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粼粼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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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變得很怪異。空氣中仿若靜止起來,氤氳縹色的雙眼緊緊盯著姜岐,似乎在尋求一個答案。

淮夷的水在一日日的枯竭,她已經沒有任何方法來應對天命的愚弄。

如果她有女媧的權力,她甚至希望天河崩塌,只要能讓世間的水澤得以生存。面前的少女頗有些奄奄一息的感覺,然那雙黑色的眸子不知不覺被艷麗的紅色暈染開來,散落的發絲於蒼白的面容上,鬼魅肅殺仍舊不願意示弱。

氤氳搖搖頭,等著對方開口。

姜岐的唇淡淡開啟:“該從哪裏說起呢…所以,我為什麽告——訴——你!”

氤氳靜立的眉眼大凝,周身的水汽忽然狂躁起來,一瞬間沖入雲霄:“膽敢愚弄神靈,好大的膽子!”

姜岐怪異的哼笑著,周身的氣息微弱不堪,似乎變得狂躁而無法控制。就在遙遠的夢中,她想起了曾經與神靈的交換,而她為此碌碌一生卻毫無結果。

大劍閃過金色光芒,周身的水汽一拍而散,照應出氤氳凝重中微帶的面容:“玄言,你這是什麽妖法!”

玄言微微一笑:“妖法不敢言,只是女神未免忘了,此刻動怒毫無任何意義。”他低下頭,看著自暴自棄的少女,輕輕的喚醒了她耳邊的記憶:“救誰犧牲誰,是你自己的選擇。可是姜岐,你真的甘心這樣碌碌無為的失敗嗎?”

姜岐輕輕閉著的雙眼微微煽動,玄言輕輕的放下手中的少女,隨後扯開氤氳離開了丘屋之中。

螢火又溢滿了,如今秋日將到,然而這清清淡淡的淡色螢火卻停留在姜岐的指尖不願離開。她幽幽吐出一口氣,在沈藍夜空下的眼瞳被淡色的螢火點燃:“我的父親,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和你很像。”

玄言靜靜的坐在她的身後,看著面前蕭索瘦弱的背影。

“我的父親是姜氏的巫,我的母親身上也有著濃厚的姜氏血液…”姜岐從小就不明白,父親與母親為什麽總會眺望風夷的方向。姜氏流散在四方,東夷北狄,他們已經離開了古老的姜水四散而來。他們從來沒有歸屬感,而只是飄落人間。自從炎帝隕落,世世代代皆是皇帝後人的天下,姜氏只能沈默著奉上巫女,那些年輕美麗的生命成為祭祀品被斬殺。最古老的王者除了統治天下而後失去天下,已經不知道還能夠做什麽了。

姜氏的族人開始變得怪異狂躁起來,每一代中最優秀的族人皆會死於非命,他們的眼眸中漸漸的沈默起來,他們似乎在保守什麽巨大的秘密,可是卻仍舊不為人知。即便如此,每一代人卻心甘情願的投入到探索這場秘密之中。

姜岐小時候是個普通的孩子而已,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父親成為了巫,而母親隨之也成為了族中的小史。溫柔的母親、沈默的父親為了家族的辛密而不停的奔波著,她常年守在遍布煙霞的海岸旁,孤獨的等待著父親母親的回歸。

總是感覺到心中有什麽死水波瀾微微升起,仿若一個爆炸的索引一般,姜岐忽然萌生了一種狂躁的破壞欲。她看到海邊那些練氣士在那斬殺幼童,怪異的通紅眸子摸上了她的身體。

姜岐忽然覺得奇怪,她看著那些幼小的森森白骨,絲毫未覺得恐懼,她摸了摸自己沾上血水的嘴角,卻發現了一絲異常的微笑。

煉氣士走入了歧途,枯瘦的手喃喃自語:“多美麗的臉蛋兒啊,取你心煉氣,必定功力大增。”

姜岐靜靜註視著面前的男人,那追求力量而陷入魔障的鬼魅雙眼卻是如此美麗。孩子們嬉戲也好,無休止的活人祭祀也好,這些無趣的法則漸漸令她感到厭倦了。她心中的火焰忽然燃燒起來,待她從睡夢中睜開雙眼以後,便看到了父親母親的面容。母親滿面淚痕,大聲的吼叫著,可是姜岐的耳邊卻是一片寂靜。父親與母親抱在一起萬分掙紮痛苦的樣子還在面前,姜岐偷偷的跑到海邊,看到了淪陷崩塌的海岸。

“怪物!怪物!”她的身體被小孩子們驚恐的聲音所覆蓋著,孩子的肌膚被石塊兒割破。姜岐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崩裂的海岸與煉氣士已經糊成一團的肉泥,同時也忍受著孩子們的攻擊。

她看到父母著急的呼喊著,將她抱在懷中忍受著九夷的驅逐,父親溫暖的懷抱上都是鮮血,然而卻緊緊將她抱在懷中。

如果能這樣一家人在一起,就算真的殺了人,她也會幸福吧。

姜岐的眼睛在夜間睜開,他們又一次遷徙到了很遠的地方。夜間的燭火淡淡,她下了土席向著隔簾的光暈處走去,切切的啜泣聲聽起來是那樣的熟悉。

母親抽泣了兩聲,漸漸的止住了:“祭師大人,岐天生便不會平凡…可是我等不管這些,我們只想救救孩子。”

