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晦月之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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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過,露水生,月亮也顯得冷清了些。月下少女朱紫巫衣,周身氣脈運行,輕輕吐納。白衣寶劍倒掛枯樹之上,被玄言一把勾到手中。

姜岐驟然睜眼,雙手結印厲聲施咒:“惟破惟滅、禦魂禦魄!”紅色血雨如同蔓延的幔帳而出,秋日的蛛絲似乎要將對方吞沒一般。她笑得很是快意:“想要教我,也要使出你的能耐!”

“這就是你的咒?”玄言頗感興趣的笑道,“於有蘇之時你便角度刁鉆,真是術如其人!”他輕輕撫著手中之螢:“可惜、可惜。”

姜岐收回手中咒印,頗為驕傲的擡頭笑道:“在姜氏,沒有人敢蔑視姜岐的術,在我族中除了那位鼎鼎大名的‘九子魔母’,似乎…還沒人能逃得出!”

“哎…”,玄言笑著搖搖頭,聽得姜岐心中不快:“怎麽,你覺得我的術法並非大道,所以見不得人?不然,我們再鬥上幾回合如何?不過,你手中寶劍乃是少昊所鑄,自然高人一等,若你用劍,那可是欺負我!”

“既要贏,偏偏還要贏得漂亮,你還真是貪心。不過…”他輕輕伸手,將螢懸在樹上,沈藍色的眼中閃著幽光:“你很聰明,是那種最難得的天生聰慧。可是聰慧之人總是看的太透,將一切都摸得太透,心中的黑白就會相隔對立,就像你認為邪道就是邪道,大道就是大道,他們永遠沒有交融的灰色地帶,對嗎?”

姜岐勾著手點頭:“我是邪道,我也從未認為自己為君子、抑或勇士。我知道我放縱心性,怎麽,現在你覺得我任性,想要把我扔掉啦,我告訴你,不——可——能!”

玄言失笑,心中自是懂她那別扭來自何處,只是不說破,便繞過去挑著眉看她:“你自詡邪道,然你願為父母失命,願為氤氳取水,若說你是什麽正道,也確實掛不上勾。你非黑非白,正因此才並非凡人所能比較。姜岐,你是姜家的人,難道你還不懂嗎?”

姜岐回過頭,眼神有些朦朦然,心中卻漸漸清明起來。於姜氏而言,世間最為至尊之事便是“道”。道生一、一生二,它既顯得冷酷,也顯得炙熱,在大周天脈搏旁無限運轉著,乃至於人類分別不清,世間最強者究竟是神靈還是天道。傳說女媧為最初降臨於這片土地的生靈,而她用淩駕於人類的力量而捏土造物,人類本是自然界泛泛之物,這是因為在一眾生靈中格外的狡詐聰慧,竟然能夠得到神靈的格外眷顧。因而,並非人如同神靈,實則是因為,人乃神靈一時寂寞的玩物。而淩駕於神靈之上的天道,顯得更為朦朧的多,有時神靈的力量又似乎伴隨著冷酷的天道而衰落,有時候天道卻又仿佛給神靈讓路。姜氏本來世代為神靈之巫,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那顆不安分的、善於思考與自省的心,開始迷戀於“道。”

“姜氏之人,人人各有其道。”她想起姜尚那美麗的唇瓣中輕輕吐露的心聲,仿佛她曾經無比敬佩這位兄長,因他是一個十分理性的人,比起那些瘋狂追求道術的同族,更多了一份冷酷的世外旁觀。他比同齡的孩子們更多了一份早熟,以至於人們在追鷹逐鹿的時候,這位兄長已經飄然世外,淩駕於眾人之上。

她蹲下去揉了揉雙眼:“我非黑非白,我…是這樣的人嗎?”人的存活是由神靈決定,自己雖然是螢在世的身體,卻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年少時為了於父母那永遠不知道如何說出口的愛,使得自己前半生疲倦、冷漠而勞碌。然而被女媧取走一位七情六欲,卻又因此狂躁、不安,無法清心寡欲。為了留住父母的生命而渴望更強大的力量,為了父母曾經的使命,想要探尋家族的辛密,然而自己的確從未想過,她的一切都來源於父親母親,一旦這些虛弱的願望失去了,自己到底追求什麽呢。

“這大概,不是我的‘道’吧。”

姜岐輕輕托腮,眸光如水:“可是終其一生,姜岐無法成其大道,我不是螢,並沒有她的殉道者精神,我自私、冷酷,也許這柄劍本不該屬於我。”

玄言聽出了少女心中的寂寥,便撫著她的發眼光柔和:“姜氏之人,各有其道。你便是你,無論你是黑白灰,亦或是亂紫奪朱,只要遵守你心中的大道便足矣。”

他擡頭望著天上月色,隱約看到月中的黑色逐漸蔓延開,在這紛亂的人世,連最為清朗的月也即將被陰謀與鮮血所籠罩:“記得我剛才同你說的嗎?杞人憂天、伯慮愁眠,那位周邦的二公子發同你一般,對於自己所追求的大道尚未明晰,當心中最堅定的東西一旦明晰,就如同掃清棋盤上所有的障礙,而變得暢通無阻了。”

姜岐看著他的背影脫口而出:“那麽你的大道呢?”

