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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離別之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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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無論是你或是孩子,我從來沒能夠真正的掌握。”想起了過去的往事,他又在質問自己,將麗魚帶到軒轅氏會不會是一個錯誤呢?在他光輝而理性的一生中,這始終是一個難解的問題。

一墻之隔,屋中的麗魚聲淡如水,夾雜著飛梭的聲音一聲一聲的頓挫著:“女神要我孩子的命,你會給她媽?”

“打開陋門,讓我看看你。”

麗魚淡淡道:“這本沒有任何意趣。起初你強硬將我入族,只是因為軒轅氏不近神靈,卻對姜氏的神威充滿好奇。你果真沒有失望,那孩子天生帶著過分強大的力量,而你借用這力量毀滅了太多的對手。”

軒轅黃帝低低的笑出聲來,雖然那笑聲中含著幾分悲愴:“你在憐憫他?對於一個生因父母、而命中無數的孩子來說,我們是最冷漠的一雙父母。你雖然憎恨我,卻同樣對自己的血脈冷漠以對。”那時的他還帶著強烈的占有欲望與暧昧不明的情愫,常先那個笑面狐貍的提醒讓他看到一旁沈默少女微微的不安。她分明還是半個孩子,似乎對於自己的命運早已經占蔔過,因而才顯得不安。而這一切落在他的眼中,最終亦用此讓她落入自己的圈套——姜氏的女子很少會忤逆天意,忤逆隨之而來的命運。然而,在灼然桃花中嫁入軒轅氏的麗魚卻越發冷淡下來,她隔離於軒轅氏的生產生活中,如同高傲的女王般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她總是沈默不語而獨居一隅,即便是同他的丈夫也無過多的交流。當他出現在她的面前,起初她會露出半分厭倦的表情,而在生了孩子之後,這厭倦也慢慢的變成了一種冷漠。

其實他輸了,從一開始遵從欲望將她帶回族中,他已經愛上了這個冷漠的少女,然而他卻一直欺騙自己,欺騙自己是在謀求她的力量…這一切都是他不敢置信自己失去理智的借口。然而那又如何呢?麗魚天性淡漠,如同她那些性格怪異的姊妹一般,於人間情感沒有絲毫興致,然而他卻用非常的手段將她的終身限制在遠離部族的異族中;再隨後,他們有了孩子,血緣反而割裂的更遠了;再隨後,他間接幫助九黎滅亡了姜氏的部族,利用姜氏巫女的力量來抵擋九黎;再隨後,他們的孩子命懸一線…

黃帝的手在陋門上起起伏伏,卻始終無法想到屋中人的樣子:“你始終不是普通的人類,將天女硬生生的扯入人間就一定會遭到報應,但是我絕不會後悔。”

麗魚疲憊的嘆息一聲,很難想象,一個幾十年冷若冰霜的女人竟然也會發出哀雁般的嘆聲:“我在世間是神的旨意,我將為神去傳達她的命令,然而神卻又無法完全掌管命運,因此我被終身束縛在軒轅氏…如果不是你,那個孩子本不必出生,從他生下來那刻,只有他的命運之線,我卻始終無法看清。原來、原來這一切早已註定。可是,他並不是作為祭品誕生的孩子,我雖不配稱為母親,卻無法割裂與他的血緣。那麽你呢,如果你並非為了利用他的力量,而還殘存著對他的感情,你會如何做呢?”

黃帝沈默半響:“你在為他求情。他的傲慢與冷漠是來源於姜氏,他令神靈憤怒,一個孩子的命與軒轅氏數萬勇士的命,這很難抉擇。”

“呵。”麗魚輕輕的笑了一聲,他無法看到她的臉,卻能想到那已知天命的安寧。麗魚重重閉上了雙眼:“那麽你便遵從內心的選擇吧,從今而後,我們亦不必再見了。”

他們人生中屈指可數的交談亦如此寥寥結束,如同雪泥鴻爪般觸不可及的不帶著一點痕跡。黃帝回過頭去,又重新成為了那個穩重可靠的首領:“是風後。”

風後從碩冷的風中暗暗而出,慘白的面容上更多了些陰暗:“我王,麗魚大姬之言可是為真?”他的音猶如羽毛上輕顫的水珠,哀鳴的絲弦欲斷裂一般:“難道說,是女神要軒轅王子的命?我要、我要去告訴王子!”

