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鳩鳩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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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氳彼時正在水道中撫摸著殘存的枯水,她望了望薛影那片即將枯萎的竹林,凝神靜氣:“薛影,我們皆是依靠這片水源而生,可你竟然絲毫不感到恐慌嗎。”谷內輕淡的呼吸聲傳來:“你將自己當做人太久了,神有永恒的生命,所近之處皆是神域,何必庸人自擾。”

氤氳凝重的縹色眼中閃過哀傷:“這指尖的流水都是那人的功過,他成王成霸有什麽意義呢,最終百姓所能記住的,仍然是他為天下送來的這一汪清泉,如果世間無水,便再也沒有四季如春,所有的美麗都將不覆存在啦…”

眼中是一片即將欲幹涸的水澤,林中的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的枯黃幹澀。忽如其來的笑聲令氤氳打起了精神:“氤氳女神著實是兢兢業業,可是你們的女媧卻很是冷酷呢。”

氤氳冷冷的回首,周身的水汽直沖姜岐:“無論你遭受過神靈怎樣的折磨,也不該一概而論。姜岐,眾生皆苦,這是你說過的,那麽你就不要去折辱任何人的尊嚴。”

姜岐淡淡一笑,蒼白的面色上綻放出異樣的紅色:“如果讓你為這片水澤付出生命,你可願意?”

氤氳的縹色瞳子微微一楞,隨即卻神情堅定起來:“若是劫難,縱不後悔。”

姜岐瞟著一旁的幽幽深谷:“你的老冤家困宮主神薛影從此以後便沒有對手了,即便便宜他,你還是不悔?”

氤氳神情凝沈,眼瞳絲毫沒有退卻:“自然無有。”

姜岐微紅的眸子看著陰沈沈的天空,嘆息著留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氤氳在她的身後看著少女決然的離開身影,可是周身卻被巨大的悲傷吞噬。她看著自己的手掌,眼中流出了一滴淚,姜岐總認為神能夠掌控一切,可是他們真的能嗎?

姜岐手中的貝扇氣息漸漸微弱下去,這個幼稚的靈連嬉鬧的力氣都沒有了。神靈做交易,必須有所取舍。她天生是先賢之身,同比幹一般,必須要放棄屬於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得到想要的。所以她的七情六欲少了寧靜,她的心始終躁動不安,永遠無法體會浪子歸家的淡泊,一切只因為她為了同父母的靈魂同起同落。她心中總是有惆悵的,曾經她憎惡神靈,可是身上卻有著近似於神的力量。一邊憎恨著坤後為了自己的一時興趣將她引誘入死循環中,一邊卻怨恨而羨慕著神靈的力量。如果她足夠強大,是不是就能夠控制自己的破壞欲、是不是就能夠保護她所摯愛的人呢?

可是即便是神靈,他們也有自己的無奈吧。氤氳的雙眼沈凝卻悲傷,她從來不誇耀舊主人大禹王的功績,卻記著自己終身的職責。在水道蔓延的骯臟毒蟲蟲行走,這樣堅毅的意志與不計後果的付出,究竟是人還是神呢?

眾生皆苦…眾生皆苦…人類中有那些醉心欲望的惡魔,可是冷酷的神靈中也有執著的神靈。

“呵…我的心為什麽還是不夠冷呢。”

“你這傻孩子,大概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心冷。”

姜岐聽到背後的聲音,疲倦的靠在竹上:“從那天起,我就變成了一個容器,就像父母曾經縱容我一樣,我也開始縱容扇中的孩子,它不過是一個靈體,沒有人類的情感,甚至不懂我的痛苦,可是即便如此…”她的雙眼仍舊笑著,卻無絲毫悔意:“沒什麽後悔的。”父母的血肉換來了她缺少的那一味靜,她也同樣可以用血肉去回報父母。那兩個人到了最後都沒有說什麽,也許早就知道會付出生命吧。

痛苦掙紮的少女,明明有一張艷麗的面容,那郁郁勃發的野心與欲望,嫵媚的笑意總是掛在臉上,可是殺戮時卻又猶如花海的鋼刀一般。即便如此,她無法忘記對父母的遺憾與愧疚,卻為了補償這種年少的愧疚而甘當容器。

“如果幫助氤氳利用五行化水,需要強大的靈力作為媒介加以維持,可是此時這扇中之靈經過眾神的屠殺已經奄奄一息了,我的血也要流幹了…呵,真是諷刺,我這個人沒什麽良心,好不容易生出一點想要救人的心,偏偏此時無能為力…你做什麽!”

姜岐的身體被玄言抱在懷中,她順著他的胸口摸過去,仍舊冰冷一片,可是皮膚卻是灼熱無比的,他喃喃在她的耳邊低語,溫柔卻也殘酷:“姜岐,姜岐,你還年輕,你的路還很長,懂得取舍才能成就大道,傻女孩兒,不要愧對自己的選擇…”

突如其來的溫柔令她想哭,她伏在他的肩頭放聲大哭,煎熬、遺憾、痛苦、抉擇…

姜岐並不懼怕死亡,她願意以血肉之身陪著扇中之靈一起隕落。可是她不甘,這世間萬紫千紅,她有欲望、收集著人類的喜怒哀樂,她想要完成父母的夙願,去尋找姜氏的秘密,紅塵太美,令人心存眷念,那顆好奇的心似乎永遠都不會滿足。

姜岐感覺到自己魔瘋了,壓制的太久,她快要扭曲了,強烈的破壞欲望,無窮無盡的欲求與對力量的渴望越來越強,可是偏偏自己不能夠做出決斷。好想活下去,想用她的力量抉擇世間的生死,想要探索那些永無止境的真理…

玄言幽幽的擡起大劍,輕聲撫慰著懷中少女:“你既然無法選擇,那麽我來替你抉擇吧。”姜岐紅腫著眼睛,手中之扇卻被他不知何時搶奪在手中。姜岐尚帶淚痕的臉色頗為吃驚:“還給我!”

