先陰陰的垂下眸子笑:“麗魚大姬能通神,小臣認為,她早已經知道蔔卦之果,既然天命不反對這段姻緣,那麽便已經沒有任何阻礙了。更何況,鬼方、多方的兵戈畢竟由我們來阻擋…如若麗魚大姬至軒轅,她又將會是同吾王分庭抗禮,擁有軒轅氏的第二治理權…這也是吾王對於麗魚大姬最大的恩寵。”

炎皇細長的手指微微松動,一如他松動的心:“那麽大妃同次妃?還有您的孩子們?”

軒轅氏卻顯得頗為冷靜:“我向您保證,麗魚大姬與她的孩子將會擁有獨一無二的地位,我會付出生命讓他們享受軒轅氏的所有尊榮!”

這個誓言過了幾十年之久,可是他卻第一次違背了自己的心。那莫名覆雜的愛,最終只能迎來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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