“止!”黃帝面容冷肅,隨即慢慢柔軟下來:“風後…你止言。哎,讓我來吧、讓我來吧…我已經太久沒有和我的孩子交談過一次,我們到底是什麽樣的父子啊。”

他第一次來到蒙昧的夜色之中,看著自己的孩子,他與麗魚的孩子以部族之姓為名,仿佛被拋棄的嬰孩兒,即便如此,這孩子卻出乎意料的生存下來。他出生之時,麗魚甚至沒有抱過他,亦無人因為這個新生的生命感到喜悅,任何人都知曉,這個孩子的父親母親那微妙的恨意。或許軒轅氏的男人就是如此懂得忍耐,他們心中有著稱霸天下的野心,卻不會在眼角眉梢露出任何表情,而是在暗處看著敵對者不斷的走向毀滅。姜氏遲早都會迎來滅亡,而麗魚與她的孩子僅僅是有著奇異力量的工具,這樣的想法大概是每個人都認同的。

如果他是個普通孩子就好了。

當這個帶著奇異力量的孩子誕生時,他竟然慢慢的體會到了後悔的滋味。當這個孩子在幼年時能獨身從充滿魔鬼的血窟中重生走出時,當他在食人的惡鮫旁割斷了他們的喉嚨時,當他為了救一個年幼的嬰孩兒而弒殺飛舞的九頭僚時,他方才不過七歲。然而這孩子隱隱於世間,過早的成熟與智慧反而造成了他的漠然,不知不覺間,這種距離感已經令人難以企及。那雙不屬於部落的、亦不屬於母族的沈藍色眸子似乎帶著某種魔力,既像是瑩潤的春風,亦可能是冰冷的獠牙。

“王子是個奇妙的人,您應該善於利用他的力量,一如您當年將麗魚大姬迎回部族之中。”常先曾經看著年少的孩子孤獨的坐在巨石上,手中輕輕便施加成了幽藍色的淡光:“真令人懼怕,王子他那麽安靜,然而卻在無人知曉中屠戮了許多野獸,他簡直像一柄無人能及的利劍。”

作為一個部族首領,這對他而言是必須的,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孩子卻接受了。那雙沈藍色的眼像他的母親一般,總是淡而無聲,將那過去、未來的一切奧秘藏在心間,甚至不會同愚蠢的人類多做任何解釋。

作為父親而言,這也是疲倦的,他們的靈魂並不在一個世界,也僅僅只能做到如此罷了。

黃帝靠在細細的溪水之旁,卻已經看不清漫天的螢火,這大半個世界都為蚩尤的咒所侵蝕,而屬於日出之族的光芒似乎再也不會升起。然而他此刻的心思只在那細細的流水,寧靜的毫無雜質,他的兒子,究竟是如何在這角落中自己生長了二十幾年呢?

似乎是有人觸碰了他的肩頭,他則是微微有些不適應,那總生疏的冰冷感覺甚至令人寒顫:“孩子,這裏月色霜冷,會傷了你的身體。”

軒轅隨即坐在父親身旁,淡淡的垂下了頭,黃帝方才發現,這個孩子實則呼吸輕薄,並不是那樣的強壯。“我並不是‘普通人’,所以我的身體會有更大的承受能力,我想這些您是知曉的。”

那根刺仿佛又紮在了他的心頭,他想,這個孩子是無意的,或者是,他根本沒有過多的感覺,但是他卻必須扮演一個冷靜族長的角色。

軒轅擡起頭,沈藍色的眼睛幽深分明,一如既往的冷靜:“我曾不止一次告訴您,您將來會成為獨一無二偉大之人。然而,您只需要再走出一步,就可以超越所有人——包括神靈。”

黃帝冷然無比,同兒子的雙眼相對:“孩子,你很強,可是你不能強過女神。這世間是由神掌管,你那種想法未免可笑。天道是由伏羲女媧所創,世界皆在其運行之中。姜氏作為人類已經至於極限,然而一旦為神靈所厭棄,依然如同草芥浮沈般破碎。軒轅氏比姜氏更多的不是力量,而是智慧。正因為我們數代即來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而從未折辱過神靈,又懂得在諸多部族之中左右權衡,才能夠得以壯大。”

他微微一笑,如同溫厚長者:“以你異於常人的力量卻對神靈蔑視,這不免有些諷刺。不是每個人都擁有你的力量與傲氣,人類很脆弱,他們需要生存,也需要一個信仰,而一個恰當的神靈卻能更好的為我所用。”

“我認為您正是太聰明了,才缺少人類的尊嚴。”軒轅淡淡的垂下頭,“看來您終究不能理解我,或者是,我們終究不能夠相互理解。”

黃帝長嘆一聲,竟不知如何言語。這個孩子那僅有幾次言語,亦足以震驚世人,他很小便漠視擁有力量的神靈,而輕言短語的告訴他,人類所需要的是自己的世界,而神靈則會有力量消卻的一天。然漸漸地,他發現自己並不能為人接受,便似乎也同他的母親一般沈默了。

軒轅淡淡的笑了一笑:“那麽,女媧既然選擇您為新的代理人,她提出了什麽條件。自然是要令所有不聽話的人臣服,抑或是——用我的命來加以威懾。”

黃帝面色覆雜,卻無法看著那雙澄澈寧靜的眼睛,他竟似逃跑一般,離開了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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