蒼老的聲音是姜岐從未聽過的,可她嫌棄那燈影下的螂蟲討厭,便捏起指尖將他送到了火光中,燃燒的綠色蟲肉化成焦炭,姜岐裂開嘴角笑了。

“你們也看到她的力量了,那樣一個接近飛仙的煉氣士,被這個孩子取出了心臟。啊…她擁有超凡的力量,你們怎麽能讓她成為一個普通的孩子呢?何況,姜氏的孩子們有多少都成為商王的玩物與祭祀的物品了。強大的力量總歸是神靈的恩賜,也許可以將她培養…”

“不!”姜岐瞪大了眼睛,聽著父親忽如其來的沈靜:“孩子只是孩子,無論有什麽過錯與命運,我們都會為她承受。”

啊啊啊啊啊 ——

燭火上的飛蛾劈裏啪啦的爆炸在燈油中溺死,姜岐感覺心中狂躁的燃燒起來。

“無論如何,我們會為孩子填上所有的命數。”

姜岐倒在了燭火旁,夜間的時候她偷偷裝睡,在黑暗中看著父母面容上的黑色影子。母親那哀傷溫柔的容顏成了她最後的記憶,而父親沈入星空的藍色雙眼落下了淚滴:“永遠別忘了我們…”

“那之後,我的身體像是被什麽打開一樣,越來越躁動,最初是煉氣士、術士,而後不知為何卻塑了仙骨…”

玄言柔聲看著她,沈藍色的眼睛靜謐如黑夜:“你的阿考阿妣去為你尋心之解,可是最後再也沒有回來了麽。”

姜岐升起手中的貝扇,那扇中沈睡的微弱靈體漸漸升起來,一個初生的嬰兒一般,她的眼中笑著,卻是滿面淚痕:“我的心天生就殘缺,人有七情六欲,可是當我漸漸長大,卻越來與狂躁弒殺。我知道他們願意為我付出一切,所以他們才用自己的一對心臟幫我做出了心之解。”

他慢慢靠近,看著那張憂愁脆弱的側臉,在無數個夜晚孤獨尋找的父母,在無數個夜晚孤獨尋找的孩子,卻永遠像生命的平行線而無法交差。他放輕了聲音:“這個靈體是…”

“我找到了他們的身體,可是仍舊被神靈所愚弄。”姜岐仍舊記得在一片潮濕的南方迷霧中見到那個年輕女人的臉,只是因為她的一時興趣,她將心之解為父親母親重新聚攏了一個靈氣。也許他們愛的太過陳深,即便成為靈魂也要糾纏在一起,這初生的嬰兒自此在年少時父親為她打磨的貝扇中生存著,終日如吸血鬼一般吸食她的血液。

“誰能想到生前那樣穩重的兩個人卻好像變了個樣子一般,也許他們做父親母親太過痛苦,重生為靈之後反而稚氣而陰晴不定。一次又一次的,我真是要被害慘啦…”姜岐連連苦笑兩聲,看著扇中的嬰孩兒淡淡打了個呵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有時她會想,是否因為他們一生為了家族追逐答案,又為了女兒付出生命,終於有所厭倦了呢?父親與母親雖然是姜氏之人,可是他們非神非仙,對於成為人總是很滿足的。

玄言嘆息一聲:“他們希望你能夠做一個完全的人,可是你卻辜負了他們,重新走進了死循環中,神靈大抵總是如此,正因為人的心有脆弱,才會被他們肆意玩弄。”

姜岐幽幽的抱著自己的身體:“可是不會後悔的,若是生命終結之前能夠完成他們的夙願,能夠讓他們獲得重生,那還有什麽可以後悔的呢?”

玄言的手摸著她的額頭,她能感到他的冰冷面頰貼上自己尚帶著淚痕的臉:“你這樣的選擇,也很好。”

父母與兒女之間本就是孽債,對於人類來說,生存才是第一要務。這個傻女孩兒,明明有著強大的歷練,卻偏偏充當那扇中之靈的血鼎。

蘇題輕輕“嗯”了一聲,回過頭微微一笑,他雖然被薛影刺破了發,然氣質清雅,卻仍舊另有爽利的滋味:“怎麽,忍不住想殺了吾麽?”

玄言淡淡一笑:“有一個姑娘很傻,她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強大,可是卻仍然將自己置於桎梏之中。”

蘇題挑了挑眉目:“欲望是心靈的棲息之處,火一般的欲望才能催發更強大的力量。”玄言手中的劍不安的躁動著,他輕柔的撫過劍鞘,那劍方才慢慢停息下來。

“唔…”蘇題輕柔的拍拍額頭,銀色眼瞳微轉著:“你看,無論你多麽強大,你仍舊是人,人有七情六欲,你也有。”

玄言啞然一笑:“無心之人?”

蘇題擦過他的身體,輕輕微笑:“男人總要更冷酷一些,畢竟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只是她不要恨你就好。”

背影漸漸的消失,玄言摸了摸自己那道猙獰的傷痕,無心之人,又焉能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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