他輕輕的撫摸著手中的貝扇,溫柔卻悠然嘆息:“如果有的人可以在覆滅前便提前斬斷所有的羈絆,他也不會含有悔恨了。悔恨是一種□□,你不應該就此隕滅。”

姜岐嘴唇慢慢發冷,她從未見過玄言如此溫柔的目光,似乎還帶著淡淡的笑意,仿佛掌控命脈的操偶師在玩弄著手中的偶人般。貝扇中的靈哀嚎幾聲,似乎被強烈的仙氣所侵蝕。姜岐面上怒氣沈沈,手中迅速下來咒術,她的面頰蒼白,仍舊勉強氣力施法。玄言面無表情的搖搖頭,似嘆非嘆的望著她,手中卻捏緊了扇中奄奄一息的靈。幼弱的靈體哀嚎一聲,姜岐卻吃驚的看著自己的手指,禁錮多年的力量像是爆發一般,她擡起頭面色痛苦至極:“我的力量變強,說明它就要死了!你為什麽要去害它——”

姜岐似發狂一般,手中的咒術狂卷四周,玄言捏著那扇中之靈,靜靜的給她致命一擊:“你的父親母親只想讓你活著,可是你卻浪費了他們的生命。姜岐,你看清楚,他們已經死了,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不!不!”她親眼看著那奄奄一息的靈在玄言的手中慢慢沈睡,那是徹底的沈睡,如同嬰孩兒在甜美的睡夢中靈魂升天。

“這是什麽…”姜岐呆呆的望著天空,她看到那嬰孩兒的靈化作一道星辰,在沈藍色的夜色中升上天空,變成星河中再也尋不到的一點。她呆呆的跟著那漫天的星河行走,心仿若空了一般。

“我的父親母親死了?他們終於死了?”姜岐喃喃低語,割裂的心中帶來怪異的笑。蒼白的、鉸裂的面龐,在垂竹下靜靜看著天上的月色。

她推開玄言的懷抱,冷冷的低聲唾棄:“殺人兇手。”

玄言的藍色眸子深沈的不可思議,輕輕的撫摸著她起伏不定的背:“無論如何,結局才是最重要的。姜岐,想要向我報仇,隨時歡迎你來殺我。不過…”他轉過頭微微一笑:“別忘了,你我如今身有血誓而血肉相連,你也要留著命方能殺我。”

他伸出手去,潔白的貝扇就放在她的手中,那扇中已經空無一物了,她貼上冰涼的臉頰,仿佛看到了父親藍色的眸子與母親溫柔的笑意。螢火蟲從四面八方帶著光暈而來,姜岐躲在一旁嘆笑。

“啊呀啊呀,只有它總是向我糾纏不休。可是人死了,靈魂真的能夠永遠的升上天空嗎?”在短短數年的父女之情母女之愛中,他們總是聚少離多,想要抓緊世間的唯一一點溫暖,可是卻最終只能在星空下仰望父母的英魂。

玄言的氣息慢慢靠近,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是在悲傷的夜中如竹聲嗚咽而泣:“姜岐,這世上你再沒了牽掛,如此才能所向披靡,你要記著,你的父母已經升為天上星辰,你不能讓他們失望…”

“待我找到姜氏辛密,你可以鏟除女媧,可是我也一定會要你的命。”

玄言看著那神色冷酷仍舊掛著淚痕的少女,反倒釋然的笑開了:“好,我等著。”

這一夜的雨下的纏纏綿綿終日不覺。狐貍嫁女,天命哀傷之雨。姜岐在林中任由雨水打濕在身上,蒼蒼漫漫的在星空下不願意離去。“走開!”她推開玄言的懷抱,瑟縮在一旁抱著貝扇哭泣。

玄言的額頭左右不定,暗色的眼瞳盯著天上的星辰,他擡起頭微微笑了,夤夜中的雨絲飛布,在苦澀的淮夷多日無雨後,老天似乎開眼了一般。姜岐擡起頭,只能看到他的背擋在自己的身前,像父親一般,為她遮風擋雨。

姜岐的手輕輕的伸到他的背上,寬闊而挺拔。她輕輕一笑,手輕輕的撫摸在他的肩頭上,玄言忽然變感到一陣悶痛,連著潮濕的陰雨下的血水緩緩流下。

他回過頭,手指碰到了對方肩頭同樣流血不止的傷口。他看到那女孩兒嫵媚的笑臉,果真是一臉算計的模樣:“只有一件事你算錯了,為了將敵人送下地獄,我自然也能舍棄自己。”

兩人相視而對,呵然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嗯,每一對都在相愛相殺,我可能不習慣甜文,畢竟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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