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悵悵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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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那條黑龍盤旋之時,將代表著天兆的鳳鳥撕裂,那種撕心裂肺的聲音令姜岐難忘至今。

她心如鼓噪,一邊是迫於神靈那強大的氣息,一方面卻又想起了螢的事情。一再的告訴自己要冷靜理智,像從前一般保持幾分理性,然而卻終究忍不住想。彤魚氏大妃的逝去、螢的沈睡,玄言似乎只在月下流了幾滴清淚,然而在她看來,那個男人的胸膛中仍舊流露難以言說的悲傷哀憫,只是因為時間太久了,他甚至連如何釋放悲傷都不會了吧…

我到底在想寫什麽…

姜岐冷冷擡首:“何人在此造次!”

幽窗中細碎暗淡的光暈打入屋中,照亮了姬發俊逸的面容,他微笑著拱手一拜:“女仙大人的面上千回百轉的表情也很有趣,就如同懷春漁女粼粼波光旁欲言又止,真是可愛。”

“大膽!區區凡人——”

姬發看著那微微有些惱羞的樣子,倒是似哄小女孩兒般般輕聲柔語:“小臣是凡人,在力量上自然無法同您抗衡,然而您有著人的心靈,自然要經受那些愛情苦痛的折磨。”

姜岐收回了躁意,微微擡起額頭:“久聞大公子考有姬妾媵妾數人,然而未聽得二公子有此等風流滋味,怎麽你竟然教訓起我來了?真是笑話!”

姬發含笑搖搖頭:“所謂‘冷眼旁觀’莫過如此,您是太過關心、關心則亂,您若是超脫之人,必定能理性自持,然而您卻恰好相反。”

姜岐心中一動,然並不附和他半分,只是掀開落窗,待那神氣過後的寒風倒灌進屋中,吹得幕簾四散:“吾於酒宴上如此羞辱周侯,就算豬豚腦子也曉得姜氏之女的身份了,周侯還真能忍下這口氣呵。”

“您過慮了。姬姜世代結好,如今姜氏巫女為我族奉獻頗多,心存怨氣亦是順然,如今我等為您殫精竭慮,亦是天理報應。”

“好一個天理報應!”姜岐轉身大笑,“上次的事情,你做的很好,可惜我沒能用最好的禮物來迎接女神。你們凡人不懂天上之事,如今我要你再多多動用庶卒民夫為我造一樣東西,記著,周邦的命脈尚在我手中,若不想被咒術折磨,望你好自為之!”

姬發的眼波微動,黑色的瑞鳳眼中看不出息怒。

姜岐張開口,字字珠璣如流水般咬出唇齒。姬發緩緩起身,轉身回到了屋中,室內茶香烹烹,是秋日間濃厚的苦丁香味道。他聞到便輕聲笑:“閎夭向來愛風雅素淡之味,為何煮這老農茶。”

閎夭仍舊是一副冷淡模樣,白瓷般的面容上挑起一點聲音:“二公子——您遲了。”

唔…

他的腦海中仍舊是方才那少女高傲艷麗的笑意,不同於第一次那柔弱神秘的美人,姜氏女子的面紗在他的面前被一點點揭開,變得忽然鮮活生動起來。更重要的是,她們果然總是走在危險的邊緣,那女孩子大概是想要看自己痛苦的模樣,一再的令他做那些忤逆神靈的危險之事。

“二公子,您…笑得真奇怪。”

我在笑?

姬發聽著閎夭那似乎頗為關心的語調,將臉頰轉到一旁昏黃的銅鏡中,鏡中扭曲的面頰上,嘴角分明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將神靈視若芻狗嗎…

濃郁的茶香氣在鼻尖四散開,閎夭走近他的身邊,將茶塞到他的手中,面色卻很是不善:“公子,您越發的神游太虛了,雖然周侯將建造神宮之事委托與您,畢竟是姜氏女仙的授意。您不若趁此機會接受宗族大事,將來若能在周侯旁繼任大宗伯之位,便能將宗族中最強盛的青年籠絡到手,如此…”

閎夭頗為認真的分析著,眼角眉梢倒是多了一些喜色,他說了半天不見回應,便轉過頭來看著姬發:“您又笑什麽——您何曾認真聽過閎夭之言!”

姬發笑得頗為爽朗,便抽身拍拍他的肩頭:“閎夭認真的樣子頗為惹人憐惜。”

“都什麽時候了,您——”

“然你錯了。”姬發捂著那杯苦茶,苦味開始迅速蔓延開來:“這些話你該同大兄說,甚至是旦…然而同發絕無關系。閎夭聰慧,然閎夭有時如同鹿兒一般,天真可愛的令人不想要刺破現實。”

“這是怎說的…”閎夭微微有些呆楞,一時間心中酸澀又雜然:“您此話,是言閎夭無散宜生那等地位,年紀輕輕方任司寇,因而無法助我王子麽。”

姬發笑得赧然:“你啊,心思細膩,卻偏偏別扭。”他放下手中茶樽淡淡垂首,黑影中看不見表情:“在周邦,無事能瞞得過父親,他雖然高居深宮,然他的眼睛遍布周邦。或許你以為吾曾經那姜氏巫女送入大邑商之事他不知麽?抑或是吾同那巫女的對話他不知?乃至於鮮、度那些自以為滴水不漏的滑然陷阱…著實不值一提。”

閎夭大吃一驚,登時遍體生寒,站立而起便灼灼不安的來回疾走:“是散宜生!混蛋!混蛋!”