玄言背著她看的不甚真切,恍惚間尚能聽到那輕柔的笑意:“了解所有的一切,然後…努力和麻煩的孩子活下去,真是個樸素的願望。”

姜岐偷偷的抹了抹眼角的紅,心中卻半是酸澀、半是甜味。

他變了呵…是不是多少因為她溫柔了一些呢。

既然如此,自己可不能輸呀!

白玉劍應聲而下,姜岐心中堅定,不能再將它當做一個光輝華蓋的上古神器,而認為自己的邪魔之氣同它無法匹配。

“如同少昊的寶劍中隱含著自己的血液一般,如果我們真的有這般緣分,你應該也懂我的大道吧。”姜岐喃喃低語,望著空洞的雙手,姜尚有了自己的大道,年輕的姜邑子也有了自己的大道,即便父親母親也曾經為了履行職責而忙碌半生,她活的再過肆意,也終究要領悟屬於自己的道法吧。

三日三日又三日,姜岐始終於枯樹之下,和其光而同其塵,同萬物一般枯榮,世間沒有什麽比自然萬物更能令人心沈靜的奧妙所在了。

“或為春生、或為夏榮、或為秋枯、或為冬藏。”

“春生則為陽氣上升,如同少陰,色如碧,其命長久;夏榮則如陽氣漸滿,如同太陽,色如赤火;秋枯則為盈滿則虧,如同少陽,色如暗金;冬藏則收斂鋒芒,如同太陰,色如白雪。”

玄言靠在樹旁,看著頭上彎彎繞繞飛舞的寶劍,指尖卻不妨被割出血跡,那劍本來瑩潤柔和,如今竟然忽然飛到姜岐身旁,淩厲如同飛鳳。

姜岐厲聲高喝:“現!”瑩潤的寶劍卷起風浪,周身被渡上一層鬼魅的朱紫之色,頓時冷艷逼人。她面上冷厲不見,四兩撥千斤的將風暴消弭於無形,寶劍由猙獰的煞氣頓時變得輕柔下來,如同羽毛一般化作她頸前的瓔珞,柔和的白色中夾雜著艷麗的朱紫,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攻擊性。

玄言嘆笑一聲:“你真是…”

“你說過要懂得本心,我天生喜愛極致的殺氣,所以便將它和光同塵嘍。”姜岐卻有幾分得意,繞著指尖的發上下逡巡著笑道:“螢…她很溫柔憂郁,然而姜岐並不想任人宰割,只有將手中之劍變作殺人利器,才能賦予我更多的靈感。”

玄言挑挑眉:“自古以來皆封印邪魔,你倒是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愛這些鬼魅之術。”

姜岐長長的轉了一聲:“昔日先人炎帝便嘗百草,將教誨留予後人,方知世間陰陽互為表裏,□□亦可救人,靈藥亦可殺人。如今我將這寶劍施與咒術,此為劍走偏鋒,然我相信,總有一天,它亦可以同我一般,真正領悟姜家的大道!”

玄言低聲笑:“孺子可教…”

不過這丫頭道行太邪門,怕是將來不少人要遭殃了。心中想想,他竟然有些…可憐那些凡胎俗子。

先是樹葉婆娑之音,而後秋雨傾盆而至,二人在雨中化出一道水窗,隱隱看到空中龍隱鳳現。“是女媧的力量在抗衡嗎?如果那個控制女媧的人真的想要鏟除她,為什麽不直接將女媧宮連根拔起?”

玄言聽著那無心之言,心中卻越發的起了趣味:“周侯姬昌必定已經得到了真正的神諭,西陵靜也曾經被女神動過手腳,更何況,人過了千萬年歲月總會變的。”印象中的年輕男人如火焰一般的雙眼總是目空一切,而與之相對應的是他壓倒性的力量。曾經傲視女媧,從未將任何人放在眼中的人,以絕對的勝利與殺戮作為終身所求的男人,如今卻玩兒起了制衡與陰謀的把戲。

“這可真是…有趣啊。”

“果真有趣,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偏偏都在女媧宮之上大動幹戈,自然如,且看鹿死誰手!十日之後是秋冬臘祭,彼時陰氣上漲,為每周天陰盛之時,我猜你說那個他恰好是個男人,陰陽互鬥,既然此消彼長,她必定…哈哈。”

玄言微微擡首,沈藍色的眼中微帶笑意,故人久未見,怕是又要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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