“你不必苛責他。”姬發笑道:“相反,‘周邦之狐’名不虛傳,擁有狐貍的狡詐與狗的忠誠,這恰恰是私臣的最高標準,他並非你我的小臣…從始至終,這個男人所服從的利益僅僅是周侯與周邦。”

閎夭的心頓時靜了下來,最初的憤怒也漸漸悲哀起來,秀麗的面容上卻有幾分哀戚:“然,閎夭始終做不到散宜生的冷酷,因為他效忠的是周侯與周侯所認定的繼承者,閎夭只想效忠您。即便公子認為自己現在不過是周侯用來擋劍的工具,閎夭、閎夭心中仍舊留著一絲妄念。我曾經…在我曾經看到您站在岐山山巔之上將巨石斬斷的時候,便已經終身認定您了。”最後他的話慢慢吞入口中,隱隱晦晦的化成了回憶。

姬發拍拍他的肩膀,眼波平淡:“閎夭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發也無法了。”對方黯然傷神,只留下一個孤寂的背影。姬發清清淡淡的在房中飲茶,朝著角落的暗處低笑一聲:“小臣莫不是得罪了姜氏女仙,讓您心有不快?”那種強大的壓力再度襲來,玄言自暗處走來,遠遠的觀望著面前的年輕人,少言寡語,總是面帶著溫和的笑意,又似乎若即若離,絲毫不關心周邦的家族事務,雖然承受多方壓力,倒是頗為四兩撥千斤。

最重要的是,他的死亡在無形中成為軒轅後代的一個辛密,因而那恒久的怨恨遺憾使得他們受自己的靈力所影響,絲毫無還手之力。

“有趣,你似乎並沒有受到我的影響。”

玄言便施施然落座,如同老友一般。

姬發會心一笑:“您的力量如同對黃帝後代的詛咒一般,令人感到心神恍惚,不過,我大抵是個怪物,所以總有那麽點兒不同。”

這話…還真是熟悉呵。

玄言優雅的撿起一旁的簡冊:“《內經》…黃帝所作兵簡比比皆是,何故做此等生民之書。”

姬發將苦茶推到他的面前:“兵,從金鐵,不詳也,止戈為武,不如使人延長壽命,求得生存之道。”

玄言淡淡敲敲桌:“若是將人類的命運系在神靈身上呢,他們是萬物主宰,支配著人間運行的規律。”

姬發的眼中有那麽一瞬的黑暗,隨即不在意的笑了笑。

“所以你在看到我與姜岐任意玩弄術術,看到肅慎與西陵靜利用神力貢獻女神之時,你心中懷疑、迷茫,甚至有那麽一絲的憤怒、和道不明白的欲望。然而你擁有所有姬家男人的本性,虛偽而善於隱藏,因此你總是游離於眾人之外,因為對於你而言,這群人是愚蠢的、虛妄的,他們甚至無法理解你對於世間的質疑。對嗎——”玄言的指尖就在姬發的胸口,那薄薄的一層衣衫,似乎即將被刺破,姬發心如鼓噪,嘴角卻不自主的勾起一絲莫名的笑意。

玄言恍然笑開了:“你也在迷茫吧。但是二王子,你該去尋找你的前世今生,我可以肯定的是,你未必是一個純粹的黃帝之後,你這個人、很不一樣。”

姬發的笑容印臉上,待他再度看著昏黃的鏡中,那怪異的笑意竟然似是從心底散發的愉悅與快樂。方規勸閎夭時的自己仿佛是另一個人,他忽然想起大邑商銀發銀眼、高傲睥睨的商王帝辛,與周邦明堂中,黑眸沈默、諱莫如深的周侯。

那一句如同判詞一般的輕笑竟仿佛打開了一直隱藏的虛偽閘門,將心底最深的欲望慢慢拉扯出來。

“杞人憂天、伯慮愁眠,你可知為何。”玄言方找到那專心修煉的女孩子,上去便笑道。

姜岐白了他一眼:“風馬牛不相及。人多欲、便多慮,如你我費盡心思欲鏟除女媧,因而碌碌終生!”

玄言淡笑,心中竟想到了那總是諱莫如深的周邦青年:“如同二王子姬發一般,他看似遠離世俗,實則他的心中太過廣闊,以至於一個小小的周邦,束縛了他的所有欲望。唔…再如同你,是要將手中的螢折磨致死嗎?真是…粗暴。”

姜岐撇撇嘴,將手中劍撇在一旁,暗自屏息同